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明宏

编辑|李春晖

时至中元节,各种禁忌怪谈也顺带获得了“生命力”。

有网友发自家楼下河对岸,摆了几个灰泥娃娃,身上还缠着红绳,问大家这是什么。得到的答案估计能帮他省点空调电费,“这是婴灵,是寄存夭折婴儿和小孩魂魄的,最好别碰也别看。”看《新僵尸先生》的记忆疯狂攻击硬糖君,里面的Boss灵婴可是林正英都没法收服的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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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真的,这种古典主义恐怖几乎快和莲蓬鬼话一起湮没在历史长河了,形式与内核都很少再推陈出新。取而代之的则是短视频上大行其道的AI“模拟恐怖”——通过模仿老式电视、录像带等模拟信号媒介,来营造恐怖氛围的视频创作类型。

一档看似正常的儿童节目,在播放过程里突然出现信号干扰,雪花屏闪过几秒后恢复正常。但主持人的表情却变得像诡异的伪人,说着奇怪的话,露出卡顿的微笑……幸亏模拟恐怖是近些年的产物,要是千禧年就有,硬糖君能拿起板凳打砸电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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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斯宾德有部电影叫《恐惧吞噬灵魂》,和电影内容无关,硬糖君一直觉得这名字真好,什么才是触及我们灵魂深处的恐惧?从“模拟恐怖”的流行看,我们最熟悉、最依赖的媒介本身成了闹鬼的容器。

新时代的恐惧不再寄居《聊斋》里的荒村古庙或《世界奇妙物语》中的都市怪谈,而是潜入旧档案、电视屏幕、医院录像这些媒介空间。带点童年创伤,带点莫名乡愁,唤醒了一种对日常生活的失控感——常识不可靠,权威不可信,人类不可辨。

当日常成为异度空间

如今从事新媒体的硬糖君,小时候几乎对电视这种旧媒体言听计从。在缺乏其他信息媒介的情况下,几代人都潜移默化地觉得电视台是权威的、可信赖的。而模拟恐怖最核心的武器,就是对这种日常秩序的精准捣毁。

《静兰社区》的开场极为简单,观众作为第一视角的电视观看者,开始浏览“旧沼电视台”的深夜节目单。前面节目还正常,可凌晨1点那栏写的却是“请关闭电视”。而这一行节目的下面好几行,又变成了“请打开电视”,后者的字体、颜色比前者更加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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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作为观众的我们其实已经隐隐觉得不舒服了。电视台前后矛盾的指令,不仅让人困惑,更剥夺了“手握遥控者”最基本的判断权。电视本是极具可控性的娱乐工具,此刻它竟然倒反天罡指挥用户“关闭”和“打开”,成为了发出命令的主体。我们无法判断服从哪条指令更安全,因为任何选择都可能通向陷阱。

《A市春节联欢晚会》则挪用春晚这个全民团圆符号,在本该阖家欢庆的录像里,把信号畸变和画面扭曲之外的灾难事件给隐藏起来。在欢乐的基调下,节目组和表演嘉宾都在兜售“私货”。导演吴岁要求观众“用敲门声替代爆竹烟花”,相声则劝大家“过年呐,家里只有三口人也得摆四张椅子”,捧哏问为啥,逗哏说“来的都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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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奇怪的要求,似乎都在暗示A市春节联欢晚会正在迎接某种邪祟的到来。联欢晚会滥用了它的公信力,这就让观者处在莫名其妙地被操控感中。家里那台普通的电视机,此刻已从娱乐工具变成了入侵家庭这个安全空间的缝隙。

越南模拟恐怖《APTV》更将这种失控推向极致,一台电视反复播放各种诡异节目。《哆啦A梦》警告观众“鬼魂是可怕的东西,如果在房子里遇到他们,快跑快跑快跑!”接着是一档访谈节目《甜蜜的家》,长得像侯佩岑的女主持采访兰女士如何经营家庭,兰女士却避而不答反而告诉观众,“如果有人说跑,你最好立刻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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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反复在节目里暗示观众“跑”,这似乎证明它具有某种预警意识。电视不再是信息窗口,它成为了怪物凝视观众的通道。《APTV》系列中操控电视信号的鬼叫“伪神翁”,他甚至会安排中国少儿节目让两个玩偶唱“我想死”的歌,并骗越南儿童这是“我爱你”的意思。笑死,俺们中国人可不上这个当。

社会学家安东尼·吉登斯曾指出,现代人的安全感建立在日常生活的“可预期性”上。当我们相信电视台会播放正常节目、社区是栖身之所、家是你不邀请别人就不能进来的空间时,我们才能作为一颗螺丝钉正常运转。

模拟恐怖恰恰摧毁了这种心理预期。恐怖不需要破门而入,它可以顺着雪花噪点,侵入最私人的居家空间——不过,如果它是从手机里爬出来,刚出来时候应该很小很容易对付吧?

伪人露伪,AI讽真

日本机器人专家森政弘在上世纪70年代提出的“恐怖谷效应”,可以解释为什么AI制作的模拟恐怖如此吓人。当类人物体的拟真度接近人类但存在细微差异时,观察者就会产生厌恶或恐惧情绪。

AI生成的面孔,天然就具有这种“细微差异”。在《何宗平生日录像》中,一群人在宴会厅里喜气洋洋给老爷子过108岁大寿。奄奄一息的老爷子,和春风得意的祝寿者形成鲜明对比。摄像机镜头作为第一视角,缓缓揭开了生日宴背后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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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布下的老爷子下半身,藏着很多电线。镜头拍到此处时,大姐慌张掩饰“拍老爷子,别拍线”。集体合影时更夸张,以老爷子为中心,红毯上密密麻麻都是线。祝寿者每个人的胸前贴着心肝脾肺肾等器官标志,吹蜡烛时老爷子连吐气都做不到,是由一位胸口贴着肺图案的女士完成。此前还有人对镜头说:“以后都不用换爷爷了。”

这部短片的隐喻是很明显的。那就是现实中为了维持上位者利益,不惜系统性吸干底层年轻一代的残酷现象。后来,何宗平不仅吸家人的寿命,更入侵了整个城市系统,让整个城市来维持其不死不灭的赛博生命。

《育槐中学》则是控诉应试教育对人性的异化。领导为了冲击省重点,不惜启动“转化机制”,成绩未达标和影响升学率的同学都会被清除。当观众随着主角推开那一扇猩红的大门,血色昏暗的滤镜里是一张张毫无生气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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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周静笛在男同学高磊的保护下,成功从这场浩劫幸存。高磊却不幸在摧毁一切的业火中灰飞烟灭。短片最后把镜头切回高磊给静笛的道歉信,内容是“我这就去跟魏老师说,把名额还给你。”不愧是我们的“衡水式情书”,把保送名额让给你是最动情的告白。

《A市人民医院》堪称对电视时代假广告反讽的集大成者。“组织缺损怎么办?A市医院找王主任。”王主任身穿白大褂,身上的光打得像要立刻升天堂。这段广告穿插在医院的档案录像里显得尤为精妙,所谓的组织缺损并非医学项目,而是贩卖器官的黑色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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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医院经常给病患注射激素,将其转化为猪型怪物。而档案中恶人却踢到铁板,遇到了有龙族血脉的病患。病患注射激素后没有变猪,反而唤醒血脉长出龙鳞和尾巴成为龙君。他给王主任下达精神指令,在马赛克背景中对方不断用头撞墙直至短片结束。

模拟恐怖中的这些“伪人”,折射的是数字时代的信任危机。怪物可以被识别被驱逐,而潜伏在日常生活中的伪人却相当隐蔽。她们可以是同学、家人、老师甚至是医生这样具有足够社会信任的专业人士。

都市传说之死

模拟恐怖为何大行其道?恐怕因为创作者们最清楚,当下已经无法产生“新鬼”了。唯有低分辨率的电视信号、VHS录像带的模糊、老旧公寓的阴暗走廊,才能完成对恐惧的集体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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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社交媒体,连灵异故事都失去了创新力。正如开篇提到的段子,只是在反刍过去的传说。

而在80、90后的童年,伴随着城市化的脚步,诞生了大量都市传说。北京375公交、成都95年僵尸事件、广九铁路广告闹鬼、哈尔滨猫脸老太太……从北到南,每个城市、每个校园都拥有自己的鬼故事。其中北京公交事件,还作为两岸文化交流项目被那英在湾湾综艺《玫瑰之夜》里讲述。作为礼尚往来,对面估计只能祭出“红衣小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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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八九十年代是都市传说高发期?这是可以从媒介角度阐释的。在没有高清监控的年代,大量地方事件和民间传闻只能依靠电视报道、报纸刊载、口耳相传。原本就扑朔迷离的事件细节,解释权完全落在了传播者手里。添油加醋是常态,以讹传讹更是标配,问就是“听家里老人说”。

在电视普及、社区成型、学校大量落成的八九十年代,不仅形成了许多人童年的记忆锚点,还反映了对城市景观快速变化的恐惧。硬糖君小时候最常听到的校园传说就是,学校以前是坟山乱葬岗,修学校是为了用阳气镇压阴气。后来一上网,发现全国中小学都有类似污名。乱葬岗何其多耶,中小学何其多耶,吾不知二者其孰多耶!

还有著名的人力车夫、出租司机半夜从迪厅、酒吧接人,对方给了百元大钞不让找钱,第二天发现是冥币的故事。这个模板现在不方便沿用的原因显而易见,手机支付可没法用冥币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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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是高清记录杀死了比赛,人们的消费媒介变化也让都市传说胎死腹中。早年间的悬案无数,正是侦查手段局限所致。而到了2020年,“痛失爱妻”的许国利甚至无法瞒过因疫情赋闲在家的网友。“眼睛往下看,说谎的表现”、“建议查水表”、“楼顶水箱和化粪池都要看”。倒推30年,这很容易被包装成“妻子神秘消失”的悬案。

传统鬼怪的生存土壤已经消失,但人的恐惧不会就此消亡。鬼只是换了地方住,从以前的荒山古宅搬家到了旧录像带、老电视机、医院档案里。叫硬糖君说,地铁电视和电梯电视也是不应该放过的场景呢!至此,恐惧不再源于未知的自然力量,转而拥抱我们对系统本身的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