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雾气还没散透,我妈的早点摊冒起白烟。我照旧从蒸笼里拿了两个肉包就走。十几年了,我吃东西从没给过钱,我妈也从没拦过。
可那天不一样。
一个灰外套的姑娘冲到摊前,抓起两个包子就跑。我拔腿去追,我妈却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手指冰凉。
“算了,一个包子……能怎么样呢?”
她眼圈红透了,眼睛一直盯着那姑娘跑远的背影,盯得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我回头看看我妈,又看看那快要消失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早上,有什么事情不对。
那姑娘手腕上闪着的一小块青,像刀子一样,在我心口划了一道。
01
我妈这个包子摊,摆了得有十五年。
从我有记忆起,她就在这儿。凌晨四点半起床,和面、剁馅、支蒸笼,六点准时冒白烟。城南这一片的老街坊,谁不知道惠民巷口的曹记包子。
我上小学那会儿,放学了就往摊上一钻,掀开蒸笼拿个豆沙包就跑。
我妈在后面举着擀面杖骂:死丫头,又偷包子。
嘴上骂着,第二天案板上照样多留一个。
后来我工作了,在房产中介门店跑业务,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
每天早上路过摊子,顺手拎两个包子,边走边啃。
我妈追不上我,就只能在后头喊:给钱。
我头也不回地摆手:记账,年底一起结。
这么多年,这个账从来也没结过。
那天早上没什么不同。天蒙蒙亮,路灯还没灭,摊前已经排了两三个人。我骑车过去,刹车停住,腿一跨,从蒸笼里掏了两个肉包。
“又拿!”我妈手里的勺子一扬,作势要打我。
我一偏头躲开,包子已经咬了一口。
猪肉大葱的汁水烫得我直抽气,含混不清地朝她咧嘴笑:“妈,你这包子一天比一天好吃,我以后嫁人了咋办,吃不着了得馋死。”
我妈瞪我一眼:“嫁什么人,就你这德行,谁要你。”
排队的街坊笑。“惠珍啊,你这闺女嘴甜得很。”
“可不是,吃馒头都吃出肉味来了。”
我又咬了一口,琢磨着得赶紧走,手上那个公寓的单子还没谈下来。脚刚蹬上踏板,我妈忽然叫住我。
“雨婷。”
我回头。她站在蒸笼后面,身上的围裙系得歪歪的,手指着巷口:“你看那个姑娘,在那儿站好几天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巷口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脸看不大清楚,缩着肩,像只冻蔫了的鸟。
我看了两眼,没当回事:“可能是等活儿干的民工吧,城东厂子不是倒了嘛。”
我说完蹬上车子走了。骑出去十来米,余光瞥见我妈还站在原地,腰里头那条围裙带子垂下来,她也没弯下去系。
那天下午,我从门店下班,绕回摊上拿忘在案板底下的充电器。
收摊时候的摊子最难看。
蒸笼摞在破三轮车上,面盆里留着半盆干裂的面块,我妈用一块蓝布盖住锅碗瓢盆,正坐在板凳上数零钱。
我进去翻了半天没找着充电器,扒拉开她放在床底那只铁皮盒子,盖子掀起来,里头一股樟脑丸的味儿。
我正要合上,忽然看见盒子里压着一张老照片的一角。
黄巴巴的边儿,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
我伸手想抽出来,我妈从外头进来了,看见我手里的盒子,脸色刷地一变,几步跨过来,一把夺过去,扣上铁盖,锁进柜子。
动作快得像抢劫。
“那里面……都是不用的旧东西,翻什么翻。”
她背对着我,声音有点硬。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快步走回外头,灶台上的粥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两下,手影印在墙上,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识趣地没再问。
那晚上我躺在里屋的小床上,外头我妈在收拾碗筷,哗啦哗啦地响。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那张黄巴巴的照片边角。
我太了解我妈了,她是个连旧塑料袋都舍不得扔的人。
能让她锁进铁盒里的东西,一共也没几样。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小女孩蹲在老槐树底下吃包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外套,站起身来往巷子深处跑。我在后头追,怎么也追不上。
后来那个背影一晃,变成灰外套。
梦醒了。外头天还没亮,我妈已经起来和面了,案板当当当地响,一声接一声,像在敲什么门。
02
灰外套姑娘在巷口蹲了四天。
第一天我没在意,第二天我多看了两眼,第三天我骑车经过的时候差点撞上她。
她像根木桩子似的,蹲在槐树底下,眼睛直勾勾盯着摊位,也不动,也不说话。
我刹车刹得急,前轮一歪,差点摔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还是不吭声。我扶着车把站稳,这才看清她的脸。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贴在脸边。
瘦,脸色不好看,泛着那种熬夜熬出来的黄。
衣裳还行,就是领口袖口都有点旧,像从哪个批发市场买的陈年货。
看人的时候眼珠子里带着一种小心,像在打量,又像在分辨。
我妈也注意到她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收摊后多了一个动作:从蒸笼里拣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拿干净塑料袋装了,搁在槐树底下的石墩上。
第一天,包子没动。
第二天,也没动。
第三天早晨我上班前,包子没了。
石墩上放着两枚硬币,一个一块,一个五毛,被夜里的风刮到边缘处,摇摇晃晃要掉不掉。
我妈弯腰拾起来,在手里捻了捻,忽然定住了。
“雨婷,你过来看。”
我凑过去。她摊开手心,掌心里那枚一块的硬币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从“壹”字的中间斜着切开,像是用指甲刻的。
我妈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久到我忍不住喊她一声:“妈?”
她猛地抬头,眼圈有点红,又很快垂下去。“没事,”她把硬币攥进手心,“收钱了,明儿我再搁两个。”
那天她没提那道划痕的事。我也没问。可吃晚饭的时候,她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问我:“雨婷,你知不知道雨莲是谁?”
我一愣:“雨莲?谁家闺女?”
她低头扒饭,像被自己问的话烫了一下:“没,就随口问问。”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雨莲。
这名字听着陌生,可又隐隐约约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妈这辈子我太了解了,嘴里能藏住事,晚上藏不住。
她总在半夜拧开床头的台灯,坐起来,打开柜子摸出那个铁盒,抱在怀里坐上半天。不哭,也不出声,就那么坐着。
有几次我起夜,透过门缝看见,灯光照着她的手背,她一直盯着铁盒里那张照片看。照片上的小孩儿,弯弯的眉眼,连牙都没长齐。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哪个亲戚家的孩子。
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我翻了翻自己出生时拍的照片,小时候的照片,铁盒里也有不少,唯独翻不出一张跟“雨莲”有关的合照。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再苦也没改嫁。家里的亲戚都走得差不多了,逢年过节也没见她跟谁走动过。
她就像一棵树,根扎在城南这片地上,哪儿也不去。
那天深夜,我听见外头传来一声极低极细的呜咽,像风灌进玻璃缝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只有我妈翻身时床板咿呀响了一声。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堵得慌。
03
周末,我妈去菜市场进货。
我等她骑三轮车走了,翻出她藏钥匙的地方,那把铁盒的钥匙她一直挂在脖子上,但她在碗柜最上层的罐子里,还藏了一把备用的。
我从柜子里抱出铁盒。盒子比我想象的重,晃一晃,哗啦哗啦响。我拔开锁扣,掀开盖子。
里头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整齐。
几张小照片用皮筋扎着。
一沓用旧报纸包着的票据。
一个银手镯,锈迹斑斑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最底下压着一叠纸,我抽出来一看,是张出生证明。
三联单,纸面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得像秋天干了的树叶。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楚。
曹雨莲。
出生日期比我早了整整三年。父母栏,一个写着曹惠珍,一个写着曹建国。
曹建国是我爸的名字。上头写着,女孩,三公斤,顺产,右手腕内侧,见青色胎记。
我捏着那张纸,后槽牙不知不觉咬紧了。我从来没有听我妈提起过这个人。曹雨莲。她生过一个孩子,比我大三岁。那个孩子,去哪儿了?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个问题,像嘴里含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妈卖包子卖了十五年,蒸笼换了一个又一个,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她还有过一个孩子。
我把出生证明翻到背面,上面还有几行字,被水渍洇过,模糊了大半,勉强能辨认出最后一行:抱养人:彭姓。
接收日期往下,是条横线,后面一片空白。
我正要把那张纸放回去,听见外头传来三轮车的车轮声。赶紧把铁盒塞回柜子里,锁好,钥匙放回罐子。刚坐回沙发,我妈推门进来。
她弯腰从三轮车上搬下一兜土豆,抬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表情有些不自然,但也没说什么,只管往厨房里搬菜。
我起身帮忙,刚一伸手,她忽然盯住我的脸看。
“你翻我东西了?”她语气平平的,但手里那兜土豆捏得紧紧的。
我愣了一下,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直了。对上她那双眼睛,我没敢撒谎,也没敢承认。就那么杵在原地。
她没再追问。
把土豆搁在灶台旁,转身进了里屋,拉开柜门摸了一下铁盒的位置,又合上。
再出来时,她眼圈红红的,像用冷水洗过脸,袖口湿了一小块。
“我跟你说了,那个孩子没活两天。”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踩碎:“生下来就没喘匀气儿,大夫说救不了,抱了家去,第二天就没了。你爸怕我难过,不让提,这些年……我也没跟你说。”
她说完这话,没有再看我,转过身去拾掇土豆。手里的刮刀刮着土豆皮,一刀一刀,刮得又慢又重,像是把什么东西顺着皮一起削掉了。
我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哪开口。我妈这个人,我了解,她说不让问的事,再问也问不出第二句。
可那张出生证明上的字我记得清清楚楚:右手腕内侧,见青色胎记。
一个生下来就没了的孩子,为什么要记胎记?
04
城东的厂子倒了以后,附近确实多了不少找活儿的。有的在工地打零工,有的贴着招工启事挨家挨户问,也有几个蹲在路口抽闷烟的。
灰外套姑娘蹲在槐树底下,看着又瘦了一圈。
我妈还是每晚上搁两个包子在石墩上。
搁了三天,三天早上都被拿走了,钱一次比一次放得规矩,甚至有一次还多放了一块。
第一次多放的时候,我妈捏着那块硬币,眼泪一下涌出来了。
她抬手擦掉,装作被风吹迷了眼。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第四天傍晚,我下班从摊上过,灰外套姑娘站起来了。她一步一步走到摊位前,站在蒸笼边,看着那一排白白胖胖的包子,嘴唇动了动。
我妈正在给客人打包,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动作立刻慢了。她朝摊子里边让了让:“要……要来一个?”
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颤,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还在微微地抖。
姑娘咽了口唾沫,低声说:“我没钱。”
说完她扭头就走。步子迈得急,像是怕被什么追上。
我妈从摊位后面追出来,追了两步,又猛地站住。
她站在路灯和蒸笼之间,手里攥着一条围裙,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水泥一样钉在原地。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姑娘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只剩街灯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在砖缝上拖过去,像一道用粉笔画的印子。
我过去喊她:“妈?”
她回过神,抓着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雨婷,她的声音……跟雨莲小时候一样。”
我一下子懵了。雨莲。又是雨莲。我妈说那个孩子没活两天,可她嘴里的“雨莲小时候”,怎么会有声音?
我还想再问,我妈已经松开我的胳膊,低头把围裙往案板上一放:“收摊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
外头传来我妈翻箱倒柜的声音,像在找什么东西,翻了很久很久。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她把那个铁盒重新放回柜子里,落了锁,钥匙串在脖子上,轻轻晃了晃,撞出一声细响。
我咬住被子,眼泪没来由地往下淌。我恨自己笨,明明到处都是破绽,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她生过一个叫曹雨莲的孩子。那个孩子没有死。她有一个胎记。她在等那个孩子回来。
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进我心里,越扎越深。
我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灰蒙蒙的,像我妈这十几年的日子,就这么一层一层摞着,盖着,谁也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
我决定了,明天早上,我要亲眼看看那个灰外套姑娘。
05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我妈正在摊前忙活,灰影子在槐树底下晃了一下。
那姑娘蹲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两只手攥着衣角,像做了个什么决定似的,深吸一口气,朝摊位走来。
我正在摊位后头帮我妈摆包子,余光瞥见她的影子从蒸笼上掠过。还没等我直起腰,那姑娘已经两步冲到摊前,抓起两个包子,转身就跑。
“哎!”我喊了一声,拔腿就追。
跑出去两步,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我妈抓住我,力气大得惊人,指头掐进我的肉里,生疼。
“妈!”我挣了一下,“她偷包子!”
我妈没松手。她的手在抖,抖得像筛糠一样。“算了……”她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包子……能怎么样呢。”
我回头看她。
她眼圈通红通红的,眼珠子像泡在水里,可一滴泪也没有掉下来。
她死死盯着那姑娘跑远的背影,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仿佛随时会断,又仿佛一辈子都不会松手。
我心里一阵发慌,用力甩开她,拔腿追了出去。
拐过巷子口,灰影子正沿着老城墙根儿的砖路拼命跑。
她跑得很快,可到底几天没好好吃饭了,步子发虚。
我在后面追了大概两百米,终于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她猛地回头,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凶得像一只护崽的野猫。手里的包子攥得死死的,指节都发白了。
“你放开!”她喘着粗气,声音又哑又硬。
“你跑什么?”我也喘,腔调里带着火,“你饿,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拿。你偷算什么?”
她嘴唇动了一下。我看清了她脸上的神色,那股凶狠劲儿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慌。她松开手里的包子,包子滚落在地上,沾了灰。
“那你们想怎么样。”她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终于失去了弹性,“报警?还是让我赔钱?我没有钱。”
我打量着她。
脏兮兮的灰外套,领口磨得发白,裤脚沾着泥点子。
比在巷口蹲着那会儿看到的更瘦。
我忽然发现自己攥着她袖子的手松开了。
她退后一步,弯下腰要去捡那滚落的包子。
我一个箭步跨过去,蹲下来先她一步把包子捡起来。灰已经沾上了,我拿手擦了擦,又拍了两下,递给她:“走吧,回去换两个热乎的。”
她愣了。站在原地,像在琢磨我这句话里有几个坑。
我等了三四秒,又补了一句:“怎么,不敢?”
她喉头动了一下。
跟在我身后,十步远,不靠近也不逃,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流浪猫。
我妈还在摊子前,直直地站在蒸笼后头,看着我们走回来。
我看见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搓得指头都红了。
我朝她使了个眼色,说:“妈,给盛碗粥。”
我妈愣了足足有三秒钟,才像醒过来似的,转身从小锅里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手抖得碗沿都在响,汤汁差点泼出来。
她把粥放在小桌子上,又往里推了推,空出手来,不知往哪儿放。
灰外套姑娘坐下来,沉默地端起那碗粥。她埋头喝了两口,抬起头来,眼眶里头,有什么东西一闪,又被她狠狠压回去了。
我就站在她旁边。
那碗粥的热气扑上来,蒙住了她半张脸。
我忽然看见她端起碗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小块青色的胎记,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的,像一滴化不开的墨。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妈也看见了。她手里的勺子脱了手,啪嗒落在案板上。她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声音堵在嗓子眼儿里出不来。那姑娘低头喝粥,浑然不觉。
我妈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喃喃地喊出两个字,像把十几年的东西都压在这一声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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