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窗口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脸,那张脸自己看了都陌生。
“余额不足。”柜员把卡推出来,敲了两下键盘,“要不您再确认下?”
我攥着女儿三十多万手术费的单子,胳膊上的青筋跳了几下。
钱明明两个小时前还在账户里。
我拨了妻子的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像含着什么东西:“那个钱……我哥买房……急用……”
窗外天很闷。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一秒,两秒,三秒。
挂断,转身,走出医院大门,风迎面扑过来,吹得人眼眶发干。
没人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
01
女儿出事那天,周三,下午两点多。我正在货运站盘新到的货,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学校班主任。
“刘雨桐家长吗?您女儿在学校突然晕倒了,现在在救护车上,去市中心医院……”
我手里的清单掉在地上,纸片散了一地。赶到急诊的时候,女儿已经醒了,躺在观察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爸。”她朝我笑了笑,“头有点疼。”
做完CT和核磁,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上一团阴影,说:“颅内占位性病变,初步判断是肿瘤。两个孩子床位紧张,手术尽快安排,费用得准备好。”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三十万左右,要看后续情况。”
三十多万。
我站在病房走廊里,背后是来来往往的病人和护士,不知道过了多久。口袋里的缴费单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妻子彭金凤正准备出门,手里攥着手机,看到我回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雨桐呢?医院怎么说?”
“颅内肿瘤,要手术,三十多万。”我把单子放在桌上。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半天没说话。紧接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退到阳台上接通,声音压得很低。
我坐在客厅里,透过纱门看见她微微弓着腰,一直点头。挂了电话走进来,眼睛有点红:“哥打来的,问雨桐情况。”
我说:“正好,让他先还那边三万块,我们——”
“他没提这事。”她打断我,低头去洗杯子。
我看着她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段时间确实没见她哥打电话来还过钱。
去年年底他跟着别人包工程亏了,从我们这儿拿了三万周转,说好三个月还,半年了也没动静。
晚上女儿从医院打来电话,说她睡不着。我握着手机,听着她在那边小声说:“爸,你明天来看我吗?我想吃幼儿园门口那家包子。”
“买,两笼。”
她在那头笑了,轻得像蚊子哼了一声。
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妻子浅浅的呼吸声。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划了一道白印子。
明天卖了货车,先凑第一笔钱。
这时候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些钱根本到不了医院账上。
02
货车卖了七万八。那辆车跟了我六年,平时保养得好,车贩子说我卖亏了,我听着只点头。
加上积蓄和借的,一共攒了二十八万。数字不够,我坐在货运站里算了一遍又一遍,烟头摁灭了一烟灰缸。
第三天傍晚,妻子从娘家回来,进门掏出一个信封,两沓票子,扎得整整齐齐:“我妈的退休金,加上我攒的私房钱,凑了两万。哥也说了,他那边周转宽裕点就还。”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一点。
第四天,女儿转入脑外科,主治医生叫我们去签字,定了手术日期,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不要让孩子磕着碰着,饮食清淡,注意休息。”医生说。
我点头,把手术单叠好贴身放进里兜。
彭金凤那天带女儿下楼散步,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老式布包:“妈说这是老家求的平安符,让雨桐随身带着。”
女儿把布包挂在床头,细细的红绳绑在床栏上,一晃一晃的。
那天晚上,彭金凤的哥哥彭子轩又打来电话。
她拿着手机去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风把纱帘吹起来,我看见她背对着我,一只手捏着手机,另一只手撑着洗手池边沿,肩膀缩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她进来,坐在床沿,没说话。
“你哥怎么了?”我问。
“他……想买房结婚。他女朋友怀孕了,人家家里催得紧。”她说着顿了一下,“首付差一点,在凑。”
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她也没再往下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差一点的钱,就是女儿的手术费。
但那时候,我完全没往那条路上想。
谁能想到呢?
把外甥女的手术费拿出来给舅舅买房子,这话说出去,谁会信。
第二天一大早,我下楼买包子,顺便给货运站打了个电话,让工人把仓库里那批旧货盘出来,能清多少是多少。
女儿在病房里等我。我推门进去,她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听见门响就回头:“爸,包子买了吗?韭菜馅的。”
我打开塑料袋,热气扑了一脸。她咬了一口,嘴角沾着油,含糊不清地说:“爸,等出院了你带我去动物园好不好?老师说大象会用鼻子浇水。”
“好。”我说,“把病治好就去。”
03
手术前五天,女儿开始频繁头疼,有时候疼得蜷在床上冒冷汗。医生下了紧急通知:情况恶化,手术必须提前到后天,费用最晚明天交齐。
我跑了一下午,把能挪的全挪了,总算凑到二十九万八,连最后那张单子上的零头都算进去了。第四天上午,我去银行转账。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先生,您这张卡里的余额不足,只有三千二百块。”
我脑子嗡的一声:“怎么可能?我昨天刚转了二十九万八进来。”
“您这笔钱在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被转出了,分两笔,收款人一个是彭旭,一个是彭……”
彭子轩的“彭”。
我把卡从窗口抽回来,夹在指缝里,走回停在路边的车里。
在驾驶座上坐了不知道多久,腿都是麻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银行的转账记录截图,看了几张,用不着再核实什么了。
晚上到家,我翻抽屉找女儿的户口本办住院手续。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里面夹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张粉红色的购房认购单。
购房人:彭子轩。楼盘:城东幸福里。首付金额:二十九万八。付款日期:前天。
日期跟医院的手术通知单只差一天。我把那张认购单拿起来,反复看那个数字。数字没有错,一个角都不带差的。
这时候门锁响了,彭金凤进门,看见我手里那张纸,整个人定在原地。
“这个……”她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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