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印度南部的工地上,见过凌晨四点的太阳。
那天太阳还没出来,搅拌机停在半路,钢筋堆旁全是昨夜的雨水。帕瓦蒂拿着手机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她没说话,只把手机递给我。屏幕那头有人哭,声音断断续续,夹着听不懂的方言。
通话结束后,她蹲下去抱住陈毅。三岁的孩子刚醒,鞋子都没穿,脚底沾了一层灰。
“我父亲病得很重。”
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旁边睡觉的孩子。
我看了眼时间,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陈安七岁,陈宁五岁,陈毅三岁,三个孩子都没去过他们母亲的故乡。
婚后八年,我也没见过帕瓦蒂的父母和亲戚。
不是没提过。每次我问,她总说家里远,路不好走,等孩子大些再回去。后来项目换了几个地方,这件事便拖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说等一等。
她回宿舍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只拿了几件衣服和孩子的药。走到门口时,又转身问我:
“你手上有多少现金?”
我看着她,没马上回答。
她低头把陈宁的外套扣好,又问了一遍。语气不像赶路,倒像在核算一件急用的货物。
“先带两万卢比,路上够用。”
“国内账户呢?”
“回去再说。”
帕瓦蒂抿了抿嘴,把手机塞进衣袋。她没有解释病情,也没有说要住几天,只反复检查护照、药盒和孩子的水壶。
天刚亮,我们坐上去机场的车。
工地的土路坑坑洼洼,车身一晃,陈宁撞在我肩上。帕瓦蒂伸手护住她,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南迪普尔村在更远的地方。那是她从不让我踏足的地方,也是她八年来只在电话里提过几次的地方。
我握着护照,心里慢慢沉下去。
这趟回去,恐怕不只是探病。
01
八年前,我三十九岁,正在南迪普尔附近修一条灌溉渠。
那时候的工地比现在乱,帐篷挨着泥地,厨房烧的是柴油炉。白天晒得人头皮发紧,晚上蚊子贴着耳朵转。
帕瓦蒂是项目上的双语采购协调员,二十六岁,个子不高,走路很快。她会说英语、印地语,还有几句当地土话,跟供应商讨价时,脸上总带着不肯让步的笑。
第一次见面,是我把一张送货单看错了。
她站在仓库门口,手里夹着文件,提醒我:“陈经理,你少看了一行。”
我重新核对,确实是自己漏了。
她没有取笑我,只把单子抽回去,用笔圈出那一行。笔尖擦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声。
后来我们常在工地碰面。她给我带过一杯甜得发腻的奶茶,我替她搬过两箱样品。她下班晚,我便等她一起走,沿着土路绕过水渠,再把她送到租住的小院门口。
那段时间,我以为日子很简单。
她听我说母亲王秀兰总催我回国成家,也听我讲北方冬天的雪。她告诉我,自己家里以前很有名望,属于当地人眼里的高种姓,只是现在不如从前。
我问过她,家里做什么。
她把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说祖上留下了一处老宅,父亲管着一些粮食生意,哥哥开农机维修店。
再问下去,她便低头看手机,或者把话题转到孩子和工地上。
我当时觉得,这是每个家庭都有的隐情。有人不愿谈父母,有人不愿说家里欠了多少人情,没必要追着问。
我们确定关系后,帕瓦蒂没有把事情告诉太多人。她的几个朋友知道,工地上的人也知道,但她家里始终没有露面。
王秀兰听说我要娶一个印度姑娘,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人要看性子,别只看脸。”
她说完,又问对方家里要多少东西。
我说当地习惯不同,结婚前会给女方家一笔安家礼,算是帮助新人过日子。帕瓦蒂没有逼我,是我和她商量后定下的数额。
一百八十万卢比,折合人民币不算少,但对当时的我来说,还能承受。
帕瓦蒂听见这个数字,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太多了。”她说。
我笑了笑:“以后我们一起挣。”
她看着我,没再争。
婚礼办得很快。没有大排场,院子里挂了几串灯,桌上摆着米饭、咖喱和烤饼。帕瓦蒂穿一身红色礼服,额头上的饰品有些歪,我伸手替她扶正,她立刻躲开,说旁边有人看。
来参加的人,大多是她的朋友和项目上的同事。
我没有见到她的父母,也没有见到那个开农机店的哥哥。
帕瓦蒂解释,说家里路远,老人身体不好,哥哥店里走不开。他们会在之后找时间过来。
那晚收拾桌子时,我在她的包里看见一把旧钥匙。
钥匙很长,表面已经磨亮,柄上刻着一圈细小的花纹。她发现我在看,伸手拿了回去。
“家里的东西。”她说。
“老宅的钥匙?”
“算是吧。”
她把钥匙塞进夹层,又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不难看,只是停得太快。
婚后的第一年,我们住在项目城边的一套小房子里。她负责采购,我负责现场,收入比国内高,日子过得还算宽松。
帕瓦蒂把安家礼说成新生活的钱,买家具、租房、办手续,还要给家里添置一些东西。具体花在哪儿,她没有一笔笔告诉我,我也没有追问。
夫妻之间,总不能像两个合伙人一样算账。
第二年,陈安出生。孩子皱巴巴的,哭声却很响。我抱着他站在病房门口,帕瓦蒂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仍伸手要看孩子。
她用手指碰了碰陈安的鼻子,轻声说:“他像你。”
我说哪里像。
她便笑,说眼睛像,脾气也像。
后来陈宁出生,陈毅也来了。三个孩子把房子弄得越来越挤,玩具、奶瓶和工地文件混在一起。帕瓦蒂常在厨房里忙到深夜,我回来时,她会把留好的饭重新热一遍。
那几年,我几乎相信我们已经把两个家庭揉成了一处。
只有一件事,总绕不过去。
每逢她家乡来电,她便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关上门。通话时间有长有短,回来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桌上的东西重新摆一遍。
我问过几次,她都说老人不习惯和外国女婿说话,等合适的时候再见。
我也试着学当地话,想给那边的老人准备礼物。帕瓦蒂看见后,却把清单收走,说不必急。
孩子们问过外祖父母在哪里。
她教他们说,等你们再大一点,妈妈带你们回去。
这句话说了很多遍,始终没有兑现。
02
陈安七岁那年,学校要填一张家庭资料表。
他拿着表格站在门边,问我外祖父的名字怎么写。帕瓦蒂正在切洋葱,刀停在案板上方,过了几秒才说:
“先空着。”
陈安不明白:“别人都有。”
“老师会理解。”
她把切好的洋葱推到盘子里,低头继续忙。锅里的油发出噼啪声,呛得她转过脸咳了两声。
我从孩子手里接过表格,说让他先填其他的。
那天晚上,帕瓦蒂把表格夹进抽屉最里面。她关抽屉时很轻,像里面放着容易碎的东西。
我没有再问。
她总有理由。母亲身体不好,父亲不喜欢远客,哥哥忙着修机器,村里路不好走。理由一个接着一个,听久了,连我自己都能替她说完。
陈宁上幼儿园后,画了一张全家图。
纸上有我、帕瓦蒂、三个孩子,还有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她把房子涂成深蓝色,说那是外祖家的房子。
帕瓦蒂看见后,拿起画看了很久。
我问她:“你们家真有这么大的房子?”
“以前有。”
“什么时候带我们去?”
她把画折了一下,压在一本菜谱下面。
“以后吧。”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已经没有了刚结婚时的轻快。
我开始留意她的电话。
不是有意偷听,只是家里房间小,她站在走廊上说话,声音总会钻进来。她用当地话时语速很快,有时压低声音,听不清内容。只要我走近,她便停下,转而说英语。
有一回,我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她正背对着我打电话。听见脚步,她立刻挂断,手机握在掌心。
“谁?”
“供应商。”
“晚上十点,供应商还没睡?”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放到桌上。
“那边有时差。”
我知道南迪普尔和我们所在的城市没有多少时差。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又被我按了下去。
她那天炒糊了菜,锅底粘着黑色的一层。陈毅嫌苦,把勺子推开。帕瓦蒂没说什么,重新煮了一碗面。
我吃着面,忽然觉得家里的灯比平时亮。
她不愿让我见亲戚,也不爱谈娘家,可对孩子的照顾没有少过。陈安发烧时,她抱着孩子坐在床边一夜没睡。陈宁摔破膝盖,她背着女儿走了两公里去诊所。
这些事情摆在眼前,我很难把她想成一个只顾自己的人。
所以我总拿文化差异安慰自己。
印度家庭关系复杂,长幼规矩多,婚姻也不全由两个人决定。她不说,或许是怕我听不懂,怕我和那边的人相处不好。
可安慰用久了,也会变成一块挡在眼前的布。
有一年春节,我买了几盒茶叶和丝绸围巾,让帕瓦蒂寄回去。她接过礼物,没有拆开,只问我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给老人用的。”
她把盒子放到柜顶,过了很久仍没动。
我提醒她别忘了寄,她说知道。过了几天,盒子还在原处,外面的灰被手指擦出一条痕迹。
“是不是不方便寄?”
她正在给陈毅穿鞋,闻言把鞋带拉紧。
“路上容易坏。”
“茶叶也会坏?”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疲惫。
“建国,别问了。”
这不是商量,是让话到此为止。
我没再开口。陈毅伸着脚乱蹬,她低下头替孩子系鞋带,动作比平时快。窗外有卖菜车经过,喇叭声拖得很长,直到拐过街角才消失。
后来我在她衣柜最底层见过几个旧信封。
信封边角卷起,颜色发黄,封口处没有拆过的痕迹。她发现我站在那里,立刻把衣服合上。
“以前的工作资料。”
“工作资料放衣柜里?”
她没有回答,只把信封重新压进衣物下面。
我本想伸手拿出来看,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那时我们已经有三个孩子,房贷、学费和项目调动挤在一处。为了几个信封争吵,似乎不值当。
帕瓦蒂仍把那把旧钥匙带在身边。
有时她洗衣服,会把钥匙从裤袋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到钥匙柄,能看见上面的花纹,像一枚缩小的徽记。
我问过那扇门还在不在。
她擦着钥匙上的水,答得很慢:
“门没有了。”
“那钥匙留着做什么?”
她把钥匙收回掌心。
“有些东西,没门也不能随便扔。”
这句话说完,她抱起陈毅去洗澡。孩子趴在她肩头,湿漉漉的脚在空中晃着。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把钥匙留下的一小圈水印。
八年里,我没去过南迪普尔,孩子们也没见过那边的亲人。帕瓦蒂把故乡藏在电话、旧信封和一把钥匙里,藏得很稳。
直到那个凌晨,她接到病危的电话,忽然决定带我们回去。
03
飞机落地后,我们没有在城里停留,租了一辆旧面包车往南迪普尔赶。
帕瓦蒂坐在副驾驶,三 个孩子挤在后排。她一路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在等一个迟迟不来的回答。
我问过两次病情,她只说不清楚。
到了村口,她忽然问:“你国内的房子,现在值多少?”
我握着方向盘,没看她。
“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路边的棕榈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泥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雨水顺着纸角往下淌。
我又问:“你父亲到底得了什么病?”
“心脏,还有肺。”
“医生怎么说?”
“要住院。”
“在哪家医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在城里。
这些话不算回答,只是把问题推开。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手压在包上,包里装着那把旧钥匙,还有几张折过多次的纸。
车开进村子时,三个孩子都醒了。
陈安贴着车窗看外面,问这里是不是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帕瓦蒂听见后,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先别问。”
她说完,伸手把窗帘拉上。
南迪普尔比我想象中更破。路面一半是泥,一半是碎石,房屋挨得很近,墙根长着一圈黑色的青苔。几个人站在路边看车,没人上前招呼。
车停在一座旧宅门口。
门墙高得出奇,砖缝里长满草,门上的木板被雨水泡得发黑。帕瓦蒂下车后没有立即进去,只站在门前看了几秒。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有油污,手腕上缠着旧布。他先看帕瓦蒂,又看我和孩子,表情没有惊讶,像早知道我们会来。
“阿琼。”帕瓦蒂叫了一声。
男人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她的行李。
陈安小声问我:“爸爸,他是谁?”
我还没回答,帕瓦蒂已经把孩子们拉到身边。
院子里传来女人压低的哭声。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扶着墙走出来,看见帕瓦蒂后,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喊她的名字。
帕瓦蒂快步迎上去,扶住她。
我站在车旁,手里还拎着陈毅的水壶。
八年里,我第一次走进她的故乡,却像一个临时被叫来的客人。她的亲人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行李、孩子和车上,停留得比礼貌需要的时间更久。
阿琼领我们进屋,帕瓦蒂用当地话和他交谈。两个人说得很快,我只听懂了医院、房子和钱几个词。
我问帕瓦蒂:“他说什么?”
她转过身,声音发紧。
“先把孩子安顿好。”
“我问他说什么。”
院子里的雨水从瓦檐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她避开我的眼睛,牵着陈宁往里走。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带回来的不是一家人,而是一件没人肯说明用途的行李。
04
旧宅里只有两间能住人的房间。
米拉·夏尔马把其中一间让给孩子,自己搬去了后院的小屋。屋里没有床垫,她铺了几条旧毯子,陈毅刚躺下便被蚊子叮得哭起来。
帕瓦蒂找来香灰,在床边点了一小撮。烟味呛人,孩子们却慢慢安静了。
我出去找水,经过正厅时,看见几个人围在一张矮桌旁。
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有人用手压着边角。阿琼见我进来,立刻把其中两页收进身后。
“那是什么?”
我用英语问他。
阿琼听懂了,却没有回答。他低头擦手上的油污,擦了几下,布上仍是一片黑。
帕瓦蒂从里屋出来,对他说了几句,又转头告诉我:
“都是旧房子的维修资料。”
“维修资料需要藏起来?”
“这里人多,怕弄丢。”
她的语气很平,可眼睛一直盯着桌角。
我走过去,伸手拿那沓纸。帕瓦蒂突然挡在我面前,动作太快,肩膀碰到了桌沿,杯子里的水洒了一片。
“建国,别看。”
屋里的人都停了下来。
她说的是中文,声音不大,却像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我看着她:“我是你的丈夫,连家里的纸都不能看?”
她嘴唇抿紧,没有接话。
阿琼站起来,把文件抱到胸前。他比我高半个头,手臂很壮,袖口沾着机油。这个动作算不上威胁,却已经把意思摆在了那里。
外面有人喊帕瓦蒂的名字。她回头应了一声,随后把我拉到偏屋。
“父亲还在病床上,你别在这里闹。”
“我闹什么了?我问几句话也不行?”
“他们不习惯。”
“他们不习惯我,还是你不想让我知道?”
她垂下眼睛,用手把门帘上的线头捻下来。
我压着声音问:“你们家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阿琼刚才说了房子和钱。”
“他只是说医药费。”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帕瓦蒂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白。
“告诉你,你能做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雨声。
我看见墙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刻着夏尔马家的姓氏和一圈繁复纹样。木牌边缘已经裂开,钉子也松了,像随时会掉下来。
米拉·夏尔马端着药碗从门口经过,听见我们的争吵,脚步慢了些。她看了帕瓦蒂一眼,又看了看我,最后什么也没说。
下午,帕瓦蒂去城里买药。
我留在院子里,阿琼坐在屋檐下修一台旧收割机。雨停后,空气里全是湿土和柴油味。
“这房子欠了多少钱?”我问。
阿琼拧着螺丝,头也不抬。
“你问她。”
“她不告诉我。”
“那就别问。”
他的中文很生硬,却听得清楚。
我走到他面前:“我带着三个孩子从工地赶回来,不是来听你们打哑谜。”
阿琼的扳手停在半空。他抬眼看我,脸上没有怒气,只有一层疲倦。
“这里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他看了看屋里,声音压低。
“等父亲醒了,他会说。”
我没再逼他。阿琼继续修机器,螺丝掉进泥里,他蹲下去摸了很久。
傍晚,帕瓦蒂回来,鞋面全是泥。她把药交给母亲,自己坐在台阶上喘气。
我问她:“房子到底怎么了?”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
“明天再说。”
“你每次都说明天。”
她的手停住了。
我把那沓文件的事说了一遍,她没有解释,只盯着院子里的积水。水面映着断掉的屋檐,风一吹,影子便散开。
晚上,陈安发烧,帕瓦蒂忙着给他换湿毛巾。她坐在床边,一遍遍摸孩子的额头。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她,还是先去找医生。
八年夫妻,三个孩子。她照顾这个家从来没有偷懒,可她在最重要的地方给我留了一扇关着的门。
那扇门后面,似乎不只藏着一个病人。
05
第二天一早,拉杰什·夏尔马醒了。
他躺在旧宅最里面的房间,鼻下接着一根细管,床边摆着半碗凉掉的药。六十八岁的人,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窝深陷,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
帕瓦蒂坐在床边,用湿布替他擦嘴角。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阿琼见我来了,往旁边让开。米拉·夏尔马端着热水进屋,低声说了几句当地话。拉杰什睁开眼,先看帕瓦蒂,再看我。
他的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他们是否真的存在。
帕瓦蒂俯身对他说话,语速很快。拉杰什听完,抬手指了指我,随后咳嗽起来。
我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反复提到。
“他说什么?”我问。
帕瓦蒂没有回答,拿起床头的药碗。
“先让他吃药。”
“帕瓦蒂。”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从下飞机到现在,你一直说等一等。现在他醒了,我总该知道叫我回来是为了什么。”
拉杰什闭着眼,呼吸很重。米拉·夏尔马把药接过去,用勺子一点点喂他。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穿着旧衬衫,手里抱着一本发黄的账簿。账簿封面有水渍,边角卷起,像在潮湿的地方放了很多年。
他把账簿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第一页,墨迹已经散开。中间一行字仍然清楚,帕瓦蒂的名字旁写着婚事款:一百八十万卢比。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低头看了一遍。
那一行下面,按着拉杰什的指印。
屋里没有人说话。
账簿旁还有一张旧宅抵押通知。纸上盖着办事处的章,最后期限就在三天后。逾期不还,整座房子和名下土地都要被处置。
我抬起头,看到拉杰什正看着我。
他挣扎着坐起,手臂抖得厉害。阿琼赶紧扶住他,他却推开阿琼,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救家。”
帕瓦蒂把脸转向一边。
我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咬着嘴唇,没有翻译。
拉杰什的手越来越凉,指甲缝里还留着黑色的泥。他攥着我不松,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阿琼替他翻译:“他说,求你救这个家。”
我把手抽回来,账簿还摊在桌上。
“这笔钱不是给我们结婚和生活的吗?”
帕瓦蒂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全部。”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父亲需要钱。”
“那你知道它进了这个账簿?”
她没有回答。
我又看向阿琼:“这笔钱拿去做什么了?”
阿琼低下头。米拉·夏尔马捧着药碗,手里的勺子碰到碗沿,轻轻响了一声。
拉杰什忽然剧烈咳嗽,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帕瓦蒂立刻扑过去替他擦拭,医生很快被叫来。
屋子里乱成一团,只有那本账簿安静地躺在桌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行数字,手掌慢慢失去力气。八年前我以为自己是在帮两个年轻人开始生活,今天才知道,那笔钱还牵着一座旧宅、一家人的病床,和帕瓦蒂不肯说出口的婚事。
医生检查完,说老人不能再拖,必须尽快住院。
帕瓦蒂问需要多少钱。
医生报出一个数,她点头,又问抵押期限能不能延长。那几句话她说得熟练,连手续和欠款的数目都接得上。
我盯着她。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把脸转开。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知道一部分。”
“多少是一部分?”
她没有回答。
阿琼走过来,说外面还有债主等着。他们昨晚已经来过一次,明天还会再来。
我看向那张通知。
“房子三天后就会被拿走?”
“如果没人补上钱。”
“还差多少?”
阿琼报出一个数字,比我带来的现金多出很多。
我笑了一下,声音很干。
“所以你们把我叫回来,是让我补这个窟窿?”
帕瓦蒂猛地抬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见父亲。”
“见完呢?看他把手伸给我,再把钱送出去?”
她脸色变了,抬手想碰我,最后停在半路。
孩子们在门外玩积木,陈宁搭好的小塔被陈毅碰倒。陈安赶紧把弟弟拉开,三个人很快又蹲在地上重新搭。
那边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和屋里的喘息声混在一起。
拉杰什又叫了我一声。
这一次,他没有让阿琼翻译。他看着我,伸手指向账簿,又指向床头的旧宅钥匙。
我听不懂,却明白他的意思。
那座房子撑不了多久了。
中午,帕瓦蒂去给父亲办住院手续。临走前,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那该在哪里说?”
她握紧包带。
“等我回来。”
“回来以后呢?”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进雨里。
我把账簿合上,又重新打开。那一页被水汽浸得发软,纸角粘在一起,怎么也抚不平。
下午,拉杰什被送去城里的医院。米拉·夏尔马和阿琼陪着去,帕瓦蒂留在旧宅照看孩子,也方便等医院的消息。
我坐在正厅,手机里有项目经理发来的信息,问我什么时候返回工地。
我没有回复。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屋檐漏水,正好滴在那张抵押通知上。
三天。
桌上的账簿、抵押通知和帕瓦蒂的沉默摆在一起,像三块互相咬合的石头。无论我先碰哪一块,都会牵动剩下两块。
傍晚,帕瓦蒂从医院回来,身上带着消毒水味。她把一张缴费单放到桌上,手指压住上面的数字。
“医生说今晚要观察。”
“住院费我可以先付。”
她抬头看我。
“先付多少?”
“先把今天的交了。”
她的眼圈发红,却没有哭。
“旧宅呢?”
“那是另一回事。”
她站在桌边,许久没有动。陈安从里屋跑出来,抱住她的腿,问外公什么时候回家。
帕瓦蒂弯腰摸了摸他的头。
“很快。”
孩子跑开后,她才重新看我。
“如果房子没了,妈妈和哥哥住哪里?”
“可以租房。”
“拿什么租?”
“我会想办法。”
“你会想办法?”她轻声重复,像没有听清。
“我先把医院的钱付了。房子的事,等把账算清楚再说。”
“等不起。”
“那就把所有东西拿出来说清楚。”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答应。
我把账簿推到她面前。
“你父亲为什么把婚事款记在这里?”
帕瓦蒂盯着那一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不是你想的意思。”
“我还没说我想什么。”
“你已经在想了。”
她伸手想合上账簿,我按住了封面。两个人的手隔着纸页碰在一起,她很快把手收了回去。
“陈建国,别逼我。”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
“我没有别的办法。”
“办法不是把我蒙在鼓里。”
她看着我,像想反驳,最后只说:“父亲让我同意婚事,家里才能拿到钱。”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在屋里落得很重。
我没动。
她继续说:“他当时说,只要你把钱给家里,婚事就可以办。”
“所以你嫁给我,是这个条件?”
“我没有说我不喜欢你。”
“我问的是条件。”
帕瓦蒂的眼睛红了,手指在衣角上反复摩擦。
“那时候家里快撑不住了。”
“谁撑不住?”
“所有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有车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陈宁在里屋唱儿歌,唱错了两句,又从头开始。
我看着桌上的账簿,忽然发现自己连妻子当年答应的是什么,都没有真正问过。
可现在问,已经迟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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