山里的风像刀子,从界碑那边刮过来,割得人脸生疼。
我牵着黑豹巡完夜,刚回到站里,就看见老乡周盛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
他说他儿子来电话了,高兴,捎点自家风干的牛肉来。
黑豹凑上前,一口叼走了我手里那块肉。
周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手抬了抬,又落下去。
第二天凌晨,狗舍里传来沉闷的一声响。
我冲进去,黑豹四肢抽搐,嘴里往外涌白沫。
我急得扯着嗓子喊班长,转头冲进值班室,手指发抖,拨通了上级的电话。
01
我调到这个边境检查站,刚满一年。
站里连炊事员算上,一共九个人,住在半山腰一排平房里。
前头是界碑,后头是雪山。
除了每周三次例行的巡逻,剩下的日子过得像老牛拉车,慢悠悠的,连个响动都没有。
我的搭档是条黑色德牧,取名黑豹。它比我早来两年,站里的老资格了。
我刚来的头一个月,白天跟着班长杨飞熟悉路线,晚上就坐在狗舍前跟黑豹说话。
它趴在地上,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听。
我问他:“你在这山沟沟里蹲了几年了?”它打了个喷嚏,把头枕在前爪上,懒得看我。
后来混熟了,我走哪儿它都跟着,夜里巡哨特别有底气。
它能闻出三百米开外的生人味,还能从杂乱的脚印里帮我辨认方向。
杨飞说,黑豹是站里最值钱的“家当”了,让我把它的口粮看好,别有什么闪失。
我说您放心,我在它在。
那会儿我以为,在这种地方当兵,最大的敌人就是无聊。我没想到,真正要留神的事,远远不是我一个毛头小子能想象的。
第一次见到周盛,是个起风的傍晚。
我牵着黑豹在界碑旁巡哨,远远见着一群羊从山坡上缓缓移过来,后面跟着一个披羊皮袄的老汉。
他走到我跟前,咧开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同志,新来的吧?”
我说是,刚调来不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递过来:“自家煮的奶茶,尝尝。”看着他粗糙的手指,我没敢接。
站在我身后的杨飞走上来,接过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周老哥的奶茶,还是那个味。”
周盛笑着点头:“难得班长还记得。改天杀羊,给你们割点好肉送来。”他赶着羊向山那边走去。
黑豹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咕噜声。
杨飞拍了拍它的后脑勺:“行了,熟人。”
那晚我随口问杨飞,这个老乡是什么人。
杨飞正在擦枪,头也没抬:“放羊的,住在后山村里,家里俩儿子都在外头打工。人倒不坏,就是太热情了。”
我没再接话,但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那壶奶茶递过来的时候,周盛的眼睛一直在打量我。那眼神,不像看一个当兵的,像在看一样货。
新兵的直觉告诉我,离这人远一点。但老话讲,怕什么来什么,你越不想碰上的人,偏偏隔三差五就出现在你眼前。
后来我才知道,周盛不是常来,是固定了日子来的。
每回都挑我值班的时候,手里从来不空着——兜里揣两把炒青稞,要不就是一小罐蜂蜜。
他总笑眯眯地说:“我儿子也在外地当兵,看见你们吃不上口家里的东西,心里怪难受的。”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越来越别扭。
白拿老百姓的东西,纪律不允许。
但人家硬往你手里塞,你总不能当着他面扔了吧?
我就把东西往站里一放,攒到一定量,由站长吕建辉想办法退回去。
可周盛那人,犟得很。你退一回,他下回带得更多。时间一长,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有黑豹,一开始就不太待见他。周盛走近狗舍,黑豹就竖起背毛,低低地咆哮。我问杨飞,狗怎么老冲着他叫?杨飞说:“狗比人看得准。”
我当时没接话,只当黑豹是陌生人来多了,还没混熟。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明白了,杨飞那句话的意思,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02
那之后两个月,周盛来站里的次数更勤了。
有时候是中午,他赶着羊从界碑那边回来,顺道到站里坐坐。
跟杨飞聊两句天气,问问牛羊行情。
有时候是傍晚,他提着一兜子洋芋或者青稞面,进门就往伙房门口一搁:“给同志们加个菜,自家地里长的,不值钱。”
吕站长说了几次,说不许收老百姓的东西。
周盛也不恼,笑呵呵地拎着东西走。
下回他来,又换了花样。
站长叹了口气,跟我说:“拦不住的。他来了你就记着,入口的东西一律别碰。”
我点头说知道了。可防来防去,还是有漏洞。
有一回我巡逻回来,渴得嗓子冒烟,周盛正好在院子里坐着,递过来一个水壶。
我刚要灌,黑豹忽然从狗舍里蹿出来,一头撞在我小腿上,水壶洒了一地。
我低头一看,地上水渍的颜色有点发浑。
我当时没在意,还骂了黑豹一句:“你撞我做啥?”
黑豹摇摇尾巴,蹲在我脚边,鼻子朝着周盛的方向动了两下。
周盛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站起身来:“这狗,认生。”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蹲下来揉着被撞疼的小腿,忽然觉得黑豹那一下,可能不是闹着玩的。
后来我特意留心周盛的手。
他常年放羊搓绳,虎口磨出老茧很正常。
但他的茧子不光在虎口,食指第一个关节内侧也有一块厚厚的硬皮,那是常年扣动扳机才磨出来的位置。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村里人打猎也常见,摸过枪不算稀奇事。
我告诉自己别瞎想。
真正让我察觉到问题的,是一回他去村干部那里办事,顺路来站里歇脚。
那天他在院子里蹲着,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我走近了,他立刻用脚把土抹平了。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六旬老汉该有的反应。
我蹲在他旁边假装系鞋带,低头看了一眼,土面上还残留着一个弧形的印子,轮廓像山脊线。
我回到自己屋里,拿出地图翻了半天。
那个弧线,跟我这片辖区西北角的山脊走势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放羊种地的老汉,手指头画边防地形图干什么?
我跑去跟杨飞说,杨飞正靠着墙根晒太阳,听了我的话,眼皮都没抬:“你可能看错了。”我说我没看错,他还戴了一块手表,那种带卫星定位的户外运动表,我在城里见过,不便宜,顶我仨月工资。
杨飞终于睁开眼:“你盯着人家戴表干啥?”我被他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别瞎琢磨了。”他把军帽扣在脸上,“该干嘛干嘛去。”
我只好回去了。
那晚我坐在狗舍前,黑豹趴在我脚边,耳朵竖着,朝着村子的方向。
我摸了它一把:“你说,那个人到底是干啥的?”黑豹没有回应,只是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像叹息。
03
日子一天天过,山上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周盛照旧送他的东西来,我照旧收也不是,推也推不掉。有时候我干脆让黑豹待在狗舍里不出来,省得他趁人不注意,喂它点什么东西。
杨飞不满我这么做,说我太敏感:“人家就是好心。你这么做,被人看出来,多伤感情。”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盛确实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但我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不敢松。
有天早上,我在山脚挑水。
远远看见两道人影蹲在岩石后面说话,其中一个披羊皮袄,正是周盛。
另一个穿黑衣戴毡帽,看不清面孔。
我没敢走近,躲在一棵老树后面看着。
那人站起来的时候,裤脚上沾着一层黄褐色的黏土,跟周围的灰黑土完全不一样。
这片山区的黄褐色黏土,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封了三年的矿区废洞周边。
那地方立着“禁止入内”的牌子,连本地人都很少去。
周盛跟那个穿黑衣的人站在一起,说了将近十分钟的话,临走时,他往黑衣人的口袋里塞了一样东西。
隔得远,我没看清是什么。
回到站里,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杨飞和吕站长。
吕站长沉默了很久,问我:“有没有可能是你认错了?”我说不可能,那件羊皮袄我在村里见过不下十回,就是周盛的。
吕站长说:“我知道了。你暂时不要声张,我向上级反映一下情况。”他当着我的面给支队打了电话,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他拍拍我的肩膀:“你先回去吧,记住,别自己去找他。”
我点头,但心里始终不踏实。
封了三年的废矿,和那袋从矿区方向运出来的东西,在我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夜。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从窗口望出去,刚好能看到狗舍的方向。
黑豹趴在狗舍门口,头朝着村子的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让它不安。
那夜风大,狗舍旁的那棵老树被吹得哗哗响。
我披了件外套,走到狗舍前蹲下。
黑豹抬起头来看我,鼻子在我手背上蹭了两下,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快地摇尾巴。
它的眼神有些涣散,鼻头也干干的。
我摸了摸它的额头:“你也不舒服了?”它低低地呜咽了一声,把头埋进我的怀里。
那时我还以为,它只是着了凉,灌一剂药就好了,没想过这一夜之后,事情的发展会完全超出我的控制。
04
日子又过了几天。周盛倒是没再出现在站里,听村里有人说他病了,在家躺着,还说山那边的草场出了点事,他忙不过来。
我稍微松了口气,却不敢放下心。
杨飞看出我心神不宁,说:“你是当兵的,心里装的应该是大事,别老盯着一个人。”我说我知道,可我就是觉得这人不对劲。
杨飞没再接话,低头擦他的枪。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院子里给黑豹梳毛。
黑豹比前两天精神了些,至少肯站起来吃东西了。
我心里舒坦了点,正给它梳理背上的毛,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是周盛。
他穿着那件旧羊皮袄,手里拎着一个油腻腻的纸袋子,脸上挂着熟悉的笑。
我本能地站起来,黑豹也跟着站起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叫唤,只是竖着尾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小同志,忙着呢。”他笑眯眯地走过来,“今天去镇上赶集,看到有卖牛肉干的,想着你们平时也没啥零嘴,就买了一点,不贵,别嫌弃。”他把纸袋子递过来,鼓鼓囊囊的,隐约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香料的气味。
我下意识地摆手:“周大爷,站长说了不能收东西。”他说:“哎,这是我自己掏钱买的,不是公家的,跟你们站长没关系。”他把纸袋子往前又推了推。
我犹豫着,正想该怎么推回去,黑豹突然蹿上来,一口叼住纸袋边缘,撕开一个口子。
里头的牛肉干散落在地上,黑豹低头叼起一块,嚼得“吧唧吧唧”响。
“嘿,你这狗!”周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手抬了抬,又落了下来。
我赶紧把牛肉干拾起来,打了一下黑豹的嘴:“这个不能吃,吐了!”黑豹早就咽下去了,还舔了舔嘴皮子。
周盛看着黑豹把肉嚼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像是在看一件本来不该发生的事。
“吃就吃了吧,狗鼻子灵,识货。”他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
我回到狗舍前,蹲下来看黑豹。
它舔了舔我的手心,又晃了晃脑袋,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夜里我巡完哨,习惯性地去狗舍看了一眼。
黑豹趴在毯子上,睡得很安稳,胸脯均匀地起伏着。
我给它添了水,又在它头上摸了一把,才回屋躺下。
我那时没料到,这是我跟黑豹之间,最后一段安稳的夜晚。
05
我是被一阵闷响惊醒的。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狗舍那头传来“扑通”一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地上。我猛地坐起来,侧耳听了听。四周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风声。
我穿上鞋往外跑,狗舍门虚掩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腥味扑面而来。
黑豹躺在地上,四肢微微抽搐,嘴里往外涌着白色的泡沫,眼睛翻着,露出大片眼白。
“黑豹!”我扑过去,伸手去抱它。
它的身体微微发烫,肌肉一阵一阵地痉挛。
我拍它的脸,喊它的名字,它只是困难地摆动脑袋,前爪刨动了两下,像是想站起来,又没了力气。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它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周盛的脸,闪过那袋牛肉干,闪过黑豹叼走肉的那一刻,我的手脚冰凉。
“杨班长!杨班长!”我扯着嗓子喊。
杨飞从屋里冲出来,看到黑豹的样子,脸色瞬间变了。
他蹲下来翻开黑豹的眼皮,闻了闻它嘴边的味道,没有说一句话,转头就往值班室跑。
我跟着他冲进去,他抓起话筒拨通了内线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他说:“站里出现紧急情况,警犬疑似中毒,请立即派人支援。”挂了电话,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你说,昨天只有周盛送过吃的?”他问。
“就是那袋牛肉干。”我说,“我当时不应让它抢着吃的。”
杨飞没有说话。
值班室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外头的风比刚才更大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狗舍的方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恨周盛,更恨自己,那条狗命根子一样的兄弟,就因为我一时大意,倒在了我面前。
天亮之前,上级的人到了。
两台绿色的越野车停在院子里,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便装,年纪不大,戴着眼镜,背着一个小箱子。
他自我介绍姓邓,叫邓高格,是来取样的。
邓高格蹲在狗舍里,仔细地检查了黑豹的口水和呕吐物,又用镊子夹起地上残留的肉干碎渣,装进密封袋里。他从头到尾没说话,动作干脆利落。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走到我面前:“那袋牛肉干还在吗?”我说还剩几块,在值班室桌上放着。
他从里面挑了一块,闻了闻,又对着光线看了很久,最后用刀切开来。
牛肉干的纹路里,夹杂着一些细微的白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粉末刮了一点在玻璃片上,滴了两滴试剂。
那片淡白色的粉末很快变了颜色,从浅黄转成暗红。
邓高格盯着那颜色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笔帽,对我说道:“不是普通老鼠药。”
他顿了一下:“这是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只在境外一些实验室里能配出来。”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啪”的一声断了。我转身往外走。杨飞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要去哪?”我说:“去找他。”
杨飞死死拽着我不放:“你去有什么用?人家早跑了。”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我蹲在地上,看着狗舍的方向,牙咬得咯吱响。
06
当天上午,我带路,几名武警战士跟在我后面,直奔周盛住的村子。
山路上石子硌脚,我走得飞快,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跑了。
到了村口,我指了一下村东头那间土坯房,两个战士包抄到后墙,我在前面叫门。
门推开,屋里空荡荡的,火塘子还热着,碗里的奶茶没喝完,人刚走没多久。
我盯着那碗奶茶,牙咬得咯咯响。
这时,一个战士从柜子底下的夹缝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台短波电台。
那东西我见过,在部队的防谍教育片里见过,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杨飞接过电台翻看了一下,低声说:“这东西不是一般老百姓能搞到的。他有正经渠道。”
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周盛说的那些话:“我儿子在外地打工”
“见你们当兵的亲切”
“我们村里人都知道你们辛苦”……每一句都像一个套子,等着我往里钻。
“追不追?”我问杨飞。
“追。”他朝村后的山脊看了一眼,“他大概率翻山跑了。”
我们追了一个多小时,在山脊快到坡顶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串脚印,顺着碎石头和枯草一直往上延伸。
再往前走,脚印消失在一处废弃的羊圈旁边。
那羊圈用石头垒成,半截墙塌了,顶上盖着破旧的油毛毡,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我对杨飞做了个手势:我去。
杨飞摇头,指了指羊圈另一侧的斜坡,意思是让我绕后,他正面进去。
我压着步子绕到羊圈后面,从一处裂缝往里张望。
昏暗的光线里,一个人影坐在干草堆上,面前摆着一台短波电台。
他背对着我,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认出那件羊皮袄,心跳猛得像擂鼓。我深吸一口气,从腰里掏出手铐:“周盛,别动。”
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摘下了头上的毡帽,放在膝盖上。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那条狗,死了吗?”
我愣住了,那声音里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我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眶泛红,嘴唇干裂。他又问了一遍:“狗,死了没有?”
我说:“还没断气,但情况不好。”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攥着毡帽,指节发白:“不是我……他们说只是让狗困几天。”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没接话,攥着铐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最后抬起头,看着我,说:“我放了半辈子羊,从来没想过害人。他们说,只要把药粉混进去就行……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打了那台短波电台的呼叫键,对面没有回应。
“你在联系谁?”我问。
“上线。”他说出了这个词。我握着无线电对讲机,转头对杨飞说:“班长,他说他要联系上线。”
杨飞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告诉他,把电台开在那里,等指令。”
周盛坐在电台前,低着头,像一只被抽掉了骨架的羊皮口袋。那双手,不再像握着鞭子的牧羊手,而像一个犯了错、不知所措的老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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