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板,这价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冯永昌把合同推过来,指尖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林永胜心口上。
林永胜手心全是汗,笔尖悬在纸上,抖个不停。
他知道这价签了就是亏,可不签,厂子下个月就得关门。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慢着。”
丁元英站起身,扫了一眼合同,嘴角弯了一下:“冯老板,这单生意,我们不做了。”
满桌寂静。冯永昌眼皮跳了跳,林永胜的笔“啪”地掉在桌上。没人想到,三天后的变故,让这位势在必得的大老板自己把价格抬了一倍。
更没人想到,一个月后,他会反过来求着林永胜供货。
01
雨下了一整天,没有要停的意思。
林永胜站在厂门口,看着雨里那几辆货车被开走,心里像被人掏空了一块。
车上装的是库存的喇叭和功放,半价抵给了债主,还不够还一个月的利息。
他摸了摸口袋,烟盒空了,捏成一团扔在地上。
厂里只剩六个工人,围在车间的电炉边,没人说话。老张头打破了沉默:“林老板,这个月的工资……”
林永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不出“再等等”三个字,这半年他已经说了六遍。
妻子住院的催款单还压在枕头底下,他不敢看,看了也凑不出那个数。
儿子在外地读大学,每个月的生活费他已经拖了半个月。
上个月儿子打电话来,说在学校食堂吃了顿红烧肉,语气里的高兴劲儿让他听完挂了电话,在车间里坐了很久。
“工资的事,我再想办法。”他对老张头说,声音有点哑,“你们先回去,天塌不下来。”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带着几个工人走了。
厂房里一下子空下来,只剩下机器停转后那种让人发慌的安静。
林永胜在门槛上坐了会儿,雨丝飘进来,打湿了裤腿。
他想起一个人。
丁元英。
十年前认识的旧友,听说在德国做金融,赚过大钱,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一个人回了古城,租了套老房子住了下来,深居简出,谁也不搭理。
林永胜是当年在朋友聚会上认识他的,喝过几回酒,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让人记很久。
有人传丁元英是犯了事回来的,有人传他是看破了红尘。
林永胜也不知道该信哪个,但他记得上个月在菜市场碰见丁元英,对方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厂里的事,急不得。”
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想想,这个男人看人看得很准。
林永胜站起身,回屋拿了把雨伞,又放下。
他走到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两瓶老酒,一瓶是收藏了八年的五粮液,他舍不得喝。
另一瓶是散装的土烧酒,自家酿的。
犹豫了一下,他抱起了那瓶五粮液。
穿鞋的时候,他顿了顿,又折回去,把五粮液放回柜子,换成了土烧酒。他想,丁元英那种人,不讲究这些虚的。
丁元英住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巷口有棵大槐树,雨把树叶打落了一地。林永胜踏着一地黄叶走到尽头,看见那扇木门虚掩着,屋里亮着一盏灯。
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敲。
门开了,丁元英站在门口,穿着灰布夹克,手里端着茶杯,看见他,没什么表情:“进来吧。”
屋里挺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丁元英也不问他来意,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坐下继续翻那本书。
林永胜坐下来,把那瓶土烧酒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丁哥,我想求你帮个忙。”
丁元英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我厂里的事,你听说了吧?”林永胜搓了搓手,“三个月没开张了,工人的工资欠着,我老婆又住院了,实在撑不下去了。”
丁元英这才放下书,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听过了,省城那个冯永昌,做商贸的,手里有大渠道,每年出口音响的订单量不小。我想托人搭个线,让他从我们厂进货。”
丁元英拿起那瓶土烧酒,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有个远房表弟在省城跑业务,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能递上话。”
丁元英把盖子拧回去,把酒瓶推回林永胜面前:“这酒你拿回去。”
林永胜愣住:“丁哥,我这……”
“我不是嫌酒差。”丁元英换了个坐姿,“我是告诉你,你要是带着这瓶酒去找冯永昌,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林永胜有些摸不着头脑:“丁哥,你这话我不太明白。做生意的,上门求人,姿态放低点,不是应该的吗?”
丁元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厂里的产品,比市面上那些牌子差吗?”
林永胜有些心虚:“那倒不至于。我做了二十年音响,音质是能打的,就是……没什么名气。”
“东西不差,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林永胜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丁元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叶子:“你越求他,他越拿你当软柿子捏。你掏心掏肺地把底全亮给别人,别人就不会把你当回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林永胜心里一颤。
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这半年来,他见得多了:每次见客户,一进门就端茶倒水,笑着说“您多关照”,人家问什么答什么,连成本价都恨不得摊在桌上。
可越是这样,那些客户越是往死里压价,压完还不一定下单。
“丁哥,你教教我。”林永胜站起来,鞠了一躬,“我实在是没路了。”
丁元英没接这个话茬,低头又翻了一页书,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天把那瓶酒拿回去,重新找两瓶好的。等约到冯永昌再说。”他顿了顿,“到那天,你要是信我,就听我的。你要是信你自己那套,就别来找我了。”
林永胜站在门口,雨还在下,他把酒瓶揣在怀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已经合上了。
巷子里的路灯闪着昏黄的光,他踩着地上的雨水,一步一步走回家。
一路上,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你掏心掏肺,人家就不会把你当回事。”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话。
02
冯永昌的公司在省城最热闹的那条商业街上,一整栋楼,门脸气派。
林永胜早上七点就到了楼下,身上穿着发皱的夹克,皮鞋擦了三遍,还是透着旧。
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心里打鼓,像二十年前第一次进银行借钱时那样。
表弟约的是中午。
从七点到十二点,他不敢走远,怕误了时间,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想起丁元英昨晚上交代的话:“见了冯永昌,别急着掏底,先听他说。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主动报底价。他要是压价,你就说你回去考虑考虑。”
他心里没底。一个快关门的小厂老板,还拿什么“考虑考虑”的架子?但他答应了丁元英,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中午十二点,表弟出来接他,带着上了三楼。
包厢里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圆脸,戴着金丝框眼镜,穿着白衬衫,笑呵呵的,看上去挺随和。
林永胜进来,他也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手:“林老板,坐。”
桌上已经上满菜,红酒白酒都有。
表弟陪着笑,给冯永昌倒了一杯酒,又给林永胜倒了一杯。
林永胜举杯敬酒,冯永昌没接那杯酒,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嘬了一口:“林老板,我听说你厂里最近不太景气?”
林永胜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来:“是……这两个月单子少了点,但生产没问题,随时可以开线。”
“嗯,行情不好,大家都难。”冯永昌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也不看他,“你们厂,年产量多少?”
“满产的话,大概两万套。”
“两万套?”冯永昌放下筷子,“这量也太小了,我们随便一个合作厂家,年产量都是十万套起步的。”
林永胜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十万套,他厂里最红火的时候也没达到过这个数。
他感觉到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忽然想到丁元英的话,深吸一口气:“冯老板,量大不一定代表质好。我们厂做了二十年,手艺是过硬的。”
冯永昌听他这么一说,倒是多看了他两眼,嘴角一翘:“行,那你说说,你的东西好在哪儿?”
林永胜一下子来了精神,从包里掏出几页产品介绍,翻开:“我们用的单元是代工的,但分频器和箱体是自家调校的,中频密度特别好,低音下潜也有弹性,很多老烧友听过都觉得不错。”
冯永昌接过那几页纸,翻了翻,表情淡淡的:“吹得不错,但市场上卖东西,凭的是数据,不是感觉。你这些小批量手工调校,成本高、效率低,撑不起大渠道的供货周期。”
他把产品介绍往桌上一放,语气随意:“这样吧,我给你个友情价,一套一百二十。”林永胜脑子里嗡了一下。
一百二,他的成本是一百六十五。
这个价签下来,卖一套亏一套,做一万套亏四十五万。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冯永昌见他没吭声,又补了一句:“林老板,我说句实话,就你现在这个厂的状态,能找到人接盘就不错了。你那点库存,拖一天亏一天。这笔单子你做了,至少厂子还能续一口气,真要撑不下去倒闭了,你老婆的医药费谁给?”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林永胜的胸口。
他知道对方调查过他家里的事,甚至知道他老婆住院了。
他攥着那几页产品介绍,指节发白。
丁元英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主动报底价。”
可他连底价都没来得及报,人家就给他开了价。
他正要开口说话,包厢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冯永昌,笑了一下:“冯老板,好兴致啊。这桌酒,怕是鸿门宴吧。”
林永胜愣住了。那是丁元英。
冯永昌也是一愣,显然认识他:“丁先生?你怎么在这?”丁元英把水果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走过去,在林永胜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听说冯老板来了古城,过来打个招呼。”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永胜,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草稿:“冯老板这是……在谈生意?”
冯永昌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丁先生也对这小厂感兴趣?”
“谈不上感兴趣,就是朋友之间帮个忙。”丁元英靠在椅背上,“冯老板,你刚才报的价,我能看看吗?”
冯永昌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一伸手,把那页合同推了过去。
丁元英扫了一眼,没有接话。
他把合同放回桌上,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林永胜的肩膀:“走了。”
林永胜还没反应过来:“走?”
“嗯。冯老板这个价,没什么好谈的。”说着,他已经往门口走去了。
林永胜手足无措地站起身,看了一眼冯永昌,又看了一眼丁元英的背影。
冯永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刚才的从容劲儿没了:“丁先生,你这什么意思?我把林老板约过来,是诚心谈的。”
丁元英在门口停住,回过头来,笑了笑:“冯老板,你的诚心,就是一百二一套?”说完也不等冯永昌再说,拽着林永胜的袖子就往外走。
林永胜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出了包厢,口袋里那几张产品介绍还攥在手里,已经被汗浸湿了。
下楼的时候,冯永昌没有追出来。
林永胜心里又后悔又担心,忍不住抱怨:“丁哥,你怎么这么就走了?我好不容易约到他,你这样不给面子,下次他还能理我吗?”
丁元英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走出大楼,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掏出烟盒磕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你信我,就等他电话。”
林永胜想说“这怎么可能”,但看着丁元英那种笃定至极的表情,终究没说出来。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忽然觉得这趟省城跑得莫名其妙。
他连底牌都没亮,就被丁元英拉走了。
可奇怪的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竟然不抖了。
03
回古城的路上,林永胜把车开得很慢,心里翻来覆去的,像打翻了一锅粥。
他想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丁哥,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好好谈谈?冯永昌报一百二,我知道这价亏,但一百六我们勉强能保本,我可以跟他磨到一百五十五啊。”
丁元英靠在副驾驶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听完也没睁眼:“你磨到一百五十五,然后呢?”
“然后……能做一单是一单啊,厂子先活下来再说。”
“活下来靠什么?靠别人施舍?”丁元英睁开眼,“你这一百五十五的价格是省吃俭用挤出来的利润,他付钱的时候再故意拖你两个月,你拿什么周转?”
林永胜一时语塞。
“你今天要是把这份合同签了,以后你就是他砧板上的肉,他说多少就是多少。”丁元英侧过脸,“你知道冯永昌那种人做生意靠什么吗?靠的就是你这种急于求成的心态。”
林永胜抿着嘴,没说话。
车开到一个服务区,他停下来,去厕所洗了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不少,眼眶下凹,一脸憔悴。
他发觉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正眼看过自己了。
在服务区的快餐店里,丁元英点了两碗面,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吹了吹滚烫的面汤,说:“你老婆的病,我问过一个当医生的朋友,说是能治,就是费钱。你要想挣到这笔钱,就得把腰板挺直了。”
林永胜低头扒面,没接话。
“你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就是太实在。”丁元英放下筷子,“你把客户当自家人,什么话都掏心窝子往外说。你觉得这是真诚,但在人家眼里,这叫廉价。”
林永胜停下来,筷子上挂着几根面,悬在半空。
“人这东西,天生贱。你上赶着给人家好东西,人家觉得你东西不好。你端着架子让他求,你拿块砖头他都当成宝。”丁元英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面。
林永胜把那几根面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他觉得嘴里发苦,连面味都尝不出来。
吃完面,丁元英让他回厂里做三件事。
第一件,把厂房从里到外打扫一遍,机器也擦亮了。
第二件,把停产的生产线检修一遍,开空机跑两个小时,确保随时能开工。
第三件,去买一套像样的西装,别穿那件发皱的夹克去见人。
林永胜听着,一头雾水:“打扫卫生我还明白,这买西装……有什么用?”
“你现在去见客户,人家一眼就看出你是个等着救命的穷厂子。你的衣服就是你的底气,你把穷写在脸上,人家凭什么给你好价钱?”
林永胜想反驳,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反驳的。他答应了下来。
回到厂里,已经是傍晚。
他把丁元英送回家,自己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厂房里黑漆漆的,像一座空坟。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洗得快泛白的夹克,忽然觉得丁元英说得对。
他这副样子,确实不像一个有底气的卖家。
那天晚上,他去了趟商场,在打折区挑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挂牌价八百八,打完折三百九。
他试了一下,站在镜子前,拉了拉领子。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不太一样了。
付钱的时候,他犹豫了好一会儿。三百九,够他妈两天的住院费。但他想起了丁元英的话,咬了咬牙,把卡递了过去。
回到家,他把西装挂好,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冯永昌秘书的微信。
他编辑了一条消息:“王秘书,我是古城林永胜,今天麻烦您了。关于合作的事,我想再跟冯总聊聊,价格方面我可以再说的。”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丁元英说的“别掏心掏肺”,想起冯永昌那张笑呵呵的脸,想起自己今天在包厢里的狼狈样子。
他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然后他按灭手机屏幕,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疯了吧,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人家是省城大老板,你连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你居然还端着?
另一个声音又反驳他:你要是低着头发消息,明天他更不会把你当人看。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闭上眼,一夜没怎么睡着。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听丁元英的,赌一把。赌赢了,厂子活了。赌输了,不过还是死。
反正现在已经快死了,不如试试别的死法。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那套新西装,把厂里的工人召集起来,宣布了三件事:第一,全厂大扫除,机器全部检修。
第二,生产线空机运行两个小时。
第三,以后客户来访,所有人一律穿戴整齐,不许穿拖鞋短裤。
工人面面相觑。老张头问:“林老板,这是……有订单了?”
林永胜沉默了一下,说:“快了。”
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工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整天,他都在厂里忙活,擦机器、扫厂房、检查线路,忙得满头大汗。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站在厂门口,看着夕阳照在被擦得锃亮的地面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踏实过了。
那套西装就挂在车间旁边的办公室里,他用衣架撑起来,生怕压出褶皱。
那天晚上他没喝酒,烧了一壶水,坐在办公室里翻着产品册子,翻到半夜。
第三天下午,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愣了好几秒。
那是冯永昌的秘书打来的。
04
电话是王秘书打来的,语气比那天在包厢里客气了不少:“林老板,冯总让我问一声,你们厂现在还在接单吗?”
林永胜攥着手机,心跳猛地快起来。
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接的,接的,随时可以……”话没说完,他瞥见桌上的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那套深蓝色西装,板板正正地坐在那里。
他顿了一下,改了口:“接是接,不过最近排期比较紧。王秘书,冯总那边是什么想法?”
王秘书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没料到他这么接话:“那个……冯总的意思是,有空的话,想再去你厂里实地看看。”
“可以的。”林永胜尽量让声音稳下来,“看冯总方便,定个时间就行。但最好提前一天打个招呼,我这边的生产日程排得满。”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连后背都湿透了。他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抓起外套就往丁元英家跑。
到了丁家门口,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门:“丁哥,冯永昌要来!”
丁元英正坐在院子里修一盆花草,头也没抬:“什么时候?”
“没说具体时间,说是要来厂里看看,让提前打招呼。”林永胜喘着粗气,“丁哥,你说他这是真想来买,还是来探底的?”
丁元英剪掉一小截枯枝,慢悠悠地说:“他要是想买,就不会亲自跑一趟。他来,是想看看你那天为什么敢甩他面子。”
“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丁元英放下剪刀,站起身,“按我说的,让他看。厂里打扫干净了,设备能跑了,人也都精神了。他要问价格,你就说‘冯老板是行家,您给个公道价’。他要问订单多不多,你就说‘下个月还有两个客户要来看厂’。”
林永胜咽了口唾沫:“那……他要是不提购买的事呢?”
“他要是不提,你就更不能提。送客的时候,客客气气的,让他回去想想。”
林永胜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是小时候第一次上考场,明知有答案,却不敢落笔。
第三天下午,冯永昌来了。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厂门口,冯永昌从后座下来,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手腕上带着一块金表。他没有带秘书,就一个人来的。
林永胜站在厂门口,穿着那套深蓝色西装,迎上去伸出手:“冯老板,欢迎欢迎。”
冯永昌握了握他的手,眼神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没有说话,迈步进了厂区。
车间里窗明几净,地面还带着水渍,像是刚拖过。
六台机器全部开着,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各就各位,有人朝他点头致意。
冯永昌背着手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台正在调试的样机上。
他伸手敲了敲箱体,又凑近看了看网罩上的定位孔。
林永胜站在旁边,心里悬着,表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冯老板,这是我们的新款书架箱,喇叭单元是台湾代工的,分频器是我们自己调教的,人声表现还可以。”
冯永昌没有接腔,倒是扫了一眼整条流水线,忽然问了一句:“现在一天能出多少台?”
“满产能出八十台,现在订单排得紧,每天大概六七十台。”林永胜嘴里说着,心里连骂自己两句。
他哪里来的订单?
全厂已经半个多月没开过机了。
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冯永昌点了点头,没有再往深处问。
参观完工厂,林永胜请他到办公室坐,泡了一杯茶。
冯永昌端着茶,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落在墙上贴着的一张褪色照片上,那是一张二十年前的老照片,林永胜和几个工人在一台老式功放前比着大拇指。
“林老板,做这行多久了?”
“二十二年了。”林永胜说,“刚开始在别人厂里做技术员,后来攒了点钱,出来单干。我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
冯永昌放下茶杯:“行,我大概了解了。”他站起身来,“回头我让王秘书跟你联系。”
说完,他就走了。林永胜送到厂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马路尽头,心里七上八下的,琢磨不透对方到底是看上眼了还是没看上。
当天晚上,他实在憋不住,又给丁元英打了个电话:“丁哥,冯永昌来看过了,看完也没说啥,就说了句回头联系,这到底是啥意思?”
丁元英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他要是没看上,当场就客客气气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了。什么都没说,就是上心了。你等他电话就行。”挂了电话,林永胜心里还是没底。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台样机打开,放了张老唱片,李谷一的《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喇叭里的声音清澈透亮,中频扎实,低频不散不糊。
他听了半晌,自言自语道:“老伙计,能不能活,就看这一把了。”
一台好音响自己会说话,可惜会说话不代表能卖上好价,还得有人让它开口的时候,说出来的话足够值钱。
林永胜想起丁元英说的“心理落差”四个字,渐渐琢磨出一丝味道来。
一台音响放在自己仓库里,落满灰尘,它就是一堆废铁。
当它被摆在展台上、被行家夸赞之后,它在别人眼里的价值就完全不一样了。
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变的只是人心而已。
05
等电话的日子比等死还难熬。
林永胜在厂里待了三天,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岗,打开机器空转,擦地板,给那台样机调音,翻来覆去地听。
手机一响,他就条件反射地看屏幕,每次看到是快递、推销或者他老婆打来的,心里就往下沉一截。
到第四天下午,他实在憋不住了,又想给王秘书发消息。编辑了好几遍,打完又删,删完又打。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说多了露怯。
第五天上午,冯永昌的秘书打来电话了:“林老板,冯总这边有几个问题让我跟您确认一下,方便的话,您把最新的型号、报价和产能表发我一份。”
林永胜说好,挂了电话,赶紧整理资料。他刚把邮件发出去,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丁元英。
“他们问你要报价了?”
“嗯,刚发过去。”
“你报了多少?”
“按你说的,一百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丁元英说:“好。接下来三天,不管他回什么,你都不要再主动联系他。”
“三天?”林永胜压着嗓子,“他要是不回了呢?”
“他不回,就是他在算。你越催,他越觉得你在乎。你不催,他就得掂量一下你手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买家。”
林永胜心里明白这个道理,但做起来实在难。
第三天傍晚,他坐在车间里,工人已经下班了,机器都停了,整座厂房就剩他一个人。
他盯着那台样机看了很久,心里有点发凉。
他想,万一冯永昌真的不来了呢?
他难道真的要等着被拖死吗?
就在他几乎要拿起手机的时候,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是冯永昌本人,声音带着几分热络:“林老板,明天中午有空吗?我去古城,有些事情当面聊聊。”
林永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有空。我明天都在厂里。”挂了电话,他在车间里走了好几圈,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他就醒了,又检查了一遍厂房,把机器擦了一遍,换好那套深蓝色西装,站在厂门口等着。
十一点,那辆黑色奥迪准时出现在街角。冯永昌下车,这次神色明显比上次温和许多,甚至还主动笑着打了个招呼:“林老板,又见面了。”
林永胜心里一紧,觉得对方的态度跟上次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他陪着冯永昌又走了一遍车间,这次冯永昌在那台书架箱前驻足了很久,弯下腰,看了看背部的接线柱,又听了一段人声,点头:“中频确实不错。”
林永胜心里念叨着丁元英的交代,抿着嘴,只简单说了句“谢谢冯老板”,没多自夸。
冯永昌直起腰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林老板,你这东西是好东西,但价格方面,我们是不是还能再聊?”
“冯老板是行家,您给个公道价就行。”
这句话一出,冯永昌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他盯着林永胜看了几秒钟,像是想从这张脸上读出什么来,却没有读到。
他收回目光:“行,那我考虑考虑,回头让王秘书答复你。”
说完,他也没多停留,上车走了。林永胜站在厂门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口,心里像一根弦绷到了极致之后又松开,两腿有些发软。
大约两个小时后,王秘书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林老板,冯总说,可以合作。但价格他希望在刚才基础上再谈谈。”
林永胜问:“冯总的意思是?”
王秘书报了一个数字。一百八。跟林永胜报的价一模一样,一分不少。
他挂断电话,呆坐了很久。然后他拨通了丁元英的电话,声音有些发颤:“丁哥,成了。他不还价,按一百八签了。”
丁元英那头很平静:“嗯,意料之中。你记住,签合同的时候,把他约到厂里来,在你们那台样机旁边签。”
“在样机旁边签?”
“对。让他看着那台音响签合同。”林永胜不明白这个安排的意思,但他照做了。他给冯永昌回了电话,说签约地点定在厂里。
冯永昌愣了一下,大概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反对。毕竟是他自己要来古城谈事的,地点在林永胜的厂里,也不算过分。
三天后,冯永昌如约而至。
这一天的阳光格外好,透过车间的顶窗洒下来,落在那台书架箱上,木纹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丁元英没有到场。林永胜独自站在那台样机旁边,穿着那套深蓝色西装,手边放着一式两份的合同。
冯永昌走进来,看了一眼那台样机,又看了一眼林永胜,笑了笑:“林老板,今天看样子很有底啊。”
林永胜心跳如鼓,面上却不露:“冯老板说笑了,价格都谈好了,就等着您签字。”
他递过笔,冯永昌接过来,却没有马上签,低头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车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机器低沉的运转声,像心跳的节拍。
忽然,冯永昌放下笔,抬头看着林永胜,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林老板,你老实跟我说,你手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买家在谈?”
林永胜心里一颤。
他知道冯永昌在试探他。
他想起丁元英教他的话:“如果他问你有没有别的买家,你别正面回答,反问他一句:‘冯老板是听说了什么?就行。’”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冯老板,是听说了什么?”
冯永昌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没事,随口问问。”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林永胜看着那个名字落在纸上的瞬间,心里像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几乎要瘫软下去。
可他忍住了。他等着冯永昌签完,自己才签了字,又互换文档再签了一次。尘埃落定。
冯永昌把笔放下,合上合同,忽然叹了口气:“林老板,你背后那位丁先生,是个人物。”说完这句话,没等林永胜回话,他大步走出车间,上了那辆黑色奥迪,扬长而去。
林永胜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合同,那上面印着“预付全额”四个字。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才终于肯相信,这事是真的成了。
他掏出手机,手指抖着拨通了妻子的电话,那头叮叮地响了几声,接起来:“喂?”
“成了。”他说,嗓子有点哑,“成了,老婆。签下来了,钱也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和一句话:“你瘦了——那就好,那就好……”
林永胜握着手机,站在那台还在播着音乐的样机旁,眼眶热热的。他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正透过玻璃洒进来,厂房的墙壁被照得亮堂堂的。
他干了二十年的厂子,终于又能开工了。
06
第一笔订单是两千套,全款预付,定金打过来的那天下午,林永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总觉得自己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数字还在。
六十三万。
这笔钱够他把欠的工资全部补上,够交三个月的材料款,还够他老婆做一次完整的治疗。
他握着手机的手有些抖。
他在厂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老张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林老板,好消息吧?”林永胜张了张嘴:“给兄弟们把工资结了。这个月加急干,谁都不许掉链子。”
车间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林永胜看着工人们高兴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当晚他去了丁元英家,带了一瓶好酒,是五粮液。
丁元英看了一眼,没有推辞,让他坐下,倒了两杯。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林永胜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丁哥,我一直想不明白,冯永昌那种老江湖,怎么会这么痛快地签字?他没有再压一分钱价,连还价的余地都没留。”
丁元英夹了一口菜,笑了笑:“他比你还急着做成这单。”
“怎么会?他之前明明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那是之前。”丁元英放下筷子,“他逼你降价的时候,是在试探你的底线。你越退,他越进。但他派人来看了两次,发现你手上确实有他想要的东西。”
丁元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知道冯永昌这些年最缺的是什么吗?他缺的不是便宜货,他缺的是能打的货。他渠道铺得很大,但上游供货商参差不齐,出了几次质量问题,被大客户退了不少单。你现在这台书架箱,他听过之后,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正是他要的。”
林永胜听得有些出神:“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开价,非要绕这么一大圈?”
“因为他习惯了吃定供货商。在他的世界里,供应商见到他都是跪着的,你说你抬着头的,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拿捏你。”丁元英停了停,“你要记住,人买东西的欲望,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便宜,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东西别人也想要。他先踩你,是在给自己垫底,你的产品越是让他踩不动,他心里的那个落差就越大。”
林永胜默默咀嚼这些话,忽然有些明白,丁元英强迫他打扫厂房、穿西装、端起架子,不是装样子,而是在给冯永昌搭一个台阶。
一个让冯永昌自己踩上去,把自己抬到足够高的台阶。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那酒激得喉咙发辣,心里却透亮起来。
一个星期后,第一批货开始生产。
林永胜天天待在车间里,跟在技术员后面调音、试听、装箱、打包。
他从早忙到晚,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工人们劝他歇歇,他也不肯停。
他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刚创业那会儿,浑身上下全是劲儿。
第六天下午,第一批两百套装箱完毕,他亲自押着货车送到省城的物流站。
看着车厢里整整齐齐的货箱,他的眼眶酸了一下,赶紧别过头去,装作在安排什么。
可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要开始好转的时候,一件让他完全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第08章的伏笔在这里要开始拧紧了。这也为后文留下了一个暗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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