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日报网讯(记者 王琦琛 □ 王敏)私域“养生栏目”正在精准“围猎”有健康焦虑的老年人。一款中药口服液,在“养生栏目”中被吹成包治百病的“神药”。而课程的受众,是那些饱受三高、风湿骨病等慢性病困扰的老年人。
“我曾经有个患者,中风后半年说不出话,用了三个月,现在能跟孙子唠嗑了。吃十几种药都不顾过来的病,一瓶抗衰老小分子活性肽全搞定。小分子吸收好、穿透力强,不需要经过消化系统,直达病灶。”在《时代前沿》栏目视频里,主讲人魏玉荣身着国风服装,正娓娓道来。栏目中频繁谈及的,正是宣称富含一百多种小分子活性肽的“抗衰老口服液”。
▲《时代前沿》栏目截图
8月8日,《今朝新闻》通过微信视频号渠道观看《时代前沿》节目发现,魏玉荣在视频中透露,抗衰老口服液的生产药企为正大青春宝药业,前身为杭州中药二厂。但截至发稿前,发布相关视频的视频号“嘎吱脆薯片”已将上述内容删除。
当日,《今朝新闻》就《时代前沿》栏目中抗衰老口服液宣传的功效表述是否属于官方认可范畴、双方是否存在商业合作等问题,向正大青春宝药业有限公司发去采访函。截至发稿,未获回应。
▲《时代前沿》栏目截图
8月8日,《今朝新闻》注意到,目前阿里健康医药旗舰店有售《时代前沿》栏目推荐产品同名的“正大青春宝抗衰老口服液”。随后,《今朝新闻》向阿里健康医药旗舰店客服求证该产品的“活性肽”成分。对方称,“这款抗衰老口服液不含活性肽,主要由中药组成。”此外,《今朝新闻》在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网站查询“活性肽”,并没有相关结果。
▲阿里健康医药旗舰店咨询截图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官网
《今朝新闻》调查发现,与抖音、小红书等公域平台上的视频不同,《时代前沿》栏目通过微信群聊发送课程链接,邀请特定人群观看并进行诱导性消费。精心设计的话术、存疑的“专家”人设、夸大的产品营销——私域“养生栏目”背后,是一个专门针对老年人群体的“信息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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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人设存疑
据《今朝新闻》观察,《时代前沿》栏目在网络上并无统一的“官方”发布渠道,其课程视频主要借助个人视频号不定期发布,通常更新数期后便停更或定期清理往期内容。值得注意的是,部分视频号甚至同时运营多个类似的“养生栏目”。
8月8日,《今朝新闻》随机观看多个视频课程后发现,该栏目已形成一套固定的操作模板。先由“专家”科普解读,适时抛出所谓的“生物医学最新成果”或“古方”,信誓旦旦宣称“几天即可明显改善”,并辅以大量“患者”现身说法的“康复”故事。
在一段《时代前沿》视频中,魏玉荣先是以“肽”为切入展开科普解读,迅速建立起所谓的专家权威形象。随后将话题引向“细胞治疗”,抛出“复合肽”这一概念,并借助多位“临床案例”,将抗衰老口服液包装成能够一站式解决心脑血管疾病、眼病、风湿骨病等诸多慢性病的“神药”。
值得注意的是,视频中的“康复患者案例”多为其口头讲述,无法提供任何真实可核验的患者信息或临床记录。另据《药品、医疗器械、保健食品、特殊医学用途配方食品广告审查管理暂行办法》相关规定,不得使用医师、患者等的名义或形象作推荐、证明。
该栏目还设置了“现场连线”环节,“患者”通常为两位老人。他们通过电话,或阐述病因表达对产品的使用期待,或分享使用后的“康复经历”。期间,魏玉荣对“患者”所述病因进行剖析,并将其与栏目中产品的功效进行绑定。
视频主讲人魏玉荣,对外宣称的职务是国家执业中医师、曾任天津市中山医院主任、慢病管理专业委员会副会长、千菌堂(北京)中医药研究院常务委员等。
▲ 《时代前沿》栏目截图
然而,《今朝新闻》查询发现,经检索,天津市并无名称完全匹配的“天津市中山医院”,实际存在“天津河北中山北医院”。随后,《今朝新闻》又以“魏玉荣”为名查阅国家卫健委医师执业注册信息系统,上述医院并无该姓名的执业医师注册信息。
行业人士告诉《今朝新闻》,若未取得《医师执业证》而自称“中医专家”,为观众“看体质、开调理方案”,涉嫌非医师行医。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医师法》第五十九条,非医师行医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卫生健康主管部门责令停止非法执业活动,没收违法所得和药品、医疗器械,并处违法所得二倍以上十倍以下的罚款。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网络上有信息显示浙江省长兴县中医院有一名为“魏玉荣”的副主任医师(骨伤科)。但经查国家卫健委医师执业注册信息系统,长兴县中医院并无该姓名的执业医师注册信息。栏目主讲人魏玉荣与该骨伤科医生是否为同一人,目前无法确认。即便为同一人,也无权以“中医养生专家”身份跨执业范围开展中医内科诊疗和健康咨询活动。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医师法》相关规定,医师在医疗卫生机构中须按照注册的执业地点、执业类别、执业范围执业,从事相应的医疗卫生服务。
此外,针对魏玉荣宣称的“国医传承导师”“古法养生研究者”等头衔,经《今朝新闻》查询,在国医大师、全国名中医官方公示名单中均无此人;各大中医药大学、公立中医院亦无其任职、客座、特聘的公开信息。魏玉荣在视频中频繁提及的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中国中医药学会、中国老年保健协会等官方平台,同样查询不到任何获奖、任职或科研成果公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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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域栏目的隐秘营销链条
《时代前沿》的引流方式,与社交平台截然不同。天津的李女士(化名)向《今朝新闻》反映,她是在某个电视剧插播广告中看到“免费送揉腹仪”的广告,扫码添加好友后被拉入微信群。
入群后,群主每日分享《时代前沿》的视频课程链接,每段时长近一个小时。李女士称:“进群就让每天听课,推销那个抗老小分子活性肽,(说)能治百病。但听课链接动不动就违规,他们又重新弄链接,一点也不正规。”
据李女士描述,课程前半段多为健康知识科普,后半段则转为纯粹的带货推销。“又是跟国外的朋友联系,又是厂家看她有救人情怀,给便宜压成本卖,越听越像坑老人的。那个客服一直叫我阿姨,感觉他们就是针对老年人的诈骗。”
李女士的遭遇并非个例。社交平台上,不少消费者反映《时代前沿》会在微信群内设置“打卡学习”机制,以赠品为诱饵维持用户黏性:“都是骗老年人的,听天数再多,也送不了血糖仪”“我正在听呢,说听21天送揉腹仪”“投诉魏玉荣联合各大药房骗取老人百姓的钱,说免费送血糖仪骗了好多人”。
《今朝新闻》还注意到,有视频号在发布课程时明确提醒“听完找群主签到!”在评论区则充斥着“已学习”“老师讲得太好了”等格式化留言。
▲网友评论截图
为验证这一销售链条,《今朝新闻》开展了调查。8月8日,《今朝新闻》在社交平台发现,有视频号在分享课程的同时,附有栏目热线。
8月8日,《今朝新闻》以消费者身份拨通该号码,接线员自称是魏院长(即“魏玉荣”)的助理。当《今朝新闻》表明购买抗衰老口服液的意向后,对方并未直接回应,随即反问:“群主是哪位?您看魏老师的课程,不是每天都有人给你发链接吗?”随后,接线员询问《今朝新闻》的年龄并登记联系方式,称将为《今朝新闻》分配一位群主。
几分钟后,《今朝新闻》接到一通来自湖北武汉的电话。对方同样自称是魏玉荣助理。在听取《今朝新闻》对“奶奶”病情的描述后,表示可添加微信进一步沟通。随后,对方要求提供“奶奶”的体检报告,称需交由魏老师评估是否适合服用。《今朝新闻》婉拒后,对方先是称该口服液目前缺货,随即叮嘱“建议还是严格按照医院叮嘱来”。
据其透露,抗衰老口服液售价为840元/盒(30支),并附赠灵芝孢子粉和熊胆粉。《今朝新闻》就“综合优惠力度明显优于电商平台”提出质疑后,对方便不再回复。
从“核查群主身份”到“询问年龄”再到“索要体检报告”,层层设防的话术,反映出私域营销的隐秘逻辑:先验明身份,再视情况决定是否进行下一步运营。
《今朝新闻》还注意到,部分课程视频中并未直接出现产品推介,而是以科普内容为主。在一段关于肝脏排毒的视频中,魏玉荣详细讲解了肝脏的求救信号以及其与眼部的联系,并提供一套名为“五行操护肝篇”的保健操。
这种内容策略,在私域运营中被称为“养鱼”。用科普健康知识降低观众的防备心理,强化主讲人的“专家”形象,淡化商业色彩,为后续产品转化奠定信任基础。
而在交易环节,消费者并不通过电商平台下单。李女士介绍称,“跟拉你进群的那个人定就行。”她称,自己曾私信群主咨询产品,对方未作回应,反而持续发送“购买商品留名额”等催促信息。
李女士随即在群内公开质疑:“客服为啥不回消息?不会是骗人的吧?”不久便发现自己已被移出群聊。也有网友在《时代前沿》相关帖子下留言,“让你买他的药呢,你不买根本不搭理你。”
事实上,私域栏目背后已逐步构建起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条。今年“3·15”晚会曝光了前端视频制作方将产品和节目打包卖给私域营销公司,私域营销公司引流获客,将消费者引导至私域场景播放课程进行产品营销的全流程。但《今朝新闻》在社交平台搜索发现,“私域团队怎么找栏目方”“大健康后端交流栏目对接群”等帖子仍大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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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玉荣同款”涉夸大功效
《时代前沿》栏目中所涉产品也充满营销“套路”。
在栏目视频中,魏玉荣宣称,“用抗衰老口服液强化治疗,心脑血管疾病、三高、眼病、风湿骨病、老肺病甚至肿瘤的患者,用药7—20天不等,均会得到明显改善。”她还进一步声称,“小分子活性肽3秒穿透细胞膜、30分钟缓解症状、60天细胞再生、60天五脏康复、60天九大系统激活。”
▲《时代前沿》栏目截图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及相关法律规定,医药广告不得含有表示功效、安全性的断言或者保证,以及说明治愈率或者有效率。
那么,这款产品在视频宣传中被渲染成近乎“包治百病” 的产品,它真实的法定适应症范围是什么?
《今朝新闻》发现,被上述自称魏玉荣助理的对接人确认为正品的正大青春宝抗衰老口服液的产品包装上,其主要成分为红参、生地黄等中药材;功能主治为中、老年体弱者因气阴两虚所致的神疲乏力、心悸气短、少气懒言、头晕目眩等。这与《时代前沿》直播间宣传口径相去甚远。
▲正大青春宝抗衰老口服液产品包装
此外,《今朝新闻》就直播间宣称的治疗功效,向淘宝多位在售同名药品的商家进行核实。商家之间甚至同一商家内部口径不一。阿里健康医药旗舰店一位客服否认该功效,另一位则称“可以辅助治疗”。而小柏姓大药房旗舰店客服则表示“不清楚”。
流通环节的混乱进一步加剧了乱象。在淘宝平台上,有商家在售一款名为“小分子活性肽饮”的产品,并标注“《时代前沿》栏目魏玉荣同款”,售价为128元10支。然而,上述自称“魏玉荣助理”的对接人告诉《今朝新闻》,该产品是“三无”产品。正品生产厂家是正大青春宝,右上角有OTC标识。
▲电商平台截图
值得一提的是,小分子活性肽近年来在保健品市场热度持续攀升,不少经营主体入局相关产品销售。产品宣传中,大多围绕抗衰、逆龄、紧致皮肤、增强免疫力等功效展开。据媒体公开报道,目前多地市监局对“小分子肽”相关产品宣传调理慢性病、治疗肿瘤等违法行为,单案罚款10万元至40万元不等。
另一个被重点推介的产品是“威隆壮骨方”。直播间宣称该产品系“唐古拉药业受托西安今正制药有限公司生产”。针对《时代前沿》栏目及主讲人魏玉荣是否公司官方授权合作主体、威隆壮骨方相关功效表述是否属于官方认可范畴等问题,《今朝新闻》向西安今正制药有限公司发去采访函。截至发稿,未获回应。
但《今朝新闻》查询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网站发现,目前国家正规药品目录中仅有威隆壮骨酒,并无“威隆壮骨方”相关注册信息。
▲ 《时代前沿》栏目截图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官网
据威隆壮骨酒说明书,该产品为甲类OTC中成药,上市许可持有人西安今正制药有限公司。功能主治为祛风活血、壮骨强筋,用于风寒湿痹、筋骨疼痛、腰膝酸软。而魏玉荣在视频中宣称“威隆壮骨方”可治疗腰突、瘫痪、骨刺等疾病,将其夸大为骨病“万能方”。
▲电商平台威隆壮骨酒说明书
业内人士表示,相比于年轻人,老年群体在信息甄别与维权能力上存在明显弱势。面对存疑的专家人设、夸张的产品功效,往往缺乏有效辨别力。更为棘手的是,私域栏目往往具有较强的隐蔽性,依附于微信客服、社群等渠道,缺乏公域平台的公开监管。
针对此类跨平台、隐蔽性强的私域营销乱象,有行业人士建议,“应推动多部门跨省联动,才能形成打击合力。监管层面可压实平台责任,要求平台加强审核和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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