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林桑榆盯着手机屏幕,眼睛酸得发胀。

曹风华的朋友圈一片安静,可三分钟前,董娅楠刚发了一条动态:两杯咖啡,一束昏黄的办公室灯光,配文“有人陪着加班真好”。

她点开和曹风华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他只回了个“”。

林桑榆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起那本《简·爱》。

书页已经翻得起毛边了,里面夹着一张书签——那是她二十岁时亲手写的:“爱是平等的,不是谁讨好谁。”

她合上书,把曹风华那件带着茉莉花香的白衬衫叠好,放进箱子里。

这次,她不打算等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林桑榆嫁给曹风华那年,二十五岁。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一个月八百块的房租。

曹风华骑着一辆破电动车,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回来累得倒在床上就睡。

林桑榆心疼他,变着花样给他做饭,用一个小电炖锅煲汤,一煲就是一整个下午。

可那时候的曹风华会记得她爱吃什么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她生日那天,他用半个月工资买了一条银项链,包装盒是他自己叠的,歪歪扭扭的,上面还画了一颗心。

“等我有钱了,给你买大的。”他那时候说。

林桑榆还笑他:“你先把电动车钱攒够吧。”

一晃十四年过去了。

电动车换成了小轿车,出租屋换成了大三居。

儿子曹睿都上初二了。

林桑榆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么平淡又踏实地过下去,直到那天凌晨,她从曹风华换下来的白衬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汗味。

是一种甜腻的茉莉花香味,浓得很刻意,像是故意喷上去的。

林桑榆把衬衫举到鼻尖,又闻了一遍。

她记得这种味道。

上个月公司聚餐,她去过一次曹风华的单位,在电梯里遇到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染成栗色,走起路来香水味飘得老远。

林桑榆当时还觉得这姑娘挺会打扮,这会儿想起来,那味道一模一样。

她放下衬衫,坐在床边,心跳得很快。

曹风华还在洗澡。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的,透着门传出来。

林桑榆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她的手机,不是他的。

她不敢翻他手机,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又怕什么都看不到。

她翻了翻朋友圈。

董娅楠——那个年轻女人的名字——刚刚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一张图片,是办公桌上的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配文很简单:“加班有人陪真好,谢谢曹哥的投喂。”

曹哥。

林桑榆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地上。

她往上翻,看到董娅楠之前的动态。

上周六,一张电影票:“终于看了这部的首映,感谢某人的票。”上个月中,一张花束照片:“办公室有花心情真好,谢谢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好心人。”

每一张都没有男人的脸,没有名字,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林桑榆心里清楚得很。

曹风华最近半年每周至少有三天“加班”,周末至少有一天“应酬”。他回消息越来越慢,从以前的秒回到现在的“嗯”

“哦”

“知道了”。他有两次忘了她生日,补送的礼物是在超市买的巧克力。

林桑榆不是没想过问。

两个月前,她试着问过一次:“你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曹风华看了她一眼,说:“工作上的事,你又不懂。

就这一句话,把林桑榆所有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她能说什么?说“你解释一下”?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矫情。

浴室的门开了。曹风华包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湿着。他看到林桑榆坐在床边,愣了一下:“还没睡?”

睡不着。”林桑榆把手机锁了屏,“你加班辛苦了吧?

“还行。”曹风华应了一声,拿起吹风机,嗡嗡地吹头发。

林桑榆看着他。十四年过去,他发际线高了,肚子圆了,背影也没以前挺了。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曹风华,可他做的事情,她却越来越看不懂了。

“风华。”她喊了一声。

吹风机声音太大,他没听见。

林桑榆没有再喊。

她躺下来,侧过身,背对着他。枕头边放着那本《简·爱》,她伸手摸过来,翻开,随便看了一页。

简对罗切斯特说:“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林桑榆把这句话读了好几遍。

她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刚考下婚姻咨询师证书,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帮好多家庭解决难题。

那时候她还跟朋友吹牛,说什么“以后我要开个工作室,专门帮那些在婚姻里迷路的人找到出口”。

可后来呢?她嫁给了曹风华,生了曹睿,把证书扔在抽屉最底层。她成了曹太太,成了曹睿妈妈,独独没有做她自己。

她关上灯,眼睛盯着天花板,在黑夜里睁了很久。

她没有问曹风华那个衬衫上的味道是怎么回事。她不想问。有些问题问了就是答案,有些话说破了就收不回来。

可她也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得做。

02

第二天早上,曹风华出门前说:“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

林桑榆正在厨房煮粥,头也没回:“好。”

“对了,周末我要去隔壁市看个项目,可能周日下午才回来。”

“好。”

曹风华站在门口,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说了句“走了”,就关上了门。

林桑榆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楼道里消失,才把手里的勺子放下。

粥已经煮得差不多了,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餐桌上,一碗端到客厅。

曹睿从房间里出来,背着书包,看了一眼桌子:“我爸又走了?”

“嗯,加班。”

哦。”曹睿坐下来,喝了半碗粥,抬头看着林桑榆,“妈,你跟我爸是不是吵架了?

林桑榆一愣:“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我觉得你们最近不怎么说话了。”曹睿低头搅着碗里的粥,“以前我爸回来,你会问他今天怎么样,他会拉着你说半天。现在你们俩回来就看手机,各看各的。”

林桑榆喉咙一紧,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曹睿喝完粥,背上书包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林桑榆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十三岁的孩子该有的。那里面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心。

孩子什么都懂。

林桑榆收拾好碗筷,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郭书怡的电话。

想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说什么呢?

说我怀疑他出轨?

说出来又怎么样?

郭书怡肯定第一个跳起来骂她没出息,然后撺掇她去闹,去吵,去抓奸。

可林桑榆不想闹。

她不是怕丢人,她是觉得闹了也没用。

闹完了,日子还是一样的过,她还得每天面对曹风华,每天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能离婚吗?

能。

但她不想被逼着做决定,更不想在一地鸡毛的时候做决定。

她起身去卧室,拉开抽屉,翻出那个落灰的档案袋。里面装着三样东西:她的婚姻咨询师证书,她的大学毕业证,还有一张银行卡。

证书上面的日期是十年前。

她记得当时考下来的时候,还跟曹风华说要去杭州参加一个培训。

曹风华说“去吧,我支持你”。

可后来她没去。

曹睿刚满一岁,离不开人,她舍不得把孩子丢给婆婆带。

这一拖,就是十年。

林桑榆把证书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上面的字已经淡了,照片上的她扎着马尾,笑得特别自信。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做婚姻咨询,是帮一对结婚二十年的老夫妻。

最后夫妻俩和好了,大叔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真有本事”。

她有大本事,却没给自己开过一张处方。

林桑榆打开电脑,搜索“婚姻咨询师继续教育”。

网页上跳出一排信息,大部分都是线上的课程。

她随手点开一个,课时不长,价格也不贵,讲的是“婚姻危机干预”。

她看了一下简介,讲师是国内挺有名的心理专家。

她把这个页面收藏了,又搜了附近瑜伽馆的信息。

郭书怡跟她说过八百回了,说她体态不行,天天趴在桌前,颈椎早晚出问题。

她一直懒得去,这会儿倒是认真看了起来。

最后她选了一家离家不太远的瑜伽馆,团购了一节体验课,约了明天下午。

做完这些,林桑榆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角的细纹遮不住了。

她愣愣地看了自己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些年她一直觉得,把家里打理好,把老公孩子照顾好,就是一个妻子最大的能耐。可她忘了,过得好的前提是,她得先把自己过好了。

晚上曹风华回来得挺早,才八点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桑榆正在客厅看一本书。他愣了一下:“你今天没看电视?”

不想看。”林桑榆把书放下,“吃饭了吗?锅里有粥。

“吃了。”曹风华换好鞋,走到她旁边坐下,“你今天……怎么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曹风华看了她一眼,“就是感觉你今天心情挺好。”

林桑榆笑了笑:“还行吧。”

她把书翻了一页,没再说话。曹风华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起身去书房了。林桑榆听到他关上门的声音,心里忽然有一股说不出的轻松。

她不用每天都等他回来聊天了。

她也不用假装自己很开心,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好好过她的日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体验课那天下午,林桑榆到得有点儿早。

瑜伽馆在一个居民楼的一楼,窗户很大,采光好。

她换好衣服出来,在垫子上坐着等。

旁边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也坐在地上,正低头玩手机。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教练走进来,笑着说:“大家好,今天体验课,第一次做瑜伽的不用紧张,咱们慢慢来。”

林桑榆跟着做了一些基础动作,拉伸,呼吸。

说实话,挺难受的。

她好久没这么抻过自己了,腿酸,腰疼,后背的筋像拧着的麻绳。

但做完之后,她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肩胛骨那块儿,以前一直绷着的,这会儿开了不少。

下课的时候,旁边那个女人冲她笑了笑:“第一次来?”

“嗯。”林桑榆擦了把汗,“你也是?”

“我来了两回了。”那女人收拾着垫子,“我叫罗欣怡,就住附近。”

“林桑榆。”

两个人聊了几句,罗欣怡说她老公也是做建筑的,经常加班,一个人在家的时间太多,干脆出来找点事做。

林桑榆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没有接话。

罗欣怡倒是没察觉什么,继续说:“我老公以前老说我,身材走样了,不运动对身体不好。我就寻思着,怎么说也不能让自己瘫床上,万一哪天他嫌弃我,我也有个地方待,是吧?

林桑榆笑了笑:“你说得对。”

她俩加了微信。罗欣怡发了个表情过来,说“以后一起上课”。

回家的路上,林桑榆心情挺好。

她想起郭书怡说的那句话——“你可以换个活法”。

以前她觉得这话说得轻巧,换活法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现在她觉得,也没那么难。

不就是换个选择吗?

早换晚换都得换。

到家的时候,曹风华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你去哪儿了?”

“上瑜伽课。”林桑榆换了鞋,“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报的班?怎么没跟我说?

林桑榆看着他,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奇怪。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报个瑜伽班还需要报备。

她以前会主动说,因为觉得夫妻之间就该什么事都商量着来。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我想起来就报的。”她倒了杯水,“最近肩颈不好,去拉伸一下。”

曹风华没再说什么,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他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那个课贵不贵?什么价位的?”

“一节体验课,不贵。后面想续就续。”

“你要是觉得贵,就别去了。”

林桑榆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不贵,我自己付得起。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关门的时候,她听到曹风华在客厅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她从包里翻出那张银行卡,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那是她结婚前存的私房钱,不多,但够她报个瑜伽班,再买几本书。

她从来没用过这笔钱,因为她觉得结了婚就是一家人,钱不该分彼此。

可现在看来,她错了。

她不是没想过,如果有一天真的走到那一步,她把钱拿来干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拿这些钱去追查曹风华,去请私家侦探,去跟他打官司。

她也从来没想过拿这张银行卡去威胁他。

她只是想过,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撑不下去了,至少这笔钱够她租半年的房子,够她重新开始。

她本来以为自己用不上这张卡。可现在看来,保不准了。

林桑榆把卡收好,拿出手机,翻了翻董娅楠的朋友圈。

没有更新。

她又看了看曹风华的朋友圈,也是一片空白。

他好久没发朋友圈了,上次还是转发公司的招聘广告。

她关掉手机,躺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

明明什么证据都没有,光靠一件衬衫上的味道,光靠朋友圈里那两杯咖啡,她就能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可她又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傻。

因为她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不想面对而已。

她能面对吗?

林桑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她只知道,她不想再问了。

04

周末,曹风华说要去隔壁市看项目。林桑榆没多问,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周六一大早,他就出门了。

林桑榆送完曹睿去补习班,回到家,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擦桌子,拖地,洗衣服,叠被子。

干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家有点空。

她拿起手机,给郭书怡发了一条消息:“在忙吗?

郭书怡秒回了三个字:“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你少来。你每次想说‘我有事’的开头都是‘我想你了’。”

林桑榆笑了,靠在沙发上打字:“你想多了。”

“是吗?那我挂了啊。”

别别别,你晚上有空吗?想约你吃饭。

“行,几点?我带瓶酒过去。”

“六点,老地方。”

郭书怡发了个“OK”的表情包,林桑榆把手机丢在一边,开始发呆。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跟郭书怡说什么,但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不说她和曹风华的事,就说别的。

就说她最近报了瑜伽班,就说她最近看了什么书,就说什么都好。

晚饭约在一家湘菜馆,是他们俩以前常去的那家。林桑榆到的时候,郭书怡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一瓶红酒。

“怎么,真打算灌我?”林桑榆坐下来,看着那瓶酒。

“那不一定。”郭书怡笑了一下,给她倒了半杯,“说吧,怎么了?”

林桑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是不是曹风华那个狗东西在外面有人了?”郭书怡问得直接。

林桑榆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郭书怡夹了一口菜,嚼了嚼,“你这个人吧,平时啥事都不藏着,可一旦你开始不说话了,就肯定有事。”

林桑榆又喝了一口酒。

红酒有点涩,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半天冒出一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了,但我感觉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回消息越来越慢。以前他会跟我说他去哪了,跟谁在一起,现在……”林桑榆把筷子放下了,“现在我问他去哪,他要么说‘加班’,要么说‘有应酬’。

郭书怡点点头:“还有呢?”

“我上次在他衬衫上闻到一股香水味,茉莉花的。他不用香水。”

“你怎么不翻他手机?”

“我不想翻。”林桑榆抬起头看她,“我翻了又能怎样?如果里面真有东西,我怎么办?撕破脸跟他闹?”

郭书怡叹了口气:“你说得对,闹了也没用。”她端起杯子,跟林桑榆碰了一下,“但你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报了瑜伽班。

“就这?”

“我还想把婚姻咨询师的证再考下来。”林桑榆说着,眼睛有点发亮,“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想开个工作室。”

郭书怡愣住了,看了她好一会儿,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终于想明白了。”

林桑榆愣了:“想明白什么?”

“你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郭书怡放下杯子,看着她,“女人啊,不怕男人变心,就怕自己没退路。你现在不是在给他退路,你是在给你自己找退路。”

林桑榆没说话。

她不是没想过退路。

她只是从来没觉得自己会用上那条路。

可现在看来,她必须得给自己留一条路了。

因为有些事,她不能等真的发生了再去想该怎么办。

两个女人聊到十点多。

郭书怡喝得有点多,脸红红的,拉着林桑榆的手说:“我跟你说,男人靠不住,真的靠不住。我不是说所有男人都靠不住,但你得自己站稳了。”

林桑榆点头。

“你现在不用着急,不用跟他吵,不用跟他闹。你只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你过好了,他自己就会慌。”

“慌什么?”

“慌你走了。”

林桑榆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曹风华还没回来。林桑榆洗了个澡,躺沙发上拿起那本《简·爱》,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又看了几行。

简对罗切斯特说:“我站在这儿,跟你说再见。我要走了。我不会再见你了。我受不了站在你面前,却假装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林桑榆把书放下,闭上眼睛。

她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哭,哭完了什么都解决不了。她得想清楚,接下来她要做什么。

她不是简·爱。

简·爱能走是因为她有个远方亲戚,有个遗产等着她。

她林桑榆有什么?

她就有一套还着贷款的房子,有一份可以重新捡起来的工作,有一个儿子,还有一张存了十年的银行卡。

但这些,够了。

至少够她重新开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转折来得比林桑榆想的还要快。

周二下午,她去洗衣店拿曹风华换季的冬装。

店员把一件白色衬衫递给她:“姐,这件你检查一下,领口有点脏,我用了去渍剂,不知道能不能完全洗掉。”

林桑榆接过来看了一眼,翻到领口,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茉莉花。

她把衬衫举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那股味道虽然已经淡了,但她还是认出来了——就是用董娅楠身上那股香水味。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站在原地发呆。

“姐,你没事吧?”店员看她脸色不对,关心地问了一句。

“没事。”林桑榆把衬衫叠好,放进袋子里,“这衣服你用什么洗的?”

“就是普通的洗衣液,您要是觉得不干净,我再帮您洗一遍?”

“不用了。”

林桑榆拎着袋子走出洗衣店。她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都乱了。她掏出手机,翻到曹风华的聊天框,想问他,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问什么?问“那件衬衫上的香水味是谁的”?问他“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这些话说出来,有用吗?

她拎着袋子走回家。

一路上她脑子里乱得很。

她想起曹风华最近的变化,想起那些“加班”,想起那些“应酬”,想起他好久没正眼看过她了。

她想起前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她试着跟他说话,他头都没抬,敷衍地“嗯”了一声。

林桑榆咬住嘴唇,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她把袋子往沙发上一丢,坐下来,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想哭,也没觉得生气,她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就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她拿起手机,翻到董娅楠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自拍,在某酒店的大堂,配文“出差”。

曹风华也说昨天出差。

林桑榆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深呼吸了几次。她不是傻子。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她就是不想承认。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曹风华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仔细闻了闻。

除了那件白衬衫,其他衣服都很正常,洗衣液的清香。

她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意识到,这只能说明他谨慎,不能说明他是清白的。

林桑榆蹲在衣柜前,愣了神。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告诫她的一句话:“女人啊,嫁得好是一辈子的福气,嫁不好也只能忍着。忍过去就好了。”

她妈忍了一辈子——忍她爸的脾气,忍她爸的不回家,忍她爸的冷言冷语。

后来她爸走了,她妈一个人过,倒也踏实。

可林桑榆不想忍。

她不是不能忍,她是不想忍了。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曹风华,是打给上次那个瑜伽班的教练,问能不能续一个季度的课。

教练说可以,林桑榆说“行,我明天过去交钱”。

挂了电话,她又打开电脑,把那个“婚姻危机干预”的课程买了。

她在报名登记表上填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提交的一瞬间,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晚上曹风华回来,换鞋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去洗衣店了?”

“去了。”林桑榆在厨房里切菜,头也没回。

“衣服洗了吗?”

“洗了。”

曹风华“哦”了一声,走到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你没别的话跟我说?”

林桑榆停下切菜的动作,回头看着他:“你想让我说什么?

曹风华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客厅。

林桑榆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握着的菜刀停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切菜。那把刀剁在菜板上,一下一下的,声音闷闷的。

她不想再追问了。

她不需要曹风华的坦白,也不需要他的忏悔。她要的,只是一个能让她站着走出去的答案。

她决定自己去找到那个答案。

06

周末,林桑榆做了一顿饭。

红烧排骨,清炒空心菜,酸辣土豆丝,都是曹风华爱吃的。曹睿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菜,问了一句:“妈,今天是不是家里有客人来?”

“没有,就是做多了。”林桑榆盛了三碗饭,放在桌上。

曹风华从书房里出来,看着桌上的菜,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

“周末嘛,想给你们改善伙食。”林桑榆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曹睿碗里,“多吃点,你最近考试辛苦。”

曹睿说:“妈,我自己来。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气氛有点奇怪。

以前吃饭的时候,林桑榆会一直说话,说曹睿的学习,说小区里的八卦,说今天买的菜多新鲜。

可今天她不说话了。

曹风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林桑榆抬头,端着碗笑了下:“没什么好说的。吃饭吧。”

曹风华皱了皱眉,但没再追问。

吃完饭,林桑榆在厨房洗筷子。

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

她把碗一个个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擦桌子的时候,她听到曹风华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刻意去听,但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明天……老地方……我再跟你联系……”

她没有冲出去撕破脸。

她把桌子擦干净,把抹布拧干,挂在架子上。然后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本婚姻咨询的教材,翻开第一页。

教材上写着:“婚姻危机的本质,不是某一方出了问题,而是双方的关系失去了平衡。”

她看了这句话很久。

她想起她跟曹风华这些年的关系。

她是退让的那一个,她是包容的那一个,她是永远在等的那一个。

可她等来什么了?

等来了一堆“嗯”,等来了衬衫上的香水味,等来了他越来越少回家的日子。

她不是为了等一个男人过一辈子的。

她也不是为了把自己活成一个“贤妻良母”的标本。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里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装着她那些年的奖状、证书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她站在咨询室的讲台上,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得特别自信。

她拿起那张照片,走出卧室,在玄关处换好鞋,推门出去了。

曹风华在客厅后面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散步。”

她走到楼下,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下,把照片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她的眼睛有点酸,但她没有哭。

她不是来哭的。她是来找答案的。

她掏出手机,翻到董娅楠的微信头像,点开,看了一眼她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昨晚发的——深夜酒吧,酒杯和霓虹灯。

配文是“今夜不想回家。”

林桑榆截了图,锁了屏。

她没有打电话给曹风华。她也没有发给曹风华看。她只是把这张截图保存好,起身,一步一步走回家。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那天晚上,曹风华照例很晚回来,进门就直奔卧室。林桑榆还没睡,坐在床上看书。他看她一眼,说:“你怎么还不睡?”

“看书。”

“看什么书这么上瘾?”

“婚姻咨询的教材。”林桑榆抬起头,看着他,“我打算把证书重新考一下,以后开个工作室。”

曹风华愣住了:“开工作室?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好?”林桑榆合上书,“你觉得我现在好吗?

曹风华张了张嘴,又闭上,没有回答。他低头换好睡衣,躺下来,背对着她。

林桑榆关掉床头灯,也躺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忽然一阵轻松。

她终于放下了。

她不用再等他回她消息了。

她不用再装作什么都不在意了。

她也不用再每天都想着,他今天会不会早点回来了。

她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她想离婚,她可以走,但她要走得漂亮,走得有尊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林桑榆在婚姻咨询师培训的课程群里认识了一个心理咨询师,姓王,在一家正规机构干了十几年。她加了他的微信,约了一次线上咨询。

视频那头,王老师头发有点花白,声音很温和。

他听林桑榆讲完自己的情况,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你想离婚,是因为他出轨,还是因为你跟他之间已经存在问题?

林桑榆想了想,说:“都有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离婚了,你用什么来支撑你的生活?”

“我有自己的工作。”

“你自己能养活自己吗?”

林桑榆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些年她一直留在家里带孩子,没有收入,存款也不多,如果离婚,她确实得重新开始。

“我可以重新找工作。”她说。

“你做好准备了?”

“做好了。”

王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给了她一些建议:先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确保自己能够独立,然后再做离婚的决定。

林桑榆挂了视频,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但她一直觉得自己不会有那一天,所以一直假装没看到那个问题。可现在她不得不面对了。

她打开招聘软件,开始投简历。

她主要投的是婚姻咨询相关的岗位,也投了一些心理疏导助理的。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要她,但她想着,试一试,总比在原地等着强。

第二天,她收到了一家机构的面试通知。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十点。

她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去了。

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衬衫配黑西裤——还是以前上班时买的。好多年没穿,有点紧,但不难看。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还算精神。

面试的过程没有她想的那么难。

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说话很干脆。

她看了一眼林桑榆的简历,问了她几个问题,然后说:“你以前做过的那些案例,你还记得吗?”

林桑榆点点头。

“那你明天能来上班吗?”

林桑榆愣住了:“明天?”

“对,明天。试用期一个月,底薪加提成。你要是有兴趣,就明天来报道。”

林桑榆用力点了点头:“行。”

她从办公楼里出来,站在太阳底下,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拿出手机,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谁,但想了半天,还是没发出去。

她关掉手机,放进包里。

自己开心就够了。

晚上回家,曹风华破天荒地问了一句:“你今天去哪儿了?”

“去面试了。”

“面试?”

“嗯,我想出去上班。”

曹风华脸色变了:“你出去上班,家里怎么办?曹睿谁管?”

“我早上送,晚上接,曹睿已经大了,他会照顾自己。”

曹风华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进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了门。

林桑榆没追过去。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简·爱》,翻到最后一章。

简回到了桑菲尔德,她原谅了罗切斯特,重新接过了他残废的身体。

可林桑榆不是简。

她不会回去了。

她也不用回去了。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了,但没有锁。那扇门她什么时候想锁都可以,但她不想锁。因为这已经不是她的门了。

这扇门,是曹风华的。

她走出卧室的时候,曹风华已经出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林桑榆接过来,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她来这家机构三天,已经处理了五个离婚案例。每份协议她看了不下十遍,内容她倒背如流。

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抬头看着他:“什么时候签的?”

“今天。”

“你把什么给我了?”

“房子和车。”曹风华的声音有点哑,“曹睿归你,抚养费我出。存款一人一半。你……你还有什么要加的吗?”

林桑榆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不知道该加什么。她只是不想加。她从来不想跟一个不忠诚的男人争什么。

“没有了。”她把协议放在桌上,“我明天就去办。”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曹风华站在外面,看着她关上门。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林桑榆坐在床上,拿起那本《简·爱》,翻开。她看了很久,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把书放下,闭上眼睛,笑了。

她终于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