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灯光白得刺眼。
丁程磊把红包递到我面前,笑着说:“沈工,年底资金紧,几百万的事我记着,先拿这个回去过年。”
我拆开封口。里头躺着两张连号的一百块,带着银行刚开封的捆扎印子。
我把红包折好,揣进工装口袋,冲他点了点头:“谢谢丁总。”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上几个同事别过脸去,没人跟我打招呼。
下楼梯的时候我数了数台阶,十八级,比十二年前入职那天短了一截。
那天晚上我没接任何人的电话。
第三天一早,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
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像是压着什么:“沈工,我是曹德全。”
01
我至今记得那个年三十晚上。车间门口贴了对联,食堂下午四点就锁了门,整栋办公楼只剩二楼机房那扇窗还亮着灯。
项目的死限是正月初七。客户下了最后通牒:系统长时间高负荷运行会卡死的问题不解决,剩余合同款一分钱拿不到,还要倒赔违约金。
这项技术卡了半年。
外包公司换了三家,外聘的博士来了又走,折腾了几个月,连问题根源都没摸清。
最后丁程磊带着徐俊熙到机房里来找我,站在门口陪着笑,说:“沈工,这事除了你没人能扛。”
我说我试试。一试就是三十一天。
年三十晚上,我妈打电话来问回不回去吃年夜饭。我说走不开。她又问吃了没,我说吃了。其实手边就一个凉馒头,搪瓷缸子里泡着半缸浓茶。
媳妇在医院做透析,傍晚出的院。
她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刚调完第三组参数,屏幕上的曲线还乱得像一团麻线。
她说电视机在放联欢晚会,问我有没有在看。
我说看不了,机房没电视。
她说:“那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曲线,数据像煮沸的开水,怎么也压不平。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隔着玻璃听,声音闷闷的。
我咬了咬牙,把参数重新拉了一遍。
凌晨两点多,我跑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回来坐下的时候,窗外已经安静了,烟花散尽,整个城市像是睡着了。
三点零七分,屏幕上的温度曲线终于落了平。
笔直的一条线,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又喂了一组极端工况,曲线没有跳变。
我知道,自己做到了。
那一刻我没有高兴,只觉得整个人一下子空了,像是一个绷了一百天的弦终于断了。
我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系统底层代码,找到了那套自动校准模块,在里面埋了一道核心校验链。
这个模块定时触发,需要一组由特殊算法推出的系数来校验。
缺了这个系数,系统的稳定运行时间就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归零。
这套系数,从头到尾只在我脑子里。我没有写进任何文档,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不是防贼。但三个月的调试期里,我见过太多人伸着手往功劳簿上够。技术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我得给自己留一样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调通了。
大年初三,公司开了项目表彰会。
丁程磊在台上意气风发地讲了一个小时,讲“团队突破”,讲“迎难而上”。
幻灯片上放出一组数据曲线,是我那晚调出来的,连底色都没换。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我坐在最后一排,两只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没有鼓掌。
梁石头散会后凑过来,递给我一支烟:“他妈的,功劳全成他的了。”
我接过烟,没点。“项目做成了就行。”
他瞪了我一眼:“你就是太老实。”
我没接话。当天晚上回到家,媳妇已经做好了饭,四菜一汤。她坐在对面,端着一碗粥,手腕上还贴着透析针眼。我闷头吃饭,她没问项目的事。
吃到一半,她轻声说:“下个月的透析,排上了。”
我说:“嗯,钱的事你别操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细小的裂纹,想了很多。钱、老婆的病、丁程磊的承诺,还有我留在系统里的那道暗锁。
我告诉自己,只要奖金下来,这些都还算有解。
02
正月过了,公司进入“项目成功”之后的忙碌期。客户追加订单一封接一封,车间三班倒,门口每天都有供应商排着队等见。
我依然每天待机房里。该调系统调系统,该写文档写文档。外面那些热闹,跟我没关系。
我想的是奖金。
不是贪心。
媳妇的病拖了五年,从去年开始指标越来越差。
医生说再拖下去,透析的频率要翻倍。
一个月光进口药就是四千七,加上透析费用,六七千。
项目结束第二周,我找丁程磊提了一次。他靠在办公椅上,很痛快地点头:“行,我催人去做。技术部走单独预算。”
第三周,我去了一次。他还是那么痛快:“快了快了,已经在走流程了。”
第四周,他不再提这事了。我进办公室坐下,他低头翻文件,像是没看见我。
我坐了半分钟,起身走了出去。
第五周,技术部开了个会。徐俊熙忽然成了主讲人。他讲的方案是从我的文档里抄的,连错别字都一模一样。但汇报的署名上,我的名字排在最后。
有同事私下提醒我:“沈工,他这是在把你往外挤。”
我说了声知道,低头继续干活。我不是没有反应,是想看看丁程磊到底什么态度。可我等到第六周、第七周、第八周,丁程磊连一个暗示都没有。
五月中旬,媳妇在家做饭时忽然头晕。
盘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冲进去扶她,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送到医院,医生说指标恶化,得住院观察几天。
住院押金八千块。
我交钱的时候,银行卡余额只剩三位数。
我把媳妇安顿好,出了医院大门,站在路灯底下抽了整整一包烟。烟头扔了一地,脚边的蚂蚁绕着烟灰爬。
第六天,媳妇出院。我去结账,一共一万一千二百块,刷了两张卡。回到家,她坐在床边,好一阵子没说话。
忽然,她开口了:“我这病,要不就换个便宜点的方案吧。”
我低头系鞋带,使劲拽紧鞋带:“你别想这些,钱的事有我。”
夜里我坐在阳台上,想给丁程磊打个电话。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我拨了过去,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沈工?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刚要开口,听见他那边有人在笑,酒杯碰撞的声音很清脆。他说:“我这有点应酬,明天再说啊沈工。”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看了好一会儿黑漆漆的窗外。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是要把什么吹干净一样。
那个晚上,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03
庆功宴定在六月中旬。市里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摆了十桌。
头天晚上我在机房加班到十一点,把最后的文档整理完。第二天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想着露个面就走。
媳妇前两天去医院复查,指标还算平稳,医生说继续按时透析,控制住就行。
我出门前跟她说了声,她正叠衣服,头也没抬:“忙你的去,别操心我。”
庆功宴六点开场,大厅里觥筹交错。
丁程磊穿一身深色西装上台讲话。
他先感谢客户,感谢团队。
说到技术攻关的时候,他说得最多的三个字是“徐经理”。
徐俊熙坐在前排,每被点一次名,就站起来点点头,一脸谦逊。
我在第二桌,面前的红酒杯没动。梁石头坐我旁边,夹了一筷子菜含含糊糊地说:“这徐俊熙,今天人模狗样的,讲得跟真的一样。”
我没吭声。
他拿胳膊肘捅我:“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了有用?”
他筷子一放:“你呀,就是太闷。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你不哭不闹,谁记得你?”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堵在心口。
宴会到一半,有个合作的客户端着酒杯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沈工,这项目的核心技术,是您做的吧?”
我没回答。他笑了笑:“你们丁总挺会讲故事的。”走开了。
散场前,丁程磊把我拉到旁边的小包间,反手关上门。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红底烫金,压得平平整整。
“沈工,我私下给你说句话。今年公司账面虽好看,但现金流紧。你那个奖金,大的数目在集团那边审批,一时下不来。这个你收着,是个心意。”
我伸手接过红包,掂了掂,比一张纸重不了多少。
我没当场打开,只说了句“谢谢丁总”。他拍拍我肩膀,转身出去了。我站在包间里,捏着那个红包,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揣进工装口袋。
出了酒店,马路对面有人影晃动。我靠在路灯底下,从口袋里摸出红包,撕开封口看了一眼。
两张一百块,崭新崭新的,号码还是连号的。
我站了大约三分钟,没有生气,没有委屈,就觉得心里一下子安静了。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媳妇从卧室出来,问了一句:“奖金发了?”
“发了。”
她没问多少。转身进厨房盛了一碗汤端出来,放在我面前。紫菜蛋花汤,温温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她坐在旁边看我喝汤,过了一会儿,说:“你衣服上那是什么?”
我低头一看,工装口袋的边缘,露着红包一角,红得扎眼。
我伸手把它往里塞了塞:“没什么。”
她看着我的手,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再问。她站起身,把碗收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到后半夜,烟灰缸里摁满了烟头。红包一直放在口袋里,硌着腿,我始终没有把它拿出来。
04
庆功宴第二天早上,医院来了电话。
是肾内科的护士长,声音很客气,但内容让我心凉了半截:“沈先生,您爱人下周开始透析频率要改成一周四次。另外医生建议加一种进口保肾药,一个月自费部分加起来,差不多四万。”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家里账上是六千三,加上存款还剩四千多,一共一万一。
差了将近三万。
我换了衣服出门,打车去了公司。
到公司的时候,丁程磊正在见客户。秘书把我拦在前台:“沈工,丁总在谈事,要不您等会儿?”
我说行,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里面的笑声一阵阵传出来,我一分钟一分钟地数,数了整整一个小时。
门开了,丁程磊送客户出来。看到我,他脸上的笑容没变:“沈工,有事?”
我跟进办公室,直说了:“丁总,我家里有困难。媳妇的病需要预支费用,奖金的事,您能帮我催一催吗?”
丁程磊坐回椅子上,摊开手:“沈工,我替你催了好几遍。人家财务流程没走完,我也没有办法。”
我看着他。
他低头翻了两页文件,又抬起头,像刚想起来什么:“对了,华兴那个新项目马上要启动了,技术这块我还得指望你。你把手上的事做好,奖金早晚的事。”
我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行。”
下午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花了两个小时写了一封辞职信。写完之后我打印出来,叠好,放进抽屉里锁上了。
那天傍晚,我去医院接媳妇。她做透析出来,脸色发白,靠在椅背上不说话。我发动车子,开了两条街,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心事藏不住。”
我没回答。
回到家,她早早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辞职信又看了一遍。
我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媳妇的药钱还差三万,丁程磊那边已经明确告诉我,奖金遥遥无期。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丁程磊正在茶水间等咖啡。我把辞职信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沈工,什么意思?”
我说:“我媳妇的病需要照顾,我辞职。”
他愣了几秒,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淡淡的冷淡:“行吧。那你手头的东西交代给徐俊熙。”
我说好,转身出了公司大门。
梁石头追到走廊里,急得搓手:“沈哥,你怎么这么傻!你走了他们正好把功劳全吞了!”
我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明晃晃的。我说:“石头,我不是傻,我是想明白了。”
该做的系统做完了,该留的后路也留了。剩下的,就看谁先撑不住。
05
辞职后的第二天,阳光挺好。我开车送媳妇去医院复查。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气色比之前好了些。
“你也别老在家闷着,”她说,“该找事就去找事。”
我说:“先等你身体弄利索。”
医院停车场里,手机开始震动。
第一条是梁石头打来的。我没接。第二条还是他。第三条是技术部老周,第四条是个陌生号。
我先把媳妇送进门诊大厅,让她坐在走廊的座椅上,然后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梁石头的声音几乎是炸出来的:“沈哥,你看新闻了没有?华兴集团新品发布会,现场翻车了!”
华兴。我顿了顿:“你说仔细点。”
“他们发布会现场演示那套系统,跑到第三轮负载校验的时候,直接崩了!全场都看见了!现在网上都在传视频,场面难看得要命!”
我沉默了几秒,问:“是什么环节?”
“就是数据校验那一步。”
我挂了电话,靠在医院走廊窗台上。
那套系统我很清楚。
丁程磊把技术文档卖给华兴,给的是完整工程文件。
能跑,看起来全是好的。
但自动校准模块里最关键的一组系数,从来只存在我脑子里。
七十二小时一过,数据校验必然出问题。
卖了我的技术,卖不掉我的脑子。
我点开那段发布会视频看了一遍。
台上大屏幕黑了一半,华兴的技术总监满头大汗,反复重启。
台下坐满了行业媒体,嘈杂声隔着屏幕都能听到。
镜头扫过前排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坐在最中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我认得他。集团董事长,曹德全。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草稿箱里有一封邮件,删了写,写了删。媳妇从卧室里出来,端了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没问我在干什么。
她回去以后,我点下发送键。
收件人:华兴集团技术部。抄送:曹德全。
正文只有两行字:“华兴系统里的自动校准模块,需要一组特定系数才能保持稳定。这组系数目前只有我能提供。有需要,你们知道我的联系方式。”
我按下发送的时候,窗外刮起一阵风。没过多久,雨点敲在了玻璃窗上。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我不会等太久。
06
华兴发布会翻车当晚,整个华兴技术团队忙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初步结论出来了:系统框架完整,代码层面没有明显错误,但运行至第三轮数据校验环节时,一个关键系数缺失,导致校验链断裂。
而这个系数,在整套文档里完全无法还原。
报告送到华兴集团总裁老周手里,老周当天就给曹德全打了电话。
他语气不好:“曹董,你们卖过来的技术方案,有问题。谁做的核心部分,你心里有数。这事要是说不清楚,后续款项都要按合同来。”
曹德全挂掉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很久。
桌上那杯茶从热放到凉,他一口没喝。第二天一早,他把丁程磊叫了上来。
丁程磊进屋的时候还带着笑:“曹董,您找我?”
曹德全把华兴传过来的技术缺失报告推到桌面中央,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敲了敲。
丁程磊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渐渐凝固。“核心算法校验链缺失……”他抬起头,“这可能是技术交接出了疏漏。”
“出了疏漏?”曹德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告诉我,这套系统的核心技术是谁做的?”
丁程磊没说话。
“是沈工做的。沈工人在哪?被你逼走了。你倒好,把人家的心血卖给华兴,收了六百万,到头来跟我说一句疏漏?”
丁程磊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曹德全站了起来,手按在桌面上:“你卖了人家的血汗,还让人家滚蛋。你现在跟我说疏漏?”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墙上的挂钟走得咔嚓咔嚓响。丁程磊站在原地,眼神发直。
片刻后,曹德全低头翻了一遍沈明的档案,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他又挂了。
他抬头问:“沈工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丁程磊说:“我……我手机里清掉了。”
曹德全把手机拍在桌上:“你把人赶走,连个电话都不留。”
当天下午,华兴技术部的一个姓李的工程师辗转联系到了我,开口很客气:“沈工,我是华兴技术部的老李。我们出了个大问题,想请您帮个忙。”
我说:“什么忙?”
他说:“那套系统的校验链,只有您知道怎么解。”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沈工,我代表华兴技术部正式请您协助。酬劳好谈。曹董那边说了,他亲自出面处理。也许明天一早,您就能接到他的电话。”
我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调静音。夜里三点多醒了一次,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
第二天早上九点,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的座机号,区号是集团总部的。我看了两秒,接起来。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已经断了。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明显的颤抖:“沈工,我是曹德全。”
07
电话里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像是调整呼吸。
“沈工,我是老头子,不会说漂亮话。但我先把态度放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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