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又长又窄,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直想吐。
我妈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她跪在地上,脑袋一下下磕着冰凉的水泥地面:“晨曦,妈求你了,给你妹妹一个肾吧!”
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举着手机录像。
我嘴唇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
我想说“我捐”,可医生说我的左肾天生发育不良,捐了等于拼上自己半条命。
我想说我怕。
可我妈已经听不进去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妈,用我的吧。我刚跟她做完配型,比您女儿的匹配度还高。”
走廊里霎时安静下来。
我回过头,看见我丈夫站在人群外面。
他的手垂在裤缝边,指节发白。
他的眼眶,是红的。
01
佳怡出事那天,是个星期六。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手机突然响了。
是佳怡店里的同事打来的,嗓门很大:“是叶晨曦吗?你妹妹在店里晕倒了,叫不醒,正往人民医院送呢!”
我的手一抖,水浇了一地。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佳怡已经进了抢救室。
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散乱,眼睛直勾勾盯着抢救室那扇门,嘴唇一开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我爸蹲在墙角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了一地也没弹。
抢救了两个多小时,医生出来了。他摘下口罩,目光在我妈脸上停了一下:“谁是家属?”
我妈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我是她妈!我闺女怎么样了?”
“病人右肾严重衰竭,左肾功能仅剩三成,确诊为终末期肾衰竭。目前已经控制住情况,但后续需要长期透析治疗,最好尽快做肾移植。”
我妈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滑坐在地上,嘴里一直喊:“不可能……不可能的……我闺女才二十七岁啊……”
我蹲下去扶她,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我生疼:“晨曦,你是姐姐,你的肾肯定能配上的,对吗?”
我被她拽着,半边身子都是歪的。她看我的眼神,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张口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反反复复只在心里转着一个念头:她连问都没问我一句“你身体行不行”。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晟涵还没有睡。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演的什么他根本没看。
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碗热汤出来,放在我面前:“还没吃饭吧。”
我看着那碗汤,眼眶一酸:“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邻居碰见你妈了,说是你妹妹出事。”他顿了顿,“怎么样了?”
“肾衰竭,要换肾。”我端起汤喝了一口,咸的,不知道是汤咸还是我的眼泪掉进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呢?”
“什么我?”
“你妈是不是让你去配型?”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问。他坐在我旁边,保持着一贯的安静。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不说,他也不问,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帘子,谁也捅不破。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打电话来催。她说:“趁你年轻,赶紧去医院做检查,早配型早准备。”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我去查查吧。
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迟早要落下来,不如让它早点落。
周一上午,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中心医院。
在导诊台问清楚怎么挂肾内科的号,又排了将近四十分钟的队。
抽血的时候,护士让我握拳,针尖扎进胳膊的那一瞬间,我别过头去看窗户外面。
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始终落不下来。
护士拔针的时候,让我用棉花按住针眼。她低头看了看化验单上的标记,随口问了一句:“你是O型血吧?你父母是什么血型的?”
我愣了一下:“我爸是A型,我妈是B型。”
护士“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多看了我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清原由,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回家的路上,我绕了个远路,经过新华书店门口,看到橱窗里摆着一本医学科普。
我停下来,隔着玻璃盯着那本书的封面,脑子里面突然冒出一个念头:A型和B型的父母,能生出O型的孩子吗?
我想不起来,但总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没那么简单。
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答案跳到屏幕上:不一定,要看具体情况。
A型B型可以生出四种血型的孩子,A型、B型、AB型、O型都有可能,概率各占四分之一。
我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护士看我的眼神,就是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02
配型结果要等几天才能出来。
那几天,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上班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同事们打牌聊天我都听不见。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那几件事:佳怡的病、我妈的逼、还有那个护士的眼神。
周三下班早,我回了趟娘家,想翻翻户口本。
我妈不在家,去超市买菜了。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来了,愣了一下:“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回来拿个东西。”我装得很随意,问他,“户口本在哪儿?之前单位说要办个什么证明用用。”
我爸没多想,抬手往电视柜方向指了一下:“在左边抽屉里放着。”
我拉开抽屉,户口本静静地躺在里面,外面套着一个塑料壳,边角都磨得发白了。我翻了翻,找到我那一页。
姓名:叶晨曦。性别:女。出生日期:出生地那一栏填的,是“县妇幼保健站”。
但我妈以前跟我说过,我是在家里生的,找的接生婆。
当时她说这话的时候,口气还挺自豪:“那时候哪像现在去什么医院,躺炕上就生了,生完还能下地干活。”
我盯着那个“县妇幼保健站”的印章看了很久,像要把那行字看出个洞来。
我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找到没?”
“找到了。”我把户口本合上,放回抽屉里,顺手带走了那张出生日期的登记页。
没敢拿整本,怕被发现。
回家的路上,我又掏出手机搜了一遍:县妇幼保健站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搜索结果让我手脚冰凉。县妇幼保健站,成立时间是1998年。可我出生于1994年,比我出生晚了整整四年。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感觉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变了。
一个1998年才成立的单位,怎么可能盖章在1994年的出生证明上?
除非,我根本不是在县妇幼保健站出生的。除非,那张出生证明,是后来补办的。
周晟涵那天晚上回家,发现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什么都没有,连灯都没开。
他伸手按下开关,屋子里突然亮了起来。我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
“怎么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有点累。”
他放下水果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问:“配型结果出来了?”
“还没。”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的手搭在我膝盖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裤子传过来,让我鼻子发酸。
我想跟他说: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我父母亲生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我说了,他信了,然后呢?
我该怎么面对我妈,怎么面对佳怡,怎么面对这三十年的家?
算了。先等配型结果吧。
03
周五下午,配型结果出来了。
我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看着对面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翻着手里的报告单。他眉头微微一皱,我心里就紧了一下。
“叶晨曦女士,你的两份报告我们都看过了。”医生推了推眼镜,“先说好消息,你和患者的肾源配型结果很好,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这是很少见的。”
我心里一阵轻松,紧接着又听他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你的左肾存在先天发育不良的情况。长度和体积都明显小于正常肾脏,左肾功能占比仅三成,只有靠右肾代偿维持整体功能。按照这个情况,如果你捐出一个肾脏,存活风险极高。”
我手里的包带被我攥得变了形:“什么意思?”
“简单说,你天生只有一个健康的右肾在正常运作。如果把这个健康的右肾捐出去,只剩功能弱化严重的左肾,以目前的医疗条件来看,术后你的生存质量和预期寿命将受到严重影响。极端情况下,器官衰竭是可能发生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落在那张报告单上,白色的纸面反着光。
“所以我不能捐?”我的声音有点哑。
“目前来看,不建议。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风险控制的问题。”医生在报告单上签了个名递给我,“你本身有潜在慢性肾病风险,右肾一旦切除,余下那个肾脏代偿不了的话,就会转成终末期肾衰竭。”
我攥着那张报告单,走出医院大门,站了很久。
电话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妈”字,就像看见一张张开的嘴,等到电话响到第七声才接起来。
“配型结果出来了没?”她开门见山。
“……出来了。”
“咋样?能不能配?”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报告单。只要我告诉她实情,说我的肾不行,我捐不了,她大概会觉得我是在找借口,是见死不救。
“匹配度很高。”我说。
我妈在电话那头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松快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救你妹妹!啥时候能做手术?”
“……还没定,医生说还要再做几项检查。”
“那行,你抓紧啊!佳怡这几天都瘦了一圈了,吃不下东西,我看着心疼得不行。”
她挂电话之前又说了一句:“晨曦啊,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我站在医院门口,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春天还没过完,太阳就已经有了夏天的架势。我抬手遮了遮眼睛,指缝里漏出的光刺得我眼眶发酸。
我捏着那张报告单,没有告诉我妈关于左肾发育不良的事。
我得先搞清楚,我到底是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04
那个周末,我本来想回娘家一趟,问我妈关于出生证明的事。可还没等我出门,我妈先杀到我这儿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大舅、小姨、表姐,还有两个我不太认识的中年男人。阵仗大得像来打架一样。
我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妈,你怎么来了?”
“来求你签字的。”我妈直截了当,从包里掏出一沓纸,“这是手术同意书,我跟医生要的。你签了字,就能尽快安排手术救佳怡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她举着那沓纸凑到我面前,白纸黑字,最上面一栏是“肾移植手术知情同意书”。
“佳怡的情况又差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她的左肾功能又降了,再不安排手术,怕是等不起了。”
我后退一步,靠着门框:“我得做术前检查的……”
“都说了你匹配度很高了,还查什么?”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你是怕了?晨曦,那是你亲妹妹啊!你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你真忍心看着她死?”
大舅在旁边帮腔:“是啊晨曦,姐妹之间要有情分,你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
小姨也开口了:“你妹妹年纪还小,人生才刚开始。你总该拉她一把,不能看着她这么年轻就没命了。”
我被她堵在门口,后腰抵着鞋柜,一群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脸上,像要把我盯出两个洞来。
“我没说不救。”
“那你签啊!”我妈把笔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看着那支圆珠笔,握住又松开,松开又握住,手指冰凉,不听使唤。
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的肾捐了会没命?
说她手里的报告单根本压着另一个更大的秘密?
千头万绪堵在嗓子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楼道的尽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签什么呢?”周晟涵拎着一袋子菜从电梯口走出来,目光越过我妈的肩膀落在她手里的纸上,“妈,这什么文件?我看看。”
我妈把纸递给他:“手术同意书,让晨曦签字。”
周晟涵接过去,翻了两页,看完,然后抬起头,目光很平静:“妈,这字,晨曦不能签。”
我妈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她左肾发育不良,不能捐。”周晟涵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中心医院的医生说的是,她有潜在慢性肾病风险,右肾一旦切除,余下肾脏代偿不了的话,就会转成终末期肾衰竭。等于用一个健康的人去换一个病人,两个人一块儿垮。你觉得这是帮佳怡?”
我妈愣住了。
她没听过这些,她只知道我匹配度很高,一直以为我没事,只是在拖着不签字。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你……你咋不早说?”
我低着头,没吭声。
周晟涵把那份同意书折起来,放回我妈手里:“妈,这件事咱们再商量。但你别逼晨曦,她这几天都睡不着觉,瘦了四斤。”
我妈没有说话,脸上是少见的茫然。
她握着那份被折得皱巴巴的纸,眼眶红了,却没再逼我签字,只是转身往外走,走得有点慢,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大舅他们跟在她身后,经过我身边时也没再说话。
人都走了,楼道里空荡荡的。我靠在门框上,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周晟涵伸手扶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屋里带:“进屋吧,外面凉。”
“你怎么知道我的肾有问题?”我抬头看他。
他把手里那袋子菜放到桌上,没有直接看我,扔下一句:“我也去问了医生。”就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各种滋味翻腾。
05
我以为这事暂时翻篇了。可第二天下午,我妈打来电话,声音嘶哑:“晨曦,你来医院一趟,医生说要谈手术的事。”
我心里一紧:“不是说再商量吗?”
“你妹妹情况又差了,医生说等不了了。”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你过来吧,妈求你了。”
我赶到医院时,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除了大舅、小姨,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远房亲戚,乌压压挤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像打仗一样。
赵春梅站在最前面,一看见我,两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晨曦,妈给你跪下了!”
她说着,膝盖一弯,真的跪在了医院走廊的地板上。我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冲过去拉她:“妈你起来!”
“你今天不答应妈,妈就不起来!”她拽着我的手腕,泪眼婆娑地仰头看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知道你身子不行,可你妹妹真的等不了了。妈已经没了两个娃了,不能再没第三个了。”
我僵在原地,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两边耳朵嗡嗡响。
两个?什么两个?我妈一共只生了两个女儿,我和佳怡。什么叫“已经没了两个娃了”?
但这话我没来得及问出口。人群已经把我围起来,七嘴八舌:“是啊晨曦,你就答应了吧,姐妹之间谁救谁还不是应该的嘛。”
“佳怡还那么年轻,你当姐的忍心看她走?”
“你已经查过配型了,匹配度那么高,说明你们姐妹缘分深。”
我被他们堵在中间,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额头上一层冷汗。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群人围着你,你成了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猎物,伸手想抓什么,什么都是空的。
有护士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医院走廊禁止喧哗!”
没人理。
我妈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眼神像一把刀子:“晨曦,妈求你了好不好?你就签了吧。”
我的手在抖,整个人都是抖的。
那一刻我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说“好,我签”,把这一切都结束掉。
签了字,她就不用跪了,亲戚们就不用堵着我了,佳怡就有救了。
至于我,我还能活多久,那就算了吧。
我甚至已经伸手去接那支笔了。
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笔杆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妈,用我的吧。”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我回过头,看见周晟涵站在人群外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没有人看见他进来,就像他一直站在那个位置,等着这一刻开口。
“你说什么?”我妈愣愣地看着他。
“我跟佳怡做过配型了。”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站在医院走廊里的人,“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六,比晨曦还高。”
全走廊的人都安静了,死一样的安静。
我妈跪在地上,张着嘴,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几秒钟之后,她终于反应过来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爬着站起来,抓住周晟涵的手:“你说真的?你真的跟佳怡匹配上了?”
“嗯。”
“你怎么不等一下,我们这边还在愁……”赵春梅激动得语无伦次,转头冲屋里喊,“医生!医生!他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六!”
亲戚们哗地一下围过去,人人脸上带着惊喜。没有人注意到周晟涵的表情,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在微微发抖。只有我注意到了。
因为我是他妻子,我知道他那个样子意味着什么。他人群中心,像一尊被供起来的英雄。他的手在抖,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去做的配型?”
“你管这个干嘛。”
“我问你话呢。”
他回避着我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上次你跟我说你妈让你去配型那天,我一个人来的。”
那天?
那是我第一次去医院看佳怡的第二天。
我随口说了一句:“如果妹妹需要,我就去试试。”他听了,没有说任何话。
然后第二天他就偷偷来了,做了配型。
我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更深的疑问:他是为了帮她,还是为了帮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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