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什么事情都需要一个意义，更多时候行为本身就是意义。
区别在于，你是需要一个意义来教育自己，还是让意义发生在自己的选择之中——也就是说，让意义在场。
你已经受过了太多的教育，被教育不应该成为一个习惯。
伽利略不是第一个发明望远镜的人。
但他是第一个把望远镜指向天空的人。
伽利略眼中那些繁星构筑的景观，那些人类见过又未曾真正见过的天空，不是结果，而是起点，伽利略的观测，就是伽利略的门票，从此人类有了重新解释宇宙的资格。
去把望远镜指向天空，去看被人骂出血的电影，去自己解释，好过别人替自己解释。
望远镜就在那里，拿它看对面的贵妇洗澡和拿它看天上星辰的轨迹，都是个人的选择。选择是一种在场。
在场就是意义。
你在荒诞发生的地方在场，你参与和见证了荒诞本身，这个意义，大于那些鄙视和痛斥的意义。在这个时代，见证比批评更不容易。
有一种充满了恶趣味的鸟，叫绿林戴胜鸟，它们在感觉自己遇到威胁时，会自发组成群体进行鸣叫示威，示威结束后便各自散去。
散去并不代表机制消失。
机制是一种底层诉求，机制的触发表示某种本能的觉醒，而觉醒会以个体发声的方式通过特定行为形成集体共谋。
个体具体的发声并不是重点，个体的差异决定了他们一定有区别，重点在于，个体的共识是如何通过行为发生的。
当抽象成为行为，行为达成共识，那参与行为就是一场叙事。电影本身根本不重要，去看电影很重要。
顺便说一句，绿林戴胜，是益鸟。
玄奘，本名陈祎，又叫唐三藏、圣僧、御弟哥哥，他原本可以在长安的庙里舒舒服服搞学问，可他偏偏要去历那九九八十一难，去敢问路在何方，他的旅程，并不是非去不可。
这对老陈来说，是一种仪式，他如果不完成这个仪式，他就只是玄奘，只有在仪式完成后，只有在求佛之路的苦难见证后，他才能修成正果，蜕变成旃檀功德佛。
他的果位，不是佛的意志，而是后世的人的意志，人的超越性以神性的方式涌现在人的表达里，人膜拜的是神，肯定的却是自己。
受难的仪式，是人超越性的途径。而受难后人的转变和升华，则是人超越性的证明。
去看牛来，其实是一种受难的仪式
有时候，看着掠过天空的飞机，我会去想，如果我是古人，我该如何看待那只铁鸟呢？我会敬畏、跪拜，然后和李白一般，去写下“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样的诗歌吗？
可我已经是是现代人，我知道了如果不打破“重于空气的机器无法飞行“这一规则，莱特兄弟就无法发明飞机。莱特兄弟并没有违背规则，他们只是在对飞行的需要下遵从了另一条叫做空气动力学的规则。
当规则成为教条，那人类是否还应该被束缚在地面？
当看电影成为立场和教育，那没有立场和不受教育，是否也是一种反对和进步？
你们不吃的，我吃吃看
我们需要看到否定的力量。
否定不等于破坏，否定也是一种参与，而参与让否定成为意义。
杜尚的小便池是对传统艺术的否定，从此有了装置艺术和行为艺术。
波伏娃的《第二性》是对男权的否定，从此性别成为可以被协商的社会结构。
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是对君权的否定，从此人民从哲学上成了权力的授权者。
参与否定的个体并不需要创造否定的价值，他们的参与本身就是价值。
这个价值，远不止一张35块的电影票价。
至于对这个价值的诠释，那是以后的事。
这个电影，在偶然间成为了杜尚的小便池。小便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观看小便池的人，如果没有这些人，杜尚的《泉》就不会是一场文化运动，而只是一次注定草草收场的恶搞。
是观众扩展了艺术的边界，这个边界是由人所划定的，也必然是由人来打破的。
我并不是说牛来这个电影刷新了某种艺术性，在我看来，这片子并无艺术可言——我反复强调的是，牛来观众的参与，让艺术理解的边界开始服从于人的艺术需要的边界。
群众的艺术需要反映在群众对艺术标准的鄙弃中。
我也去看了这个电影。
一开始，我是带着创作者的偏见去的。
当我坐在人群中间，看着喧闹、盗摄、哄笑与鼓掌，在这个默认安静的公共空间成为一种默契时，我哭了。
我也开始和他们一起喧闹、盗摄、哄笑与鼓掌。这些低素质和不文明成了这个电影的一部分，也恰恰是因为这一部分，让这个电影成为一种独立的文化景观，我看到，他们在这个电影中得到的东西，可能并不如主流社会所认为的那样肤浅和值得批评。
至于他们的个体具体获得了什么，我并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他们的群体促成了一个文化事件，他们依旧是小众，但关于电影的解释权，已经从导演的手里，转移到了观众的身上。
请注意，我不是因为自己看了牛来，而去试图拔高观影体验，在这个电影里，观影和体验是两码事，甚至可以说，没有观影，只有体验。
我也是第一次在现场感受到电影原来是可以由观众来定义的。观众集体打破了电影院默认的规矩，是观众给了电影价值，而不是电影给了观众乐趣。这种越界和错位，是一件特别牛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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