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厨房里,水壶发出尖啸声,白色的水汽扑满玻璃窗。
我站在灶台前,手机屏幕上,那个被我拉黑又放出来的名字,冰冷地躺着四年前的记录。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打下那几个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按了发送。
不到三秒,屏幕亮了。
那句话像烫红了的铁,烙在我眼睛上:“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明天就拽你去复婚。”手机从指缝间滑落,我弯腰去捡,掌心全是汗。
01
社区医院药房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
我把架子上最后一排药盒摆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九点还差一刻。
这是我在药房值夜班的第七个年头,熟得不能再熟的活计:锁柜、对账、写交接单。
抽屉底层压着一张老式硬壳车票,淡蓝色的底,字迹有点糊了。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票面上的日期是八年前,终点站是省城的肿瘤医院。
我盯着看了几秒,又塞回原处,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咬住一样,手指头缩得快。
手机响了。是我妈韩淑英。
“还没下班?”
“在值夜。”
“腰好点没有?上回你说去买膏药,买了没?”
我说买了。她在那头顿了一下。
“你现在一个人,我不放心。要不你搬回来住?”
“妈,我在医院上班,住得近方便。你别操心了。”
“谁操心了。”她哼了一声,“我就是告诉你,隔壁你王叔家的儿子,开饭店开得好好的,离婚了,带个闺女,你要是……”
“妈,我困了。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
药房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黏在人身上。
我往后靠了靠,腰眼那个地方隐隐发酸。
我拉开白大褂,侧过身子,从裤兜里摸出一贴膏药,没找准位置,直接按在腰上。
膏药的凉意透过皮肤,我嘶了一声。
下班是十点四十。
我挎着包走出医院大门,夜风迎面灌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人清醒了几分。
路灯底下有几个跳完广场舞回来的大姐,一个说笑着,一个手里晃着扇子。
菜香从路边居民楼的窗缝里漏出来,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我走得很慢,路过一楼一户没拉窗帘的人家,看到饭桌上摆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炖排骨,一个老头正在摆碗筷。
我站了一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加快脚步走回家。
到家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轴有点涩。
我这间一室一厅的小屋,住了四年。
客厅的灯一亮,白花花的墙壁,沙发上一个靠枕压得瘪瘪的。
屋里很干净,干净得没什么人气。
我在冰箱里摸出一盒酸奶,又放了回去。
胃里没什么食欲。
我拿着手机坐到沙发上,屏幕自动亮了,桌面的壁纸是去年拍的银杏叶。
我打开微信,往下滑,通讯录里躺着一堆不常联系的人名。
不知道怎么就翻出了那个名字。
罗国源。
头像还是一条灰色的狗,当年他养的那条土狗叫大黄,后来老了,走了,他一直没有换过头像。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晌,又翻了翻聊天记录。
时间停在四年多以前,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只有一个字:“嗯。”那是他母亲出殡后的第三天。
我在医院走廊尽头坐了很久,最后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我想把婚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当真?”我说:“当真。”他又沉默了很久,说:“好。”
我们面都没再见。
第二天在民政局门口碰头,他办完手续就走了。
那天下着雨,他走得很急,快走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钻进货车,一脚油门就走远了。
我站在雨棚下面,手里捏着离婚证,想着他刚才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站了很久。
雨点子把裤脚打湿了,我才回过神来。
我关掉手机,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
腰又开始酸,我换了个姿势,脸贴着抱枕。
原本想着直接躺下,可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又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腰最近还好吗?”打完了,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里。
心里头一阵发闷。
这晚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梦里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没敢回头。
02
第二天中午,陈婉莹端着饭盒钻进药房,自来熟地拉了张椅子坐下。
“尝尝我妈腌的萝卜干,今年头一坛。”她掀开饭盒盖子,酸辣的味道在药房里弥散开来。
我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咸淡刚好,但嘴里没什么滋味。
陈婉莹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瞄我。“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快垂到下巴了。”
“腰疼,翻来覆去睡不着。”
“让你上回别逞强,非自己去搬那箱葡萄糖水。多大岁数了?心里没点数。”
我没接话。
陈婉莹又扒了两口饭,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筷子尖在饭盒沿上敲了一下:“对了。我前天去批发市场进货,你猜我看见谁了?”
我抬头看她一眼。
她压低了声音:“罗国源。瘦了不少,走路走快了右腿有点跛。我看他搬一箱货,放下去的时候,手撑着腰,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我夹萝卜干的手顿了一下。萝卜干夹起来又掉回饭盒里,我没再去夹。过了几秒才说:“关我什么事。”
陈婉莹撇撇嘴,没再追问。她收拾碗筷出了药房,走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明明放心不下”。
那天下午,我配了三张方子,其中两张是治风湿的。
手底下流水作业,可脑子里总浮着陈婉莹那句话:“走路走快了右腿有点跛。”到了下班时间,我没走大门,绕了个圈,从医院侧门出去。
批发市场离医院就两站路。
我站在水果摊后面,隔着半条街,看见罗国源正在一家干货店门口卸货。
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裤腿卷到脚踝,确实是瘦了,两颊都凹下去了。
他把一箱粉条从车斗里搬下来,胳膊上青筋鼓着,脚步明显有点重。
放到第二箱的时候,他停下来,右手撑了一下后腰,又很快放下,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我往水果摊后面缩了缩,心口跳得厉害。
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实在荒唐。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七八步,听见身后有发动机的响声。
回头看,是罗国源发动车子走了,车斗空空的,卷起一溜灰。
那天晚上,我反复点开那个对话框,又退出去。
凌晨一点,我又点开罗国源的朋友圈,看到他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发了一条动态,四个字:“腰不行了。”配了张图,是一盒膏药的包装盒。
我看到那盒膏药的牌子,正是我上周在药房进的那种,十六块八一盒。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但没过几分钟又翻过来,截了张图,存进了相册。做完这个动作,我自己都愣住了。我干吗要存这个?我不知道。
03
周末,我去菜市场买菜,经过水产摊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以前住对门的张婶。
她手里提着一兜子带鱼,冲我笑:“小薛,好久没见着你了。”
我打了招呼,正要走,张婶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说,你和国源,真就那样了?”
我没说话,嘴角扯了一下,算是回应。
张婶叹了一声:“前阵子国源去医院拍片子,我听他姑说的,腰间盘突出,医生让他少干重活。可他不听,还在跑长途。那天搬东西闪了一下,躺了两天没下得来床。”
我拎着菜的手紧了紧。“他……身边没人照顾?”
“有个亲戚家的小姑娘,偶尔过来替他收拾收拾屋子。”张婶摇摇头,“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嘴硬。人家姑娘要给他做饭,他说不用。一个罐头开开了,能吃两顿。”
我嘴里哦了一声,没再往下接。跟张婶道了别,拎着菜往前走,走了老远,忽然发现自己站在调料摊前面发愣,手里攥着棵大葱,都攥出印来了。
那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晚上洗完碗,我破天荒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鞋盒,里面装着几张照片,还有当年跟罗国源结婚时的红本本。
我把那本结婚证翻开,封皮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暗了,照片上两个人并肩坐着,他穿着白衬衫,笑得傻乎乎的,我扎着马尾辫,嘴角抿着,挺紧张的样子。
看了一会儿,我又把结婚证放进鞋盒,盖上盖子,塞回衣柜最底层。
动作却比平时更慢。
夜里,我又点开那个聊天框。
这次我打了一行字:“你腰还疼吗?”打完又删掉。
又打:“你注意身体。”又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眼睛在黑暗里睁着,天花板上一片模糊。
手机屏幕的光亮亮了一下,又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04
周一上班,陈婉莹又来找我吃饭。她端着饭盒靠在药房窗口,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两圈:“你怎么又一脸憔悴?夜里不睡觉,修仙啊?”
我没吱声。
陈婉莹嘿嘿笑了一声,放下饭盒,把手机屏幕朝向我:“你看,我加了罗国源的微信,他发现是我,通过了。”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你加他干什么?”
“我好奇啊。”她一脸无辜,“你猜他最近一条朋友圈发的啥?”
我不说话。陈婉莹也不卖关子,翻出那张截图,正是我前两天看到的那条“腰不行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你说这人,年纪轻轻就腰不行,还不当回事。”陈婉莹一边说一边看我一眼,“要他真出点啥问题,身边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
“他不是有亲戚照顾吗?”
“那能一样?”
我没法接这话,低头扒拉饭盒里的米饭,一口一口嚼着,嚼得没味。
陈婉莹忽然收起手机,正了正脸色:“婉琪,你别怪我多嘴。我一个外人,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们俩当年那事,谁对谁错,掰扯不清楚。可是都四年了,你们都没找对象,他心里有你,你心里也有他。要我说,不服软,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服个软,兴许还有后半辈子。”
我筷子在手里顿住了,半晌才说:“说得简单。那话怎么开口?”
陈婉莹看了我一眼,忽然一把从我手里抢过手机。我吃了一惊:“你干嘛!”
她已经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对话框,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指尖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按了下去。
手机屏幕上弹出“已发送”。
整个过程加起来不到三秒。
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抢手机。“你发了什么!你疯了!”
陈婉莹把手机举起来躲了一下:“自己看。”
我夺过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里,孤零零躺着一行绿底白字:“在干嘛?”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我盯着那三个字,血液冲上头顶,又猛地落回脚底。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抬头瞪着陈婉莹:“你,你让我怎么收场?”
陈婉莹摊摊手,又推了推我:“你先看有没有回信。”
正说着,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四个字:“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明天就拽你去复婚。”
我和陈婉莹同时愣住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来。
陈婉莹先出了声,声音有点发干:“这……这算啥答复?”我没接话。
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一遍一遍在眼前闪烁。
我想撤回,但系统的提示告诉我,时间已经超了。
我抬起头,盯着药房的日光灯管,那根坏了的灯管又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
05
那晚我一夜没睡。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每隔几分钟我就要看一眼,生怕错过新的消息。
但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那句话。
没有任何下文。
第二天上班,陈婉莹发微信问我怎么样。
我回了个“没事”。
但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事不可能没事。
中午午休的时候,我请了半天假。
出了医院大门,我站在路边,犹豫了很长时间。
最后还是拦了辆三轮车,报了老房子的地址。
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
车在路口停下来,我没有走近,只站在巷口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
风把垃圾吹得团团转。
老房子在三楼,窗户开着,晾了一排衣服。
我认出那件灰蓝色的毛衣,当年我过冬的时候给他织的,领口磨了边,他一直没舍得扔。
我盯着那件毛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个木框玻璃窗后面,有人影晃动了一下。
我心口一紧,赶紧往电线杆后面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头去看。
这时候窗户被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擦了擦窗台,又缩回去了。
我认不出她是谁。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她是谁?为什么会在我们家?那把钥匙,她怎么会有?
我在电线杆后面站了足足二十分钟,看那扇窗户开了又关上。
最后我掏出手机,给陈婉莹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我嗓子发干,开口时声音抖了一下:“陈婉莹,他……他家里有别人住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陈婉莹的声音也少了往常的轻松:“你先别急,我去打听打听。”
挂了电话,我沿着巷子往回走,越走越快,眼眶却一阵阵发酸。
我把那感觉使劲摁下去,摁得胸口发闷,像堵了块石头。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户又开了,那个女人正在收衣服,把那件灰蓝色的毛衣从衣架上扯下来,抖了抖,叠好收进怀里。
06
陈婉莹的消息第二天下午才回来。
她把我拉到消防通道里,压低声音说:“我找人问过了,那是罗国源远房表妹,叫段红玉,前阵子跟丈夫离婚,在老家待不下去,过来借住一阵子。”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实在丢人。
陈婉莹看了我一眼:“他都让人住进来了,说明两人关系没断。你心里那个疙瘩,能放下就放下吧。”
我没说话。
晚上九点多,我从医院出来。
刚走到停车场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一辆货车突然从暗处开出来,车灯晃了一下,停在我面前。
驾驶室的门推开,罗国源跳了下来,站在车灯和路灯之间的阴影里。
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颊比几天前看到时更瘦了一些。
他盯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又低又哑:“你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我被他这一问堵得说不出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勾我一下又不理人,你觉得好玩?”
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嗓子里像被什么堵着,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我发错了。”
“发错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怪怪的,“四年你不发一条消息,偏偏那天晚上发错了?”他深吸一口气,像要把什么咽下去,“我等你回信,等了一整天。”
最后的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的。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脸,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关系,他像是老了好几岁。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退后一步,像是把所有鼓起的勇气又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往驾驶室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那个消息,你当我没发过也行。”他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但是薛婉琪,你说你发错了,我不信。”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货车喘了一声粗气,慢慢开远了。
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两个模糊的红色光点。
我站在路灯底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把外套领子紧了紧,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凉凉的。
风太大了,吹得眼睛难受。
07
那次之后,罗国源像是变了个人,隔三差五出现在我眼前。
他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前站了半小时,把摊上所有橘子的蒂头都翻了一遍,挑了一兜子最黄的,放在药房窗口,没留一句话就走了。
第二天,他又在药房门口放了一袋小米,用红塑料袋系着口,结结实实。
第三天,没来。
我心里空空荡荡的,下班后坐在药房等了一会儿,门锁拧了好几遍,才不情不愿地走人。
第四天上午,罗国源出现在药房窗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信封,磨得毛了边的牛皮纸信封。
“你落在我那的东西。”他把信封隔着窗台递进来,“存折。我没动过里面的钱。”
我接过来,觉得分量不太对。
信封里除了存折,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展开看了一眼,又猛地合上。
那张纸,是一张药方,一张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药方,边缘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那正是八年前,我跑遍半个城找到那位老中医,给婆婆开的救命药方。
当时那副药花了两千三百块,没吃几副,人就没了。
我攥着那张药方,手有点抖,抬头看他:“你留这个干什么?”
罗国源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药方上。
“那年办完后事,你把这药方塞在妈生前的枕头底下,一直没拿走。”他说,“我收着。也不是专门收,就是挪屋子的时候看到了,放着放着,就放了四年。”
“你留它干什么?”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哑哑的。
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
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婉琪,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年说的那句话。但是那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后悔。我那天在妈坟前坐了一整夜,想去找你,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怎么说,不敢说。”
我攥着那张药方,纸边深深陷进手心。
心里头像有一团揉皱了的报纸,被人一点点抻平,露出上面的字。
那些年我记着的那句话,在我心里压了我四年的那句话,原来他一直都知道那句话伤了我。
但他从没求过我原谅。
他这个人,膝盖硬,弯不下去。
我低头看着那张药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仰起头,把眼睛里的酸意逼回去。过了一阵子才找回声音:“存折我收了。药方……你先留着。”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步子还是有点跛,右腿落地时肩膀微微倾斜。
我站在窗口,看着他慢慢走到货车边,开了门,坐进去。
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在驾驶座里坐了很久,才发动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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