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人来人往,我捏着那张磨得发白的银行卡,手心里全是汗。

八年了,这张卡我一直留着,就为了等着那笔钱回来。

今天,我把它递进柜台:“注销。”

窗里的姑娘敲了几下键盘,顿了顿,抬头看我:“先生,您这个账户里有一笔8万6的汇款,半年前到的,一直没有取过。转账备注里有一段话,您要不要看一下?”

我愣了。这卡八年前借出钱后就再没动过,哪来的汇款?

姑娘把屏幕转过来。我凑近一看,脚下像踩空了一样,整个人晃了两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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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九月的天还热着,我穿了件背心在客厅里看电视。徐洁在里屋躺着,她高血压,天一热就不舒坦。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隔壁老张来借螺丝刀。开门一看,是陈永昌。

他在厂里跟我一个车间干了十二年,论交情,算得上老兄弟。

平时他来我家,都是人还没进门嗓门先到了。

可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说不出的疲态。

“老周,吃饭了没?”他搓了搓手,笑得有点勉强。

吃过了。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没吱声,跟着我进了屋。

徐洁听见动静,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一向不太待见陈永昌,嫌他隔三差五找人借钱,今儿三百明儿五百,从来不提还的事。

陈永昌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我给他倒了杯凉白开,他没喝,端着杯子愣了半天。

“老周,我遇到点事。”他说,“我闺女你知道吧?考上了国外的大学,通知书都下来了。这两天就要交保证金,差8万6,你看……”

我心头沉了一下。

陈永昌的女儿叫陈思彤,学习确实好,考上的是公费留学。但公费留学也得先垫一笔保证金,这是规矩。

“我实在没法子才来找你。”他望着我,“你能帮就帮一把,我保证一年内一定还你。”

我犹豫了。家里存折上有10万出头,是给儿子周浩攒的婚房首付。周浩谈了个对象,处了快两年了,女方家已经开始催着买房。

徐洁在里屋咳嗽了一声,那声音我懂。她在提醒我,别犯傻。

可陈永昌坐在那里,手一直在抖。他在我面前从不低头,这回是真遇到坎了。

我走进里屋,拉开衣柜抽屉,从最底下翻出那本存折。徐洁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瞪着我。我没看她,拿着存折走了出来。

明天银行开门你去取,密码我写在上面了。”我把存折递过去。

陈永昌接过存折,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头翻了翻,然后从兜里摸出支笔,又翻了半天兜,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他随手从车间记录本上撕下来的。

就着茶几,他写了张欠条。

“今借到周波人民币捌万陆仟元整,一年内归还。借款人陈永昌。”他把纸推到我面前,又按了个手印,“老周,你放心,这笔钱我一分不少还你。”

我把欠条接过来,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客气话,起身要走。

我送他下楼,他骑上那辆旧自行车,走了两步,车把晃了一下。

他撑住了,回头冲我摆摆手。

“慢点骑。”我喊了一声。

他没答话,蹬着车子消失在路灯尽头。

我上楼进屋,徐洁已经坐起来了。她眼睛红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8万6,你当你是开银行的?”

我没接话,躺到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永昌接过存折时那双抖个不停的手。我当时没多想,只当他是因为感动。

后来我才知道,那双手抖成那样,不是因为感恩。

02

陈永昌消失得很突然,像一阵风刮过,什么都没剩下。

头一个月,我还见过他几面。

车间里他照常上下班,跟我说话时表情坦然,看不出什么异样。

就有一回,我在更衣室撞见他脱上衣,背心下面贴着一块白色的膏药,腰上还有一道疤。

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老毛病了,风湿,膏药是老婆贴的。

我信了。

第二个月,我去车间找他,发现他的工位空了。

工具箱锁着,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

我问班长,班长说陈永昌辞职了,手续办得特别急,昨天下午交的辞职信,今早就不来了。

“连工资都是托人代领的。”班长说这话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还让你有空去他家楼下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下午,我骑自行车赶到他家。

老小区的防盗门锁得严严实实,门把手上落了灰,门缝里塞着两张物业催缴单。

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对面邻居打开门看了我一眼:“找陈永昌啊?搬走了,好几天了。”

“搬哪去了知道吗?”

“不知道。搬家公司来的,东西不多,一个大卡车都没装满。”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的欠条捏得发皱。

楼上有人下来,从我身边挤过去,满脸不耐烦。

我站在那,胸口堵得慌。

八年了,那道堵还不如现在堵得难受。

陈永昌之前跟我借钱时,说“我闺女怎么办”的时候声音在抖。

他跟我同事十二年,从来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借钱那天晚上,他递欠条时手腕上露出来一小截红色印痕,像是住院输液留下的淤青。

我当时想问,又觉得多事。

现在想起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当天晚上我回到厂里,找了车间主任老郑。老郑说陈永昌辞职之前一个月,请过一次假,说是去看病。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话少了很多。

“他没跟你说?”老郑问我。

“说什么?”

“你俩关系那么好,他没跟你说,那就当我没提过。”老郑点了根烟,走了。

我站在原地,越想越不对劲。

那天晚上回到家,徐洁问我打听到什么了。

我说人搬走了,欠条还在。

徐洁把碗往桌上一搁:“周波,8万6,你得要回来!咱们亲儿子娶媳妇等着用钱,你就这么让钱打了水漂?”

我没吭声。徐洁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咱们周浩那对象家里催得紧,人家闺女年纪也不小了,婚房拿不出来,你让咱们儿子怎么办?”

我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陈永昌当时挨个亲友借钱,就他那张嘴,能借到的人早就借了个遍。

他这一走,不只是欠我一个人的债。

可他到底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我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又抓不住那根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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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永昌走后的第二个月,我打听到他老家在邻县一个镇子上。周末我坐了三小时绿皮火车,又倒了趟大巴,才找到那个村子。

村口有个晒太阳的老头。我问陈永昌家在哪,老头指了一栋老房子:“他回来了一趟,住了两天就走了。”

“那他有没有说他去哪了?”

老头想了想:“好像说要出远门打工。走的时候背了个编织袋,装着一床被褥,像是要出去干活的。”

我没有进那栋房子,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陈永昌他娘前几年走了,老家没什么亲人了。他回来一趟,怕是取个东西交个底。

回到厂里以后,我隔三差五就给陈永昌打电话。

手机始终是关机,后来干脆变成了空号。

我又往他老家去了一次,这次是过年,大雪天,镇上冷冷清清。

那栋老房子锁着门,门缝里长出了枯草。

第二年开春,我在街上看见一个背影。

他站在公交站牌下面,身形瘦高,穿一件深灰色夹克。

我心脏猛地一缩,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那男的刚要上车,我一把抓住他肩膀。

他回过头,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我愣了,不是陈永昌。

“你干吗?”那小伙子一脸警惕。

“认错人了。”我说。

他白了我一眼,上了车。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那辆车渐渐远去,风往领口里灌,凉飕飕的。我在路沿上蹲了很久,心里那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那段时间,厂里效益不好,我提前办了内退。

周浩带对象回家吃饭,女孩儿话少,但人实在。

饭后周浩把我拉到阳台上,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女方家里提了,要一套婚房的首付。

“爸,实在不行,咱们先租房子住也行。”

我看着儿子,心里像刀子剜了一下。存折上那8万6被人借走了,家里就剩不到两万块。周浩从小到大没跟我要过什么,就这一回,被我弄砸了。

那年秋天,徐洁突然瘦了,吃什么都没劲。

我带她去医院查,医生说是糖尿病,慢性病,得长期吃药。

药不便宜,一个月好几百块。

徐洁嘴上不说,但我看她偷偷把药盒里的锡纸板剪开,一粒一粒数着吃。

我心里不是滋味。那笔钱如果还在,家里也不至于这样紧巴。

周浩的婚事到底还是拖了下来。

女方家里不松口,他也没办法。

那段时间徐洁老是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背对着我,用被子蒙着头。

我不说话,也睡不着,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自沉默。

有一回徐洁实在忍不住了,坐起来冲我吼:“周波,你去要钱啊!那个人欠你的钱,你就这么不闻不问的?你是菩萨还是活菩萨?”

我闷着头没吭声。她是急了眼才说这话的,我知道。可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亏欠她。

后来我实在熬不住,去了派出所。民警在系统里查了一通,问我:“这个陈永昌你多久联系不上了?”

“七年多了。”

“他名下什么都没登记,没房子没车没社保,人不在本地系统里。这种属于失联人员,你要走法律途径的话,得先做债权公证。”

我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生疼。我知道,陈永昌这辈子,怕是找不回来了。

04

日子就这么过着。

周浩到底还是结了婚,女方家退了一步,两家凑了首付,在郊区买了个小户型。

婚礼办得简单,徐洁忙前忙后一整天,晚上回来倒在床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那之后,家里就剩我们老两口。

徐洁的病按时吃药控制着,但到底是慢性病,身体大不如前。我每个月领退休金,刨去药费和日常开销,剩下的钱也就够买个菜、换件衣服。

陈永昌那笔钱,成了家里一根刺。

没人提,但都在心里扎着。

徐洁从不主动说,偶尔别人问起周浩买房你出了多少钱,她脸色就不太好看,含糊地应一句:“哪有什么钱,紧巴巴凑的。”

有一次我翻衣柜,从最底层翻出那张欠条。

纸已经黄了,边角卷了起来,陈永昌的签字还在,字迹歪歪扭扭的,我记得他写字一向急,笔画都连在一起。

我看了很久,又把它放回了原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了无困意,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已经不指望那笔钱能回来了。

但我心里还有一根刺,说不清道不明的,扎在某个地方,一碰就隐隐发疼。

去年冬天,徐洁又病了一场,住了半个月的院。出院那天,我拿着住院清单去结账,护士算了算,说了个数,我手一抖。

兜里的卡是那张存着8万6转账记录的卡。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捏着那张卡,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八年了,这笔钱像一根绳子,拴着我不放。

“老周,算了吧。”徐洁有一天靠在床头跟我说,“那钱就当丢了。你为这事折腾八年了,存折上那点钱也没了,再把身体累垮了,更亏。”

我没说话。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钱可以不还,但陈永昌这个人,欠我一个交代。

那天早上,我吃完早饭出了门。

徐洁问我干嘛去,我说去趟银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她可能以为我去取钱。

我没有取钱的打算,我是去销户的。

那张卡,我不想再留着了。

银行九点开门。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

我站在队伍里,低着头,手里捏着那张卡。

卡片边缘磨得发白,中间那道磁条有些花了。

陈永昌借钱那年,就是在这张卡上转的账。

这笔转账记录存了八年,如今也该结束了。

“下一位。”

我走上前去,把卡递进窗口。

“我想销户。”

二十多岁的姑娘点点头,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屏幕亮了,她敲了几下键盘,忽然顿住了。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钟,又抬起来看我。

“先生,您这个账户里,有一笔8万6的汇款。半年前到的,一直没有取过。”

我愣住了:“不可能,我这张卡八年没动过了。”

姑娘把屏幕往我这边转了转:“您看,这笔钱是去年九月十五号到的,账户户名是韩淑华。转账备注栏里有一句话,您要不要自己看一下?”

我凑过去。屏幕上的字不大,像素有些模糊,但我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备注栏里写着:周波兄弟,我是陈永昌。

对不起拖了你八年。

钱凑齐了,一分不少。

我人不在了,不能再欠着你的债。

替我烧柱香,说句兄弟没忘你。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姑娘又说了句什么,我也没听清。

手里的银行卡滑落在柜台上,我没去捡,眼前白花花一片,像有人把一桶漆泼在我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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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不知道自己在银行门口蹲了多久。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跟前的人来来去去换了好几拨,我才回过神来。

兜里的手机震了好几次,是徐洁打来的。

我接了,她的声音急促:“你去哪了?怎么不接电话?

我在银行门口,出来透透气。

你怎么了?声音听着不对。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坐一会儿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卡从兜里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陈永昌那行备注,我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外面待了八年,在死前半年把钱汇到我卡上。

他是怎么熬过这段时间的?

他吃了多少苦?

他为什么连句道歉都来不及当面说?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路边有家小面馆,我进去坐下,点了碗面。老板娘把面端上来,我扒拉了两口,咽不下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行字。

我又去了银行,找那个柜员姑娘。

她刚好下班,挎着包从侧门出来。

我迎上去:“姑娘,麻烦你帮我查一笔汇款的信息。刚才那笔8万6的汇款,是从哪里汇出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认出了我:“您……需要提供卡号和时间,我明天上班可以给您查。”

“那个人,汇款人韩淑华,能查到她的开户行或者地址吗?”

“查询个人信息需要相关手续,这个我没法直接给您。”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她叫住我:“先生,您要不留个电话,明天我帮您看看。”

我留了号码。

回到家,徐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不对劲,问了两句。

我摇了摇头,没说。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这件事太突然了,我自己都还没嚼明白。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陈永昌去世了。

他死了,才把钱还给我。

他欠我钱,记了八年,临死前还不忘还。

越想心里越堵得慌,我欠他的还没还呢,他人就不在了。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

是那个柜员姑娘,她说帮我查到了汇款信息:汇款地点在邻县一个镇上的营业网点,汇款时间是去年九月中旬。

那头顿了一下:“先生,汇款人的身份证信息显示,韩淑华是陈永昌的配偶。

“陈永昌……已经过世了。汇款备注栏里那段话,应该是在他生前交代好的。”

我捏着手机,手指头僵了。

“先生,您还在吗?”

“在。”我应了一声,“你说。”

这笔钱汇出以后,账户主人一直没来取过款。您确定要继续销户吗?

我说:“先不销了。”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站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陈永昌当年辞职,说是为了女儿出国。

可他女儿,我记得那时候还在读高中。

公费留学那年,是通过了没错,但那已经是后来陈永昌失踪以后的事。

他哪里来的钱办留学?

他家里的情况,我最清楚。

他媳妇一直病着,长期吃药。

陈永昌每月的工资,除去日常开销基本剩不下什么。

他借我那笔钱,恐怕根本不是给女儿用的。

我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没头绪,但心里那根刺忽然扎得更深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陈永昌老家那个镇,想碰碰运气。

钱是从镇上汇出的,韩淑华应该不会走太远。

我坐车到了镇上,问了几个人,打听到韩淑华住在镇东边一处老院子里。门前有棵枣树,叶子枯了大半,树下拴着一条瘦狗。我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灰白,一脸病容。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你找谁?”

“嫂子,我是周波,陈永昌以前厂里的同事。”

我看见她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她把门闩拉开,侧身让我进去:“进来吧,我知道你会来。”

06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边晾着一排干菜,盆里泡着一件男人的旧衬衫。

她把我让进堂屋。

我在门边看见了陈永昌的遗像,挂在正中间,黑白照片,笑得憨厚。

韩淑华给我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坐下来。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永昌走之前跟我说,”她开口了,“要是有人来找他,是个姓周的男人,让我把那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把信封递过来:“你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里面有一张纸。

纸叠了又叠,折痕很深。

展开一看,是陈永昌当年写的那张欠条的底联。

上面他的字迹还在:“今借到周波人民币捌万陆仟元整,一年内归还。”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我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读进心里去。窗外有风,堂屋里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永昌他……是什么时候查出病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就在借钱之前。”韩淑华说,“那个月他老是咳嗽,人瘦得厉害。我催了他好几次才去检查。结果出来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半下午。回来没跟我说实话,只说没事,是气管炎。”

她停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是肺癌,晚期了。医生说太晚了,做手术意义不大,要是化疗,还能拖一阵子。”

“我那天在医院做检查,”韩淑华的声音很轻,“心脏也有问题,医生说要动手术。费用不低,得五六万。”她看了我一眼,“这些,永昌都瞒着我。”

“他拿那笔钱……是为了给你治病?”

她点头:“我进手术室之前都不知道。是他瞒着我交的费。我手术做完,他跟我说,钱是跟一个老同事借的,让我不必担心,他会还上。”

“后来他辞职了,我才知道,他压根就没打算做治疗。他说那病反正是看不好的,钱留着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陈永昌查出癌症的时候,我也在医院,跟他是同一家医院。

他那天从走廊里出来的时候,我刚好在外面办手续。

他看见我,远远地挥了挥手,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那你怎么知道这笔钱是欠我的?”我问。

“他走之前,交代我留了那张欠条底联。他说,要是他走了,让我一定想办法把这笔钱还上。还不上,他闭不上眼睛。”韩淑华的声音有点发颤,“他在外面打了几年工,攒了些钱。但身体越来越差,最后那半年,实在干不动了,就回来住在家里。”

那笔钱,是他让我去银行汇的。他说,直接汇到你的卡里,备注栏里要写上那句话。

我忽然想起什么:“你说的那行备注……是他让你写的?”

“他让我写的。字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的,病床前念了三四遍,问我记住了没有。”韩淑华说,“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来没见他那么认真过。”

屋里安静下来。

我低着头,手中的欠条底联已经被攥出了褶皱。

陈永昌当年的样子,站在我家门口,手抖着,说明年一定还钱。

我以为他是急着用钱,没想过他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怕还不上了,才会那样发抖。

一口浊气堵在胸口,我怎么都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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