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

我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的文件夹被攥得发皱,里面装着户口本和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我甚至想象过韩婧冲上来撕打我、哭闹质问的画面。

可,门开后,客厅里飘来一阵饭菜香。

韩婧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愣住了,随后淡淡地说了一声:“你回来了。”她身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探出来,仰着脖子看我,怯生生地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我手里的文件夹“啪”一声掉在地上。

那双眼睛,和我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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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场架是怎么吵起来的,说真的,我现在想起来都有点恍惚。

只记得是个深冬的晚上,外面刮着大风。我加班回来,进门就看到茶几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汤。韩婧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

我说:“怎么还没睡?”

她没抬头,声音有点哑:“郑鑫,小雨今天发烧,三十九度八。我打你电话,打了十三个,你一个都没接。”

我愣了一下,翻了翻手机,确实有十几个未接来电,不知道什么时候调的静音没调回来。“下午在开会,没听见。”

“开完会呢?”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开完会你也没回一个电话。”

我有点烦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孩子怎么样了?”

“退了烧,睡下了。”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想热口饭吃。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郑鑫,你算算,这个月你陪小雨吃过几顿饭?”

我端着那碗凉汤站在厨房门口,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

她接着说:“上周五她学校表演,全班四十八个孩子,只有她爸爸没来。她回来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这不是忙吗?”我把碗重重搁在灶台上,“我天天在外面跑项目,我不挣钱你们吃什么?”

韩婧站了起来,声音高了一些:“我从嫁给你的第一天起,就没图过你的钱。我图的是晚上有个人能说说话,孩子生病的时候有个人搭把手。你倒好,把家当旅馆,一个月有二十五天不着家。”

我最听不得她说这种话。

她这么一说,好像我这些年在外边拼命都是白干的一样。

我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行,韩婧,你嫌我不顾家,那你去找个天天守在家里的男人过吧!

她盯着我看了一眼,那眼神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然后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没摔,轻轻带上的。就是那轻轻一声,反而比摔门更让人心里发堵。

我站在客厅里,气没消,走到窗前。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隔壁单元有人遛狗,小狗绕着花坛跑了一圈又一圈。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其实我平时很少抽,但那晚抽了半包。

第二天早上。

我醒得很早,韩婧已经起来给小雨做早饭了。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还有小雨迷迷糊糊喊妈妈的声音。

我坐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上班路上,我看到单位公告栏贴着一则通知:海外项目部缺一名技术负责人,报名截止本周五。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进去填了表。

填表的时候,手有点抖。我想起昨天晚上韩婧说的那句话:“我图的是晚上有个人能说说话。”操,我图什么呀?

我图的是不想低头认错。

刘晟涵知道消息后,把我拽到楼梯间,问我:“你疯了吧?外派至少三年起步,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我说:“她巴不得我走。”

“郑鑫,赌气归赌气,你不能拿婚姻开玩笑。”

我笑了笑:“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他看着我,摇摇头,叹了口气,没再拦我。

那一周,我没怎么跟韩婧说话。

她也没主动找我。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小雨大概是察觉到什么,吃饭的时候格外安静,连筷子掉在地上都是轻轻的。

周五,我的申请批了下来。外派地点是非洲某国的项目部,合同三年,可续签。

我拿着批文回家,韩婧正好在阳台上晾衣服。我站在她身后,说:“我申请了外派,下个月就走。”

她晾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一件湿衬衫抖开,平平整整地挂到衣架上。“去多久?”

三年。

“嗯。”她应了一声,没转头,把那件衬衫的褶皱一点一点抻平了,“小雨要是想你了,我让她跟你视频。”

我说:“行。”

然后我就回到了书房,坐在桌前,打开了电脑。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就那么干坐着。窗户没关严,夜风吹进来,把书桌上的纸吹得沙沙响。

那一刻,我特别希望韩婧能推开门,进来骂我一顿,或者哭一场也好。

但是她没有。

她一直等到睡前,才去敲了敲书房的门,说了一句:“明天降温,你那条厚围巾放在衣柜第二层。

说完,脚步声远去。我盯着那扇门,心里堵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02

出国前的半个月,我几乎没有在家待过。项目交接、体检、打疫苗、办签证。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家倒头就睡。

其实我是故意忙的。

我怕闲下来。

闲下来就得面对韩婧,面对她那副平静得让人难受的样子。

她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也没有跟我吵,甚至每天还照常给我做饭,把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堵得慌。

出国前两天,刘晟涵请我吃饭。酒过三巡,他红着脸说:“兄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跟嫂子这样,不值当。你怎么就不能低个头呢?”

我灌了一口酒:“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他急了,“你他妈就是拉不下那张脸。你想想,你走了,嫂子一个人带着孩子,你让她怎么过?”

我没接话,只是又倒了一杯。

但酒醒之后,我坐在宿舍床上,越想越觉得心慌。

那晚韩婧站在阳台上的背影,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

大拇指悬在拨出键上空,半天没按下去。

我想好了,只要她服个软,说一句“你别走了”,我就把外派申请撤回来。

我拨了过去。

等待音一声接一声。

没有人接。

我挂断,又拨了一遍。

依旧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我听到了“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我放下手机,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失落。

第二天一早,我把手机里的电话卡拆出来,换了一张新卡。

旧SIM卡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还是扔进了垃圾桶。

我告诉自己,是她不接电话在先,那我也没必要再留着了。

换了新号码,通讯录里几百个联系人,那些关于韩婧、关于这个家的联系,也算是一并断了干净。

出发那天下着小雨。

韩婧没有送我去机场。

她说小雨要上兴趣班,走不开。

我知道她是不想来。

我妈打来电话,把我劈头盖脸一顿骂,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站在候机厅里,听着我妈的声音,眼睛有点发酸,嘴上却还是硬邦邦:“妈,你别管了,这是我的事。”

登机前,我给韩婧发了一条短信:“我走了。家里的事你多费心。”然后我关机,把那点不甘心也一起装进了行李。

飞机起飞时,我靠着舷窗往下看。

城市在云层里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片模糊的灰。

我闭上眼睛。

当时的我以为,三年后回来,她会消气,我会认个错,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

可我没想到的是,在国外的第三年,韩婧的号码就再也打不通了。

而我没有别的途径去问她的消息,因为我把那些能联系到她的路,都亲手堵死了。

到了项目部之后,我很快被高强度的工作淹没。

白天跑现场,晚上写报告,几乎天天忙到后半夜。

刚开始那几天,我还有点不适应,总觉得安静得发慌。

以前在家里,哪怕跟韩婧不说话,至少能听到隔壁传来小雨翻身的动静。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头一个月,我偶尔会想起那碗凉掉的汤,想起韩婧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但时间这个东西很可怕,它会把记忆一点一点泡淡。

三个月后,韩婧的脸在我脑海里已经变得模糊,只有她说话的声音还残留在某个角落。

半年后,刘晟涵给我发来微信:“兄弟,你要不主动给嫂子打个电话?两口子哪有隔夜仇。”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还是关掉了聊天框。

我告诉自己,是她先不接我电话的。

是她不要我和好。

这种念头像一层硬壳,慢慢地把我包裹起来。

可每到深夜,那层壳就会裂开一条缝,透出一点点微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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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外派第三年的冬天,刘晟涵来非洲出差。

我请他吃了顿饭。他晒黑了不少,一见面就捶了我一拳:“兄弟,你在这儿待得都成黑人了。

我笑了笑,问他:“家里怎么样?”

“还行,就是……”他顿了顿,“上个月我在超市碰见嫂子了。她瘦了很多,脸色不太好。我过去打招呼,她笑着点了个头,聊了两句就走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刘晟涵接着说:“后来我听我妈说,嫂子之前半夜发过一次急性阑尾炎,是自己打的120,自己签的字做的手术。小雨那晚上被放在邻居家,哭了一整宿。”

我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菜,喉咙发紧。

“郑鑫,”刘晟涵端起酒杯,“哥哥说句不中听的。你在这儿三年,挣了钱,挣了资历。可你在她最难的时候,一次都没出现过。”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那晚我回到宿舍,坐在床边,很久很久没有动作。

窗外是非洲干燥的夜空,星星又大又亮,像假的。

我想象韩婧一个人躺在医院走廊的担架床上,手捂着肚子,咬着嘴唇忍着疼。

她有没有哭?

她有没有在那一刻想过我?

我心里难受,但也仅仅是难受。那时候的我,还在心里给她记着一笔账:是她先不接我电话的。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什么都没做。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我又把那层壳裹紧了一些。

可那晚刘晟涵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肉里。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时不时就会想起他说的话。韩婧那张瘦削的脸,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有一天晚上,我在工地上加班。

一个当地工人跑来跟我说,有个中国女人打电话来找我。

我当时一愣,放下安全帽跑过去接。

“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刘晟涵的声音:“郑鑫,是我。那个……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嫂子好像把你号码拉黑了。我妈说,她前几天跟人家聊天,说到你,她说……她说跟你过不下去了。”

我站在工地上,头顶的烈日烤得人发昏。我握着听筒,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亲口说的?”

“我妈听她说的。你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兄弟,说实在的,你那个性子也该改改了。三年了,你一个电话都没给家里打过,换谁谁受得了?”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然后我在工地上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有人喊我,才回过神来。

那晚我独自坐在工棚里,想找韩婧的号码。

翻遍了通讯录,才想起来,我的旧卡里存着韩婧的号码,而那张卡早就被我扔进了垃圾桶。

新手机里,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联系到她的号码。

我只能通过刘晟涵去打听。

我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一条信息:“你能不能把我新号码给韩婧?让她有空跟我联系。”

刘晟涵回得很快:“你自己不知道跟她说?”

“我没有她号码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回了一个字:“行。”

我等了三天。韩婧没有联系我。

第四天,刘晟涵发来一条消息:“我给了。嫂子说,她知道了,没说什么。”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憋着、胀着,发不出来。

原来她真的不要我了。

”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工作。

可我发现自己静不下来了。每次看到手机提示有新消息,心跳都会漏一拍。但每次都不是她。

那样的日子,又过了半年。

04

五年之期到了。

项目结束,回国交接。

我在回程的飞机上坐了一整夜,没合眼。

想一想,挺可笑的。

当初气冲冲申请外派,以为出去三年就回来。

结果项目延期,又续了两年。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想想那晚韩婧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样子,好像还在眼前。

又好像隔了一辈子。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站在机舱门口,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刘晟涵来接我。他见了我,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老郑,瘦了。”

“你也老了。”

他笑骂一句,把我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车子在机场高速上驶过,我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以前每天经过的那家早餐店,换了招牌;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好像长高了不少。

“你,回哪儿?”刘晟涵握着方向盘,声音有点犹豫。

我说:“回家。”

他瞥了我一眼:“你跟嫂子……说好了?”

“这次回去就是办这件事的。”我从包里摸出那份早就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刘晟涵一脚踩了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我:“你真要离?”

“都签好字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我把协议递过去。

他没有接,只是盯着我,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了。”

我没说实话。

其实在飞机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韩婧愿意跟我和好,这份协议我根本不会拿出来。

但我不能告诉刘晟涵,那样显得我太窝囊,太没出息。

车子重新启动。

到了小区门口,我从车上下来,看着那栋熟悉又陌生的居民楼。

五年了,楼下的花坛换了新栅栏,单元门装了新的门禁。

我拉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家门口,我站住了。掏出钥匙的瞬间,我突然发现手里在冒汗。我擦了擦手,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个粉红色的书包,书包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的图案。

沙发上扔着一个小号的黄色外套。

鞋柜旁边,多了一双小小的粉红色凉鞋。

我愣住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厨房里传来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桃子,别乱扔东西,妈妈说了多少遍了……”伴随着说话声,韩婧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旧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

她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一样,一点点消失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就在这时候,从一个房间里探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扎着两根羊角辫,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袖,仰着一张圆乎乎的小脸,站在韩婧身后,怯生生地、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我手里的文件夹,“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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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她长得不太像韩婧。倒不是说不好看,就是眉眼、轮廓,跟我记忆里的韩婧不太一样。

她像谁呢?我说不上来,可就是心里突突地跳。那孩子仰着头看我,一点也不怕生,反倒歪着脑袋,又追问了一句:“叔叔,你怎么不进来呀?”

韩婧垂下眼帘,伸手把那孩子揽到身后:“她叫程之桃。我女儿。”

你……你女儿?”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沙哑,“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