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口干舌燥地醒来。
客厅没开灯,书房门却虚掩着。要知道贺涵向来睡眠极浅,我只要轻轻拧开门把手,他就能醒。
我光着脚走过去,正要叩门,却听见一声压抑的抽泣。
从门缝里望进去,贺涵背对着我,肩头抖得像筛糠。
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额头抵在照片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
那声音太轻,像被什么东西泡烂了。
我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罗慧君。
那是我姐姐的名字。死去十三年,我亲姐姐的名字。
我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凉透了。
客厅的挂钟“滴答”响了一声,凌晨两点,我连个质问的力气都没有。
我终究没有推门,转身逃回卧室,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牙齿咬住枕头,眼泪却还是洇湿了半边脸。
十三年的婚姻啊,原来我睡在姐夫怀里,睡成了一个笑话。
十三年,贺涵第一次在我们自己的书房里,为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掉眼泪。
可笑的是,那个给他生儿育女、端茶递水的是我,躺在床上失眠的也是我。
而这辈子我所有的眼泪,都在那一个凌晨,被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挑破了。
01
我叫罗子君,今年四十岁。
在银行工作了十五年,从柜台做到了客户经理,见过形形色色的夫妻来办贷款、办离婚。轮到我自己的婚姻,反倒说不出口一句话。
我跟贺涵结婚十三年。
说出去,谁都羡慕。
他是国企的中层,技术骨干,工资卡从来没私藏过,每月准时上交。
我是银行里出了名的拼命三娘,工作有冲劲,人缘也算过得去。
在别人眼里,我们是模范夫妻。
大概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日子已经过成了什么光景。
他睡他的卧室,我睡我的次卧。中间隔着一堵墙,一堵墙,十三年来都没拆掉。
头几年不是没想过培养感情。
贺涵会下厨,做的清蒸鲈鱼很嫩,他看我吃得香,也会笑一笑。
那时候我还以为,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可后来我发现,他从来不过问我的工资、我的工作、我的朋友。
我妈生病住院,他陪了一夜,第二天照常上班,甚至连句“别担心”都没有。
我以为他就是这个性子,闷,话少,心冷。
直到那个凌晨。
我像往常一样失眠后睡了一小觉,口干得厉害,起身去厨房倒水。
走到客厅,看见书房灯亮着。
这本来就奇怪,贺涵从不熬夜,晚上十点准时洗澡,十点半关灯。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随手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我只看见贺涵坐在书桌前面,背对着我。他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灰T恤,肩背弓着,像一棵在风里弯腰的老树。
然后他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他在哭。
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结婚十三年,我从来没见贺涵掉过一滴泪。他爸去世那年他也是红着眼圈从火葬场出来,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此刻他肩膀越抖越厉害,一只手死死捂在嘴边,像是怕漏出声音来。
“贺涵。”我本能地想叫他一声“贺涵”。
可就在这时,他开口了。嗓音嘶哑,带着那种压抑到极点的哭腔,像含着一颗滚烫的炭,憋了很久才吐出来。
“慧君……是我没照顾好你妹妹。”
我浑身僵住了。
我姐姐。
我双生的姐姐,比我大三分钟,从小就比我懂事,比我乖巧,比我讨人喜欢。
就连贺涵,最初认识的也是她。
我跟贺涵是相亲遇见的,可我姐跟贺涵是大学同学,还一起参加过社团。
我姐姐罗慧君,二十七岁那年得了乳腺癌,拖了一年多,走了。
她走的那年,我刚跟贺涵结婚不到半年。
而贺涵,我丈夫,他此刻正深更半夜坐在书房里,对着我姐姐的照片,哭得像个孩子。
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浑身发抖。我想冲进去质问他,你为什么还想着她?你还记得你娶的是我吗?
可我没有。
我退了回去,一步一步退回卧室,把门锁上,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整个人抖成一团。
窗外月光惨白,楼下的流浪猫凄厉地叫了一声。我捂住耳朵,眼泪就从指缝里淌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该恨谁。恨姐姐?她人都死了十二年,我总不能跟一个死人争。恨贺涵?他哭了,他至少还会哭,我还羡慕他能哭。
我更恨的是我自己。嫁给贺涵十三年,我一个做妻子的,居然要在他书房门口,才知道他心里藏着一个人。
那一夜之后,我下了个决定。
我要搞清楚,贺涵心里的罗慧君,究竟是谁。
02
第二天早上,贺涵像没事人一样。六点半起床,煎了两个蛋,煮了一锅稀饭,叫儿子嘉豪起床吃饭。
他端着碗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半分疲倦,仿佛昨夜那个对着照片哭的人根本不是他。
“你今天下班早,想吃什么,我买点菜。”
他语气平淡。
我抬起头,仔仔细细看了他一遍。
他的眼睛有点肿,眼皮有些泛红,但藏得很好。
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明明什么都没变,可我就是觉得,坐在我对面的这个男人,是一个陌生人。
“随便。”我说。
他“嗯”了一声,低头喝粥。我看着他嘴边的弧线,忽然很想知道,他对着姐姐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那天上班,我魂不守舍。
中午吃饭时,我借口上厕所,在安全通道里翻出手机,翻到姐姐的微信。
她的微信号我很多年没点开过了。
头像是一片海,朋友圈停更在十一年前。
我往下翻,翻到她最后一条朋友圈。一张她的自拍,坐在病房里,戴着一顶毛线帽,人瘦得脱了相,但笑得很温柔。
底下有一排点赞评论。翻到最后,我看见了贺涵的留言。
他没有打字,只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就这么一个表情,隔了十一年,扎得我心口疼。
我关掉手机,靠在墙上,大口大口的吸气。那会儿有同事推门进来,问我怎么了,我说低血糖,过一会儿就好了。
可我心里知道,这恐怕不是低血糖能扛过去的病。
晚上回到家,贺涵在阳台抽烟。
他平常不怎么抽烟,只有在应酬、加班或者心烦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支。
嘉豪在房间写作业,餐桌上摆着一盘凉了的红烧鱼。
我进厨房热饭,路过阳台时,贺涵正背对着我,夹着烟的手搁在栏杆上。风吹过来,烟灰簌簌地飘下去。
他没回头,忽然说:“子君,你这几天是不是有心事?”
我停下脚步,手扶着门框,喉头滚了好几下,终究没问出那个问题。
“没有,工作忙。”我说。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两点多,我听见隔壁房间门响了。
贺涵睡得浅,也醒了。
他开了灯,声音传过来:“睡不着吗?要不要我泡杯热牛奶?”
我说不用。他站了一会儿,又躺回去。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好久好久都没有熄灭。我知道他也没睡。
我们两个人,隔着那一堵墙,各自睁着眼睛,谁都不敢先开口。
03
周末,我约了贺敏喝茶。
贺敏是贺涵的妹妹,比我小三岁,在市婚姻登记处上班。
她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跟她哥感情很深。
我们姑嫂关系说不上多亲热,但也没有龃龉。
我挑了个安静的茶楼,点了壶铁观音。贺敏坐下来,先数落了她哥一通:“我哥那人,就是木头,你多担待点。”
我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剥花生。
“嫂子,你今天找我不是就为了喝茶吧?”贺敏倒是直接。
我斟酌了一下,问:“阿敏,你哥和你嫂子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哪个嫂子?”她愣了一下。
“慧君。”我盯着她,“我姐。”
贺敏夹花生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嫂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她把花生放回碟子里,坐直了身子,“是不是我哥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我说,“他什么也不说。”
贺敏低下头,指甲抠着桌上的茶渍,半天没接话。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袅袅升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嫂子,我哥跟慧君姐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你告诉我,我不就明白了吗。”
贺敏摇摇头,声音有些发涩:“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多了,只能添堵。”
我攥紧手里的茶杯。杯壁烫得指腹发疼,但我松开手,又死死攥住。我怕我一松手,眼前这唯一的信息源,就会变成一扇紧闭的门。
“阿敏,你哥半夜对着我姐的照片哭,你知道吗?”
我说出这句话时,语气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贺敏脸色刷地变了。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嫂子,你别乱说。我哥不是那样的人。”
“他也从不是会哭的人。”我说,“可我亲眼看到了。”
贺敏沉默了。
她低下头,一把一把地揪着纸巾,像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最后她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嫂子,你别逼我了。有些事,你知道了只会更难受。”
“我难受不难受,我自己能扛。”
贺敏站起身,拿起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背对着我,声音飘过来:“我只说一句。我哥这辈子,谁都对得起,对不起的他只有一个。那个人,不是你。”
她走了。我坐在茶楼里,看着窗外马路上车水马龙,觉得自己的心像那只铁观音茶壶,被水煮着,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早已翻江倒海。
“那个人不是我。”
那是谁?贺敏那句“不是那样的”,又是什么意思?
我回家之后,翻出姐姐的遗物。
一只旧皮箱,母亲交给我保管,说是姐姐的衣裳和旧书。
我打开来,入眼的是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樟脑丸的气味。
箱子最底层,压着一本旧相册。
我翻开来,第一页就是那张照片:阳光下,扎马尾的慧君站在操场上,笑得眉眼弯弯。
她身后,贺涵站着,与她隔了半步,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华。
我合上相册,手指发凉。
嫁给贺涵十二年,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一眼。哪怕我们领证那天,他拍照时也在看镜头,没看我。
我慢慢合上箱子,把它锁好,塞回柜子最深处。然后我坐在床边,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
他和姐姐,到底有过什么?
贺敏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到底是哪样?
贺涵的眼泪,是对初恋的怀念,还是对某种亏欠的偿还?
03章字数是够的,我得接着往04章走。之前我设置的段落在20-50字上下,符合要求,继续维持。
04
我到底还是去找了唐海生。
唐海生是贺涵大学时最好的兄弟,毕业后也一直有来往。
他在市规划设计院上班,不高不帅,一米七的个儿,圆脸,爱笑,见谁都跟见了老熟人似的。
贺涵这人没什么朋友,唐海生算一个。
贺涵的婚宴,唐海生当的伴郎。
我请他吃饭,没什么铺垫,酒过三巡直接开口。
“唐哥,我想问我姐贺涵以前的事。”
唐海生举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又恢复正常,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怎么突然问这个?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的,也是事。”我盯着他,“你跟我老实说,贺涵跟我姐,谈过没有?”
唐海生捏着花生米的手停了。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挪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子君,你是个明白人。有些话,我说还是不说,你心里其实都有数。我不能把人家那些陈年旧账都抖落出来,但我可以跟你说句实话:贺涵这个人,这辈子没做过对不住你的事。”
“我只要一句实话。”我说,“他爱过她吗?”
唐海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用力搁在桌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平稳:“贺涵当年,确实喜欢过你姐。”
我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定了。
原来不是我多想。我嫁给的男人,心里真的住着另一个女人,而我那个死去多年的姐姐,站在我和他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唐海生看我脸色不好,急急又补了一句:“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姐那时候心里有人,她跟贺涵没成,后来他遇见了你,他跟你结婚,你俩日子过得好好的。子君,你得相信,贺涵不是那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
“她心里有人?”我问,“谁?”
唐海生目光闪了闪,摇了摇头:“这个我不能说。你别问了。”
我垂下眼帘,没再追问。
饭后,唐海生送我上车,替我省下打车钱。
临关车门前,他忽然叫住我:“子君,你姐的事,你别再去挖了。有些土,挖开容易,填回去可就难了。”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忽然觉得,姐姐慧君在这座城市留下的痕迹,比我想象的深得多。
她心里有的人,是谁?
贺涵那滴眼泪,到底是为她流的,还是为自己流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装糊涂下去了。
05
接下来那几天,我每天半夜都会醒。
醒了就竖起耳朵,听隔壁房里有没有动静。
贺涵睡得很安稳,没有翻身,没有起床,没有开抽屉,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我睡不着,躺着躺着,就开始胡思乱想。
我试着回忆,贺涵是什么时候开始跟我分房睡的。
大概是嘉豪两岁那会儿,我带孩子起夜多,怕吵到他,就让他睡次卧。后来孩子大了,分房睡了,我却没再提回房的事。贺涵也没提过。
从一床两被,到一人一床,最后隔着一堵墙。
我们就像住在一套房子里的两个室友,共享一个客厅、一个厨房,还有一张户口本。
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没有一个人看出端倪。
我妈逢人就夸贺涵脾气好,对我好。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贺涵的好,是那种挑不出毛病但让人像被泡在温水里的好。
他会买好菜、做好饭、接孩子、交水电费,但他从不问我在想什么。
他把我照顾得妥妥帖帖,就是不跟我交心。
夜里,我又被渴醒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
我起身,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客厅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正要回去,却听见书房门内传来一阵极轻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下一秒,我听见了一声闷闷的抽泣。
是贺涵。
我端着水杯,一步一步走到书房门口。门没锁,我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一条缝。
灯光从里面漏出来。
我看见贺涵穿着那件旧灰T恤,坐在书桌前。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起伏。
桌上摊着一张照片,玻璃相框被翻过来搁着,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的人脸。
我站在黑暗里,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
贺涵缓缓放下手,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谁似的,带着一种我也从未听过的柔软。
“慧君……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子君的。”
“你要是在天有灵,就别替我们操心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那三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在我的耳膜里却重若千斤。他对不起什么?对不起照顾了我一辈子,还是对不起他还爱着她?
我的手指紧紧抠住门框,指关节泛白了,却连一口气都不敢喘。
我慢慢地、慢慢地退回去,退到卧室里,关上门,跌坐在床沿。手里攥着的杯子水洒了一地,我连擦都忘了擦。
“照顾好子君。”
这四个字,像一根毒刺,扎进我心里。
原来他对我所有的好,都是“照顾”。是因为他答应了姐姐,要照顾好她的妹妹。跟我这个人,没有半点关系。
我躺下来,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牙齿咬住被角,无声地哭。
那一晚,我下定了决心:我要离婚。
嫁给一个心里住着别人、却只是因为一句嘱托才守着我的男人,不如收拾干净,自己过一生。
06
离婚的话,我酝酿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开口。
拖了一个星期,我没提。
又拖了半个月,他出差三天,我一个人在家,越想越憋屈,越想越难过。
等他回来那天晚上,我终于坐在餐桌对面,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他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来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贺涵,”我说,“我们聊聊吧。”
他放下筷子,一副准备听我讲的样子。
我努力稳住呼吸,把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我想离婚。”
贺涵的手顿在半空。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像是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下头,拿筷子扒了两口饭,又放下。
“为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我“今天要不要买菜”一样。
我盯着他,心里翻涌着愤怒和委屈:“你心里装着谁,你自己不知道?”
贺涵的筷子啪的一声落在桌上。他抬眼看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又恢复平静。
“子君,你想说什么。”
“我看到了。”我说,“凌晨两点,你在书房里,对着我姐姐的照片哭。”
贺涵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移开视线,盯着窗户,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你就当那是……一个老朋友吧。”
“老朋友?”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为老朋友哭成那个样子?贺涵,你骗谁呢?”
他低下头去,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你姐姐是个好人。”他说,“我想让她走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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