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我没凑过去。
吕心悦从里头钻出来,脸上笑得很僵,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拍的就是那张升职名单。
郑高远三个字,明晃晃的。
我点点头,转身回了工位。
坐下,拉开抽屉,那个跟了我五年的牛皮纸笔记本躺在里头。
我拿起来,揣进怀里。
然后关电脑,拔电源线,把那个旧马克杯往袋子里一扔。
电梯门开了,蒋永宁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喊了一声“石头”。
我没应他。
走出大门,阳光晒得我眯起眼睛。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本子往他脚下扔过去,说:“蒋总,这个还你。”他低头一看,愣在那儿。
我没再看他。
那本子里记的是怎么配一台老设备的IP,怎么绕过一个总爱抽风的系统漏洞,客户那个老大难的毛病出在哪一行代码里。
公司服务器里没这些。
那个本子,整个公司就我手里有那一份。
我一直没想明白,我这么个干活的走了,公司到底慌不慌。
直到后来,公司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过来,才明白,那本子,比我还沉。
但这都是后来才想明白的事。
01名单
那天早上,我是第一个到公司的。
楼上走廊灯还没全亮,我摸黑把机房巡检了一遍。
老规矩,先看温度,再看湿度,最后挨个听设备的动静。
那台用了几年的旧服务器,风扇有点响,我蹲下来听了两分钟,估摸着该清灰了。
我寻思,等下班了留下来弄一弄。
回到工位,倒了杯水,还没喝上一口,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同事涌进走廊,嘴里喊着“贴了贴了”,一窝蜂往公告栏跑。
我没动。
又不是新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
吕心悦跑在最前头,她个子小,挤在人群外头蹦了两下没够着,绕到旁边爬上椅子才看到。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念了一声:“技术总监,郑高远。”我没听清。
或者该说,我听见了,但脑子没接住。
吕心悦从那头挤出来,直直往我这边走。
她脸上那个笑,僵得像贴了张纸。
她没说啥,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怼到我面前。
郑高远,三个字,印在名单第二行。
我的名字在第三行,写的还是原来的岗,技术工程师。
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手机屏幕上,我的名字跟郑高远的名字之间隔了一道横线,像一道墙。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了句“谢谢”。
吕心悦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沈工,你……还好吧?”我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指了指桌上那台测试仪:“这玩意儿昨天又报错了,我修了一下午,还行吧。”吕心悦看着我,没接话。
走廊那头,郑高远的办公室门开着,有人进去道贺,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低头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
上午开了个周例会。
郑高远坐在长桌主位上,西装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打开PPT,第一页就是“技术部未来三年战略规划”。
他讲得眉飞色舞,从人工智能讲到数字化转型,几个新来的年轻人频频点头。
我坐在角落,看着屏幕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架构图。
那套系统,从底层框架到业务流程,是我一根一根线搭起来的。
他PPT里那些名词,有一半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郑高远讲完,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沈工,你技术经验丰富,回头帮我把这个方案细化一下。”我说:“好。”他又补了一句:“尽快啊,月底要交给投资方。”我说:“行。”散会之后,我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把那套核心系统当前跑的所有任务列表调出来。
挨个看,挨个过,像给老朋友做体检。
做到一半,郑高远的助理过来找我,说郑总让我把系统架构文档整理一份发给他。
我顿了一下。
我问他:“哪一份?”他笑着说:“就是全部那一种。郑总说,他要全面了解。”
我坐在电脑前,那杯水一直没再动过。
下午,蒋永宁出差回来,路过走廊时在我工位旁边站了一下。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石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我说:“嗯。”他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办公室。
窗户开着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我拉上拉链,继续干活。
那杯水,一直到下班,我都没碰过。
02那五年
五年前,我进这家公司的时候,办公室在电子市场旁边的一栋老楼里,总共七八个人,一间半的办公室。
仓库改的机房,设备是二手的,系统跑起来跟老牛拉破车似的。
蒋永宁那时候还亲自跑业务,成天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
他招我进来那天,请我在楼下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
他说:“石头,我这公司小,但前景是好的。你技术没话说,好好干,咱把事业做大。”我那时候二十六七岁,正年轻,听他这么一说,热血上头,第二天就入职了。
入职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套三天两头死机的系统盘活。
我花了三个通宵,把所有的线路重新排了一遍,把配置参数挨个调了个遍。
第四天早上,系统稳了。
老板站在机房里,看着屏幕上正常跳动的数据,高兴得直拍大腿:“石头,你行!”后来公司慢慢发展,从老楼搬到写字楼,从七八个人到六十多号人。
设备换了一茬又一茬,系统升级了一轮又一轮。
那些年,我几乎长在机房里。
设备出问题,半夜一个电话爬起来,打个车就往公司赶。
有一次,连续熬夜加班,累得直接在机房地板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搭的外套。
我一直没问是谁的。
那时候郑高远也来了。
他比我晚来一年,做市场。
人长得精神,嘴也利索,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
他拉来不少业务,老板越来越器重他。
我跟他没啥过节,他见了我也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沈工”。
但我渐渐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有一次,我做完一个项目,把技术方案发给郑高远。
没过几天,方案出现在老板的办公桌上,署的是郑高远的名字。
我心想算了,项目能拿下就行,署名的事儿没必要较真。
后来又有一次,客户来公司考察技术实力,郑高远让我做了一套演示系统。
演示当天,他在会议室里滔滔不绝,从底层架构讲到前端交互,讲得头头是道。
客户频频点头,当场拍板合作。
散会后,我听到郑高远在外头接电话:“那当然,核心技术我带着团队攻关了好几个月……”我没吭声。
我安慰自己,只要活儿干好了,老板心里有数。
可是时间久了,我慢慢发现,老板心里有没有数,其实是个问号。
公司招了一批又一批新人,空降了一个又一个部门经理。
我的位置,却一直没变过。
从小沈到石头哥,从石头哥到沈工。
叫法越来越客气,薪水涨得却不多。
有一回,吕心悦私下跟我聊。
她说:“沈工,你也得为自己想想,该争的要争一争。”我笑笑,说:“争啥?那东西又不是争来的。”她说:“不争,别人就当你好欺负。”那时候,我还是信那句话:做技术的人,凭本事吃饭,本分。
现在想想,我信了五年,信出个郑高远当技术总监。
后来说起来,这事儿怪不得别人,怪我自己太傻。
真傻。
但那几年,我是真心觉得,只要把活儿干好,一切都不是问题。
我做过的那些项目,一条一条列出来,能写满三张纸。
我修过的那些故障,一个一个数过来,比我吃过的饭都多。
那台旧风扇嗡嗡转着,像在跟我说什么。
我没听懂,只当它在催我干活。
03交接
升职名单出来那天,我本该直接走人。
但我没有。
大概是这五年的习惯,放不下手上那堆活儿。
那两天,我把手头所有项目的进度梳理了一遍,做了一份详尽的交接文档。
哪套系统跑在哪个端口,哪条配置改过什么参数,哪个客户那边有哪些遗留问题,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我心想,就算走人,也得走个干净利落,不能给公司留个烂摊子。
我又把机房里的设备挨个检查了一遍。
那台老服务器,风扇响得越来越厉害,我蹲了一中午,拆开来,清了灰,又给风扇轴上了点油。
装上之后,那声音果然小多了。
我寻思,这台机器还能再撑一阵子,起码撑到新人的交接期结束。
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郑高远已经正式搬进了新的总监办公室。
头一天,他就召集技术部全体开了个会。
他换了副金丝眼镜,说话比以前更有派头了。
会上,他提了一系列新方案,又是要引进新系统,又是要重构现有架构。
我听着,没插嘴。
但有人提了一句:“郑总,现有系统是沈工一手搭的,重构的话,成本会不会太高?”郑高远笑了笑,说:“旧的东西,该淘汰就得淘汰。不能因为某些人的个人感情,拖了公司的后腿。”他说得很有水平,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扫了我一眼,说:“沈工,你肯定也支持吧?”我说:“支持。只要公司需要,我没意见。”
散会后,我把那份写了两天的交接文档又从电脑里调出来,看了又看。
我犹豫了一下,又在最后补了一行字:“以上是本人所负责的全部工作内容。如有遗漏,可电话联系。”写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把它删掉了。
我差点忘了,我不是来交接的。
我是来辞职的。
既然要辞职,就没必要留什么联系方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愣了很久。
五年了,我从来没想过“辞职”这两个字。
那天傍晚,我坐在工位上,一直到天黑透了才起身。
机房那台老服务器风扇声小多了,听着挺舒服的。
我关上灯,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总监办公室亮着灯,玻璃上映射出郑高远的身影。
他好像在打电话,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会儿,转身走了。
那一眼,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是该放下了。
第二天,我收到了人事部的邮件,通知我“配合新总监进行工作交接”,截止时间:本周五。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想了想,又补了两个字:“好的。”我把那张交接文档打印出来,放在抽屉里,跟那个牛皮纸笔记本并排躺着。
我没有交上去。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想留点东西给自己。
周四晚上,吕心悦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沈工,听说你提了离职申请?”我说:“嗯。”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然后说:“昨天郑高远在办公室跟人聊天,说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步就是整顿技术部。听他那意思……好像名单上本来就没有你。”我回了一个字:“哦。”她说:“沈工,你不生气吗?”我想了想,回她:“气。但是没什么用。”
04裂痕
周五下午,技术部开会,说是郑总监主持,做一次全员沟通。
我本来不想去。
但琢磨了一下,还是去了。
以后也见不着了,就当最后一面。
会议开始,郑高远先讲了一大通公司的大好前景,又讲了他对技术部的新规划。
讲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个人认为,现在技术部存在一些懒散的风气。有些老同志,仗着资历老,干活儿不上心,这个要改。”他的目光,隔着会议桌,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脸上。
我没低头,也没避开,就那么看着他。
他笑了笑:“沈工,我可不是说你啊。”我也笑了笑:“我知道。”
他讲的啥我记不太清了。
好像又强调了一下纪律,又说了下个月要上一套新的管理系统。
末了,他问大家还有没有啥意见。
没人吭声。
他刚准备说“散会”,我开了口:“郑总,我有件事要说。”他愣了一下,说:“你说。”我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我这几年经手的所有工作,都整理了一份文档,都在这里了。包括系统架构、设备清单、参数配置、维护记录、客户对接情况,一共七十三项。”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没看他们,眼睛盯着郑高远。
我说:“郑总,你要是需要,现在就可以拷走。不需要的话,就当我说了句废话。”郑高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他说:“沈工有心了,回头我让助理找你对接。”我说:“不必了,东西就在这里,拷贝五分钟就够了。”说完,我把U盘往他面前推了一下。
会议室里那种安静的劲儿,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割。
郑高远没有拿那个U盘。
他站起身,合上笔记本,说:“今天先到这儿,散会。”他先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其他人陆陆续续站起来往外走。
吕心悦经过我身边,脚步停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走了。
会议室里空了。
我一个人坐着,看着桌上那个U盘。
我还是拿回来了。
回到工位,我把U盘插进电脑,最后检查了一遍那些文档。
每一份都写得工工整整。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把这些东西交上去,郑高远能接得住吗?
答案大概是接不住。
那套系统,不是看文档就能看懂的。
很多东西长在我脑子里,长在五年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有点悲哀,也有点释然。
下班的时候,郑高远的助理过来找我要U盘。
我说:“我改主意了,这个不交了。交接的事,让我直接跟郑总本人对接吧。”助理愣了一下,回去传了话。
过了一会儿,助理又跑过来,说:“郑总说了,不用你交接,他自有安排。”我“嗯”了一声,把U盘收进抽屉,跟那个牛皮纸笔记本放在一起。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郑高远的好脸色。
他在走廊上遇见我,眼睛直接看别处。
我也一样,就当这人不存在。
蒋永宁出差回来第二趟,好像感觉到公司里头气氛不对。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问:“石头,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他点点头:“高远是新人,有些地方可能考虑不周,你是老员工,多担待。”我说:“嗯。”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
他也不在意,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他眼前缭绕。
他说:“石头,公司以后还要靠你们这些骨干顶着的。”我看着他,说:“蒋总,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他说:“啥?”我说:“那套系统,我搭了三年。从最开始的一个框架,到现在的整个底层逻辑。你觉得,这套东西,随便来一个人就能接手吗?”他想了想,说:“那肯定不行,这是你的心血。”我说:“那你为什么,让一个不懂技术的人来管技术?”他愣住了。
烟灰烧了一截,落在他裤腿上。
他没拍,就那么看着我。
我站起来:“蒋总,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见怪。我就是想问问,这个公司,到底还要不要干实事的人了。”他没回答我。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
门合上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
我也不知道,那声叹息是为谁叹的。
05走人
周一早上,天气挺好。
我出门前把胡子刮了,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临出门,又折回去,把床头柜底下那个牛皮纸笔记本拿了出来。
这本来是我放在办公室抽屉里的,周五下班的时候,不知怎么就带回来了。
我翻了一下。
里头记了五年的事儿。
一页一页看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一条一条走过的路。
我把本子揣进怀里,出门了。
到公司,八点整。
走廊空荡荡的,灯还没亮。
我走到工位,把那个旧马克杯冲了冲,倒了杯热水。
坐下,打开电脑,把状态栏里的所有任务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抽屉里的U盘和那个笔记本一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我那个动作很轻,像放下一样做了很久的东西。
随后,我点开OA系统,填写离职申请。
日期:今天。
原因:个人原因。
提交。
系统提示,“离职流程已启动”。
我关上电脑。
收拾东西。
马克杯,一个,装进塑料袋里。
抽屉里翻出两包方便面、一支旧钢笔、一个螺丝刀,一并扔进去。
别的没了。
桌面上干干净净,连指纹都不留。
站起来的时候,我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吕心悦来了,看到我拎着袋子站在工位边上,愣了一下:“沈工,这么早?”我说:“嗯,走了。”她没听懂:“啥?”我说:“辞职了。走了。”她愣在原地,手里提着的豆浆差点掉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