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谢秋下班回来,在出租屋门缝里看到个牛皮纸信封。
没封口,露出一角文件,抽出来一看,房产证复印件,三套房子,所有人那一栏写着她的大名。
谢秋。
她脑子嗡了一下。
唐沥川死了八年,这名字也八年没人叫过了。
更吓人的是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
她翻到最底下,一张作业本纸,几十个字,笔画抖得不成样子。
看完,她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水泥地上,像是要把这八年没流的泪,一次全还回去。
01
那几天谢秋心里乱得很。
信封她没扔,也没跟女儿小雅说实情,就在电话里含糊提了一嘴,说有人寄了东西来。
小雅在省城上班,声音又尖又急:“妈,你别是遇上骗子了,现在这种骗局多得很,赶紧把那东西扔了,别碰!”
谢秋嘴上应着,挂了电话却坐在床边发呆。
她认得那些字。
或者说,她认得这个人的字。
唐沥川念书不多,字写得笨,每个笔画都老老实实的,像小学生描红。
信封上“谢秋”两个字,捺角拖得长,是他一贯的毛病。
这世上会用这种笔迹写她名字的人,只有一个——可那个人,八年前就死了。
她翻来覆去一宿,天亮时拨了老家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是公公唐德武的声音,有点闷,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冒上来的。
谢秋没说废话,直接问:“爹,那个信封,是你寄的不?”
唐德武沉默了很久。
谢秋听见电话那头隐约有鸡叫声,还有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和当年一模一样。
半晌,老人开口了,只说了两句:“你来看看我吧。我腿脚不行了,怕是出不了远门了。”
谢秋握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她本来想问房子的事,问那几套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问为什么等了八年才寄这些东西。
可老人那句话砸过来,她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她又想起离婚那天。
那天也是傍晚,唐沥川站在老屋门口,背着个蛇皮袋,里头装了几件换洗衣服。
他说他要去省城找活干,让她和小雅在老家好好过日子。
谢秋当时抱着孩子站在门里,没哭也没闹,只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唐沥川没回答。他蹲下去系了系鞋带,站起来,头也没回地走了。那背影走到巷子口,拐了个弯,就没了。
后来谢秋才知道,那天他根本没去省城。
他先去了县医院,拿了一份检查报告,然后去民政局问离婚要带什么材料。
他连家门都没回,在医院门口蹲了一下午,抽了整整一包烟。
谢秋请假那天,校长还挺意外。
她在镇中心小学当代课老师十几年了,很少请假。
校长问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她只说不舒服,想歇两天。
出了校门,她去车站买了去唐家老宅的票,那趟中巴车她坐了二十年,座位上的皮都磨破了,司机换了三茬。
车开动的时候,她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忽然发现自己从离婚以后就没再走过这条路。
唐家老宅还是老样子。
青砖墙,黑瓦顶,门前的台阶有点塌了,左边矮了一截。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活着,树冠罩了大半个院子。
谢秋推开院门的时候,周金凤正蹲在地上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了。
周金凤嘴上是硬的:“你来干啥?我们唐家欠你的啊?”可那双眼睛,红了一圈。
谢秋站在门口,也没回嘴,就那么看着她。
堂屋里,唐德武坐在藤椅上,瘦了,脸上的褶子深了许多。
他看见谢秋,撑着椅背想站起来,试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谢秋走过去,叫了一声:“爹。”唐德武点点头,抬手指了指旁边那把椅子,示意她坐。
谢秋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一个灰扑扑的布袋。
那布袋她认得。
当年唐沥川去省城打工,就是背这种袋子回来的,里头装着给孩子买的糖和玩具。
只是这个布袋老了,边角都磨透了。
唐德武弯腰把布袋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头摸出一把黄铜钥匙,还有一沓用夹子夹住的文件。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声音很轻:“房子的事我没跟你说,是怕……你不会收。”
谢秋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又抬头看看唐德武,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老人在她眼里一直是个不太爱说话、闷头抽烟的老头。
当年她嫁进唐家,唐德武就坐在堂屋里,抽了一根烟,只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再没别的了。
如今他老了,脸上的肉松垮垮的,眼睛浑浊,可那双手还是粗的,骨节突出,指肚磨得发亮。
他低声说:“你收下吧。是沥川的心意。”谢秋没接,扭头出了堂屋。
她走进灶房,周金凤正背对着门切菜,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均匀。
谢秋站在灶台边,也没说话。
切了好一会儿,周金凤停下手里的刀,声音闷闷的:“他爹心里有事,一直没放下你。”
谢秋没应声。窗外的老槐树影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02
那天晚上,谢秋没走,住在了西屋。
西屋里还放着那张老床,床板硬邦邦的,被褥是周金凤新换的。
床头那个樟木箱还在,黄铜搭扣擦得锃亮。
谢秋坐在床沿,伸手摸了摸樟木箱,又缩了回来。
这箱子她太熟了。
嫁进唐家那会儿,她娘家陪嫁了一个红漆木箱,但后来房子漏雨,木箱受了潮,唐沥川就去镇上买了一口樟木箱回来,让她装东西。
那口樟木箱跟着她住了好几年,直到离婚那天,她收拾东西离开,唐沥川站在这口箱子边上,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说:“到了那边,别亏待自己。”她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叠衣服,从那以后,再也没愿意打开过樟木箱。
如今她又坐在了这口箱子旁边。
她犹豫了片刻,伸手掀了箱盖,一股樟木的香味扑出来,还夹杂着一点旧布的霉味。
里头东西不多,一床旧被面,几块老布料,还有一件小孩穿的红棉袄,是她闺女小雅小时候的。
棉袄底下压着一本旧相册,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翘起来。
她翻开相册。
第一张照片是结婚那天照的,她穿一件红毛衣,唐沥川穿蓝中山装,两人站在老屋门口,肩膀挨着肩膀,笑得又土又真。
那时候多年轻啊。
唐沥川头发还茂密,站得笔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裤缝边。
她弯着眼睛靠过去,头轻轻歪向他的方向。
照相师傅喊“笑一笑”的时候,唐沥川的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
倒是她,咧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看了很久,把相册合上,放回箱子里。正准备关上箱盖,忽然看到箱底板底下露出一角纸。她抽出来一看,是封面信皮,上面的字是唐沥川的。
谢秋的手指捏着那封信,过了好一会儿才抽出来。
信只有两页纸,写得也笨,没有开头称呼,上来就是一句:“家里都好不?小雅考试成绩出来没?”她往下看,越看手越抖。
唐沥川说他在工地上干活,白天累,晚上躺在工棚里想家。
说省城的东西贵,一碗面要八块钱,他舍不得吃。
说工地上有个四川来的老头,做菜放很多辣椒,他吃不惯,还是觉得家里那口大铁锅炒的菜好吃。
说等他攒够钱,就回来把屋顶补一补,老下雨天,西屋有点漏。
还说小雅要是想要个新书包,去镇上买个好的,别买那种路边摊的,不结实。
最后写了一句:“我没出息,就别等我了。”
谢秋捏着信,许久没动。
她就那么坐着,窗外已经全黑了,虫声断断续续地叫。
她想起那些年里,每次过年,唐沥川从省城回来,总是坐最后一班车,到镇上已经是夜里了,他走上二里地,推开院门,第一件事不是进屋,是先去西屋窗户底下敲三下玻璃。
她听到声音,就起来开门。
后来离婚了,她搬回镇上,租了那间小屋,第一年冬天半夜下雪,她听到窗户被人敲了三下,猛地坐起来,掀开窗帘往外看,外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雪落在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睡不着,起身去了堂屋。
唐德武坐在堂屋里,没开灯,就着一根烟头的光影坐着。
烟头一明一灭,映出他脸上的沟壑。
他见她进来,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摁,没说话。
谢秋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爹,沥川的病,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唐德武没回答。他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过了很久才说:“他查出来那天,先给我打的电话。”
谢秋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唐德武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升起来,在灯下打着旋儿。
他说:“电话里他说,爹,我查出来个病,不大好。我说什么病,他说肝上,肿瘤,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我问他告诉小秋不,他说不告诉。他说他不能拖累你们娘俩,让我帮他瞒着。”唐德武说到这儿,停了停。
“我答应了。”他低着头,“后来他离了婚,去了省城,我一句也没跟你提过。”
烟烧到指根,他也没察觉。
谢秋坐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
他的头发全白了,后脑勺秃了一块,露出青白的头皮。
她忽然想到,这八年里,他每年过年都会让小雅回老家住几天。
小雅回来说,爷爷话少,就是给她做很多好吃的。
她那时还觉得,老爷子可能是心疼孙女,如今她才明白,他是在用那几天,替儿子看一眼闺女。
她没哭。她只是站起来,走出堂屋。院子里有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她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坐到手脚都凉了,才起身回屋。
她躺下的时候,想起了一个挺久远的事。
那年她刚嫁过来,唐德武在院子里劈柴,她端了碗水送过去,老人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抹了抹嘴,说了一句:“进了唐家的门,往后就是唐家的人。”她当时觉得这话土,如今想想,老人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头下过的决心,她根本想不到。
03
第二天一早,谢秋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她起来一看,唐建辉来了。
唐建辉是唐沥川的弟弟,今年五十二了,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紧巴。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子,装了几个苹果,看见谢秋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他喊了一声“嫂子”,又觉得不对,改了口:“秋姐。”
他们离婚了,这声嫂子,叫得有点尴尬。
谢秋没计较,招呼他进屋坐。
唐建辉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坐下,搓了搓手。
他没进屋,就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晒着太阳。
“我听说,我哥留了房子给你?”他问。语气算不上坏,但也不算好,带着股生硬的味道。
谢秋点点头,还没说话,唐德武就从里屋出来了,看了唐建辉一眼,声音沉沉的:“那是他哥的房子,他乐意给谁就给谁。你还要管?”
唐建辉的嘴角动了动,没接这话,但脸上明显不大好看。
他闷头坐了一会儿,冒出一句:“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那房子……我哥也是拼了好几年的命才挣下来的。”他顿了顿,“他那几年在省城,吃住都在工地上,住板房,吃食堂,一年到头舍不得花钱,就是为了攒那些房子。他图个啥呢?图的就是留个念想。”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下去。谢秋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扫帚正在扫院坝的落叶,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记得的唐沥川可不是这样。
她印象里的唐沥川,是个木讷憨厚、手脚笨拙的人。
结婚那几年,他也就打点零工,挣的钱将够糊口。
小雅出生那年,他为了一百块钱的住院费,在工头家门口蹲了小半夜,巴巴地等着人家结账。
他哪来的本事,能在省城挣下几套房子?
唐建辉没多坐。
他喝完一杯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谢秋说了句:“嫂子,你要是真收下那房子,我没什么意见。我就是……心里有点堵。”说完他走了,走出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谢秋站在院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有话想说。
她进屋收拾东西,准备回镇上上班。
她还要备课,还有一群学生等着她。
她跟唐德武说,房子的事她还没想好,先去上班,回头再说。
唐德武坐在藤椅上,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她走的时候,周金凤从灶房追出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十几个煮鸡蛋:“拿着,路上吃。”谢秋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周金凤的眼睛肿了,像是哭过。
谢秋没问,也没点破。
她提着那袋鸡蛋出了院门,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唐德武还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拄着拐棍,佝偻着背,像一棵旱了很久的老树。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回镇上的中巴车上,她坐在最后一排,把那袋鸡蛋搁在膝盖上,袋口扎得紧紧的,还热乎着。
车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倒,麦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像铺了一地的金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那年她刚怀上小雅,嘴馋得厉害,半夜忽然想吃酸的东西。
唐沥川二话不说,爬起来,去隔壁村小卖部敲门,敲了半天,人家都睡了。
他又走了二里地,去镇上一家还没打烊的小卖部,买了两袋山楂片回来。
她吃了半袋,剩下的半袋,他放进了柜子里,说留着她下次想吃的时候吃。
后来孩子出生,山楂片早就放坏了,他一直没舍得扔。
谢秋想着想着,眼眶有点发酸,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意逼了回去。
04
回到镇上,谢秋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早上六点半起来,简单吃点东西,七点出门去学校。
下午四点半下班,骑车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晚上改作业,看会儿电视,十点前上床睡觉。
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波澜不惊的生活。
可这几天不一样,那封信、那袋鸡蛋、唐建辉的话,老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上课的时候走神,把“白日依山尽”的“依”字写成了“衣”,学生指出来的,她愣了一下,赶紧改过来。
下班回家,她又把那个信封从抽屉里翻出来。
里面是几份房产证的复印件,还有律师的联系方式。
她认真看了那些地址,省的城两套房子,还有一套,在县城。
她看到最后一个地址时,愣住了。
县城那条街,叫东街。
她对那条街印象太深了。
那家豆腐脑店就在东街中间,老杨头家的。
她年轻的时候最爱吃他家的豆腐脑,唐沥川每次带她去县城,都要去老杨头的摊子上坐一坐。
那房子,竟然就在那条街上。
她算了算距离,离豆腐脑摊子,走路也就两分钟。
她捏着那张复印件,手指尖有点发麻,不知道是因为那封信,还是因为这个巧合。
坐了好一会儿,她起身去厨房做饭。
锅里的水烧开了,她下了把面条,磕了个鸡蛋进去。
等面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件事,唐沥川以前从来不吃豆腐脑。
她问他为啥不吃,他说豆腥味重。
后来她坐月子,婆婆给她买豆腐脑补身子,唐沥川端着一碗站在床边,拿勺子舀了一口,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她吃得香,他就在旁边看着。
后来他那碗没加糖的豆腐脑,是他尝了尝味道,主动喝掉的。
他喝了整整一碗,然后说:“还行。”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吃豆腐脑。
锅里的面条煮过头了,她回过神来,关了火。
晚上,小雅又打来电话,问她有没有把那信封处理掉。
谢秋含含糊糊地说,还没处理。
小雅急了,在电话那头声音都提上来了:“妈,你怎么不听劝呢?那些骗子花样多得很,先寄东西诱你上当,后面就要你打钱了。你把东西撕了扔了,别留着!”
谢秋说:“知道了,这就扔。”挂了电话,她没扔。
她把那封信重新装回信封,放进柜子最里层,压在一沓旧衣服底下。
那沓旧衣服里,有一件红毛衣,是结婚那年她穿的那件。
这些年搬家丢了不少东西,这件毛衣她一直留着,虽然领口磨破了,袖口也起了球,但舍不得扔。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外头有汽车经过,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
她想起离婚前最后那几天,唐沥川忽然变得格外沉默,下班回来也不说话,就坐在门口抽烟。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工地干活累,不想说话。
她也没多想,如今回想起来,那几天他大概是在想怎么开口,怎么把那个谎圆好。
他从来就不会说谎,一说谎,耳朵就红。
她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黑暗里,她轻声说了一句:“唐沥川,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05
周末,谢秋又回了一趟唐家老宅。
这次是她自己去的,没带小雅。
她想一个人弄清楚一些事。
进院门的时候,周金凤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来,没说话,放下手中的盆子,进屋倒了一杯水端出来。
谢秋接过来,问:“爹呢?”周金凤朝里屋努了努嘴。
谢秋进去,唐德武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老花镜在看什么东西。
见她进来,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枕头底下一塞。
但这个动作明显欲盖弥彰,因为他的动作实在太慌张了。
谢秋走过去,也没问那是什么,就坐在他对面,直接说了:“爹,我想知道沥川在省城那几年的事。”唐德武摘下老花镜,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掂量她能不能承受。
然后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纸箱。
纸箱上沾满了灰,封口用的是那种老式黄胶带,都发黑了。
他用手指甲抠开胶带,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文件夹,递给她。
谢秋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沓纸。
有医院的检查报告、病历本,还有几张收款收据。
她翻看病历本,第一页写着日期,就是离婚前那个月。
诊断:肝细胞癌,晚期。
她看到了那个“晚期”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一颤,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几页是住院记录,每个月的住院记录都有。
最后一次住院,时间是八年前的十一月,算下来,就是她接到他死讯的前一个月。
她翻开那次住院的用药单,上面打着密密麻麻的药名。
她看不太懂,但有一行字她看得懂,住院天数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
医生说没多少日子的人了,他最后一次住院住了二十八天,花光了积蓄,然后出了院。
出院后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他出院的第二天,还去了一趟银行。
收据上,有一张汇款凭证,收款人是谢秋,金额是两万块。
可谢秋从来没收到过这笔钱。
她抬起头,看着唐德武:“爹,这笔钱……”唐德武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说:“那笔钱,打到你原来的存折上了。后来你没回去取,存折还在老屋的柜子里。那年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看见的,你走得急,没带走。”他停了一下,“我寻思着,等以后有机会再给你。后来小雅上学缺钱,我就取出来,给她交学费了。我不是想要那笔钱,就是……怕你知道了,更难过。”
谢秋没说话。
她把病历本合上,放回文件夹里,搁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堂屋里很安静,院子里的鸡咕咕叫着,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唐德武的呼吸声有点重,像是老旧的鼓风机。
谢秋开口时,声音很平静:“爹,他走的时候,你在他边上不?”
唐德武点点头。
“在。他走的那天下午,我跟建辉都在。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说话声音都变样了。”唐德武说,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他临了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爹,那房子的事,你帮我办。”
唐德武说到这儿,眼睛红了:“他说,爹,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小秋。我骗了她,我怕她恨我。可是爹,我没别的办法。我不能让她守着一个快死的人过日子,那太苦了。”
他顿了顿:“他说,要是小秋以后过得好,就别告诉她了,让那些事情烂在肚子里。要是她过得不好……就帮她把房子给她。”唐德武抬起头看向谢秋,“这几年,我一直在偷偷打听着你的消息。知道你一个人拉扯闺女,没再结婚,我心里就硌得慌。我老想着,要是那年我把话说透了,是不是你不会太难熬。”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发颤。
谢秋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也没有掉眼泪。
她只是在听,很认真地听。
等唐德武说完了,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抱在怀里,说:“爹,我先回去了。房子的事,我想好了再说。”唐德武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谢秋出了院门,走出老远,在路边一棵老榆树底下站住了。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散下来。
她站在树下,好长时间没动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塑料文件夹。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觉得胸腔里头堵着一团东西,沉甸甸的,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谢秋把文件夹打开,一页一页地重新翻看。
她看到那页上有一张收据,日期是唐沥川去世前三天。
收据上的项目,是一口楠木棺材。
他去棺材铺挑了一口,连夜让人送到老家去。
第二天,他就死了。
他连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好了,只为了不让家里人为难。
谢秋看着那张收据,手在微微发抖。
她终于明白了那三年里唐沥川在做什么:他拼命挣钱,拼命攒钱,给自己买了墓地,买了棺材,安排好了后事,然后把剩下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她。
他算好了每一步,就为了让她以后的路走得不那么难。
她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拂过那张纸。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是在替她说着什么她说不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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