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部办公室的窗开了一条缝,楼道的扫地声“沙沙”地传进来。
吴文博科长合上我的考察材料,像唠家常似地问了一句:“林副局长,楼下那位扫地的大姐,是你爱人吧?”我心头一热,点了点头,刚想谦虚两句。
他推了推眼镜,忽然放缓了声音:“我们收到一份二十年前的协查通报,上面有个代号叫‘寒隼’。”窗外扫地声骤然停了。
我僵在椅子上,后背的汗一下子浸透了衬衫。
01
那天的太阳很好。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机关大院花坛里月季花的味道。
吴文博科长的办公室不大,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两把木椅子,墙上一面党旗,再无别的摆设。
我坐在他对面,手心微微有些冒汗,嘴里说着一些自己都觉得生硬的话。
“林副局长,你在咱们市发改委也干了七年了,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吴文博说着,翻开面前的一摞材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这次组织上考虑让你挑更重的担子,找你聊聊。”
我连声称是,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副转正,这一步要是迈过去,就算真正迈进市管干部的门槛了。
这几年加班加点、跑项目、写汇报,熬白了大半头发,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吴文博问了我几个常规问题,党建工作怎么抓的,班子成员团结不团结,有没有什么个人困难。
我都一一答了,尽量显得袒诚坦然。
他听得也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我渐渐放松下来,觉得这次谈话多半是走走形式。
楼道里传来拖把擦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那是妻子的脚步声,二十多年了,我太熟悉了。
她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机关大楼打扫卫生,从一楼到五楼。
拖把是那种老式的布条拖把,涮得干干净净。
吴文博也听见了,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阵,忽然问:“这位大姐,就是袁桂云同志吧?”
我心里一暖,笑着说:“她呀,就是闲不住,非要出来干点活。”说实话,我挺感激妻子的。
这些年机关大院里的人说起她,都说老林家的媳妇踏实本分,人缘好,从不惹是生非。
这在干部家属里不多见。
吴文博也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合上笔记本,像是随口一问:“林副局长,你认识她多少年了?”
我一愣,这话问得怪,两口子过日子,谁还记得认识多少年。想了想说:“算起来二十七八年了吧,九六年结的婚。”
“那你知道,她以前是干什么的吗?”吴文博放下笔,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实在不像是考察干部该问的。
妻子的履历我多少清楚一些,她老家是山区的,高中毕业,后来在县里一家棉纺厂上过几年班,下岗后跟我结了婚,就到市里来了。
简简单单,清清白白。
“她就是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人。”我说,“在棉纺厂干过几年,下岗后就一直在家操持。”
吴文博没接话,沉默了大约有半分钟。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面党旗被风吹动的声响。
他把材料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面上,食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林副局长,我多问一句,你别多想。”他说,“你爱人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过,她在部队待过?”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妻子当过兵?
这怎么可能。
我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多年,她左胳膊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我年轻时问过她,她说小时候上山割猪草摔的。
再没多问过。
“没有。”我摇头,声音有些发干,“她从没提过。”
吴文博又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半晌,他转回头,用一种奇怪的、压低了的语气问:“林副局长,我们收到过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加密协查通报,是省厅那边转来的。上面提到了一个人,代号叫‘寒隼’。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爱人袁桂云同志,很可能跟这个代号有关。”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凉水。
“怎么可能?”我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她就是个扫地的,扫了二十多年了。”
吴文博没有反驳我,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那个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那张纸上印着一张黑白照片,我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
但只那一眼,我认出了照片中人的轮廓。那是我妻子年轻时的模样。
“林副局长,这事今天先聊到这儿吧。”吴文博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你回去好好想想,周一给我回个话。”
我走出那间办公室,太阳照在身上,我却没有觉得暖和。楼下传来拖把涮水的声音,一下雨下,像锤子敲在我心口上。
我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往下看,看见妻子袁桂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弯着腰,用力地拧着拖把。
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金边。
她抬起头,正好跟我对上。她朝我笑了笑,那张被风吹皱了的脸庞,跟二十多年前我在棉纺厂门前第一次见到她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冲她点点头,转身走了。步子有些乱。
那个下午,我记不清怎么回到办公室的。
整个下午我都没有看进去一份文件,只觉得窗外那把拖把擦地的声音,一直在响,一直在响。
走得远了,就听不见了,但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地震着。
妻子……寒隼?
我翻开桌上的干部履历表,那上面有一栏是配偶情况。
袁桂云,女,汉族,1969年3月生,群众,高中文化,无业。
我盯着“无业”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扫了二十年地,在我即将高升的关键时刻,有人告诉我,她可能是代号“寒隼”的特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2
那天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我推开家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袁桂云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开门声头也没回:“回来啦,洗手吃饭吧,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我站在玄关换鞋,喉咙发紧,应了一声。
走到客厅坐下,看见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红艳艳的,样子格外诱人。
我知道她平时不舍得买这些,多半是昨天超市打折时买的。
袁桂云端着一大碗排骨汤出来,热气腾腾的。她往桌上摆了一副碗筷,又摆了女儿林晓的碗筷,虽然林晓住学校宿舍,周末才回来。
“今天你们单位开什么会了?这么晚。”她随口问,坐下来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没啥,组织部来人搞考察谈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低头扒饭,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喝汤。
我注意到她喝汤时不发出声音,吃饭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的。
这个习惯我早就习惯了,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这个动作像是一种训练出来的本能。
“你们新来的那个副局长,姓什么的?”她忽然问。
“哪个新来的?”我一愣。
“就是上回你提过的,从省里下来的那个,好像挺年轻。”她说,“你上次不是说他要跟你分管同一个口子吗?”
我眉头皱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跟她提过新来的副局长?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上个月在家吃晚饭时随口说了一嘴,说省里下来个副局长,叫郭俊豪,比自己小十来岁,组织上安排来挂职锻炼的。
就提了那么一次,她竟然记住了。
“哦,他啊,叫郭俊豪,挂职的。”我说,“你问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觉得这小伙子挺有礼貌的。”她说,“上次在大院里碰见,他还跟我打了招呼。”
我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
可心里那个疙瘩越拧越大。
她注意郭俊豪干什么?
郭俊豪来机关不满三个月,分管的工作跟我有交叉,按理说一个扫地的大姐不该对一个挂职副局长有印象。
饭后,袁桂云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刚播完,天气预报还没开始。我关掉电视,走到阳台。
阳台角落放着一个旧纸箱,里面是她平时用的一些杂物,针头线脑、旧鞋盒、塑料袋。
我蹲下翻了翻,没有什么特别的,最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新华字典。
随手一翻,里面掉出一张两寸的老照片,边角已经磨损发白。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白色圆领衫,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一片稻田边,笑得灿烂。
是袁桂云,二十出头的样子。
背景里隐约可见一片红砖的厂房,我认得,那是她下岗前工作的县棉纺厂。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送给我亲爱的弟弟。”弟弟?
她提过她有个弟弟,但她弟弟许多年前出了事故去世了。
她没细说过,我只知道她弟弟是当兵的,年纪轻轻就走了。
她每逢清明,会一个人回老家待两天,说是去上坟。
我把照片放回字典里,把纸箱恢复原样。
回到屋里,袁桂云已经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缝一件衣服。
那是林晓的一件校服,袖口磨破了,她用深蓝色的线细细密密地缝着。
灯光下,她的侧脸看起来很安静,眼角有了皱纹,手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做家务的缘故。
这样一个女人,会是特工吗?
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如果她真的在部队待过,为什么不跟我说?
如果那个代号跟她无关,吴文博为什么会有她年轻时的照片?
还有那张所谓的协查通报,为什么要保存二十年?
“你站在那儿干什么?”袁桂云抬起头,发现我站在卧室门口盯着她看,奇怪地问我。
“没事。”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想起一件事,“对了,你弟弟当年是当什么兵的?我在想,清明要不要陪你一块儿回去上坟。“袁桂云手里的针线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她继续缝衣服,头也没抬地说:”当通信兵的。“”在哪个军区?“我问。
她放下针线,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透的东西。
她沉默了几秒,缓缓说:”老林,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我心里一虚,笑着说:”就是随口问问,你不是说今年清明不回去了吗?
怕你心里难受。
“她低下头,继续缝衣服,声音淡淡的:”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那一晚,我们谁也没再说话。我躺在床上,她坐在灯下缝了很长时间的衣服,直到我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她关了灯,轻轻躺下来,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但我能感觉到,她也没睡着。
03
第二天是星期六。林晓回来了,家里总算热闹了一些。
袁桂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鱼、买了虾,又买了林晓爱吃的排骨。
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菜。
林晓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阳台上摆弄那几盆快枯死的绿植,心里却一直想着昨天的事。”爸,你老看我妈干什么?
“林晓头也没抬,突然冒出一句。我吓了一跳,赶紧把视线从厨房那边收回来。”谁看你妈了。
“”你那眼神都快把厨房的门板看出窟窿了。
“林晓嗤地笑了,”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我妈今天早上还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的事。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浇花,”你妈瞎操心。
“林晓翻了个白眼,说:”我跟你说,女人吧,就讨厌男人闷不吭声的。
你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妈能不胡思乱想吗?
“她这话说得我脸上有些挂不住。女儿性格像她妈妈年轻时候,嘴皮子利索,什么事都看得通透。我放下水壶,想了想,试探地问:”晓晓,你妈跟你说过她以前的事吗?
比如……她年轻时候干过什么工作?
“”不是说在棉纺厂上了几年班吗?
“林晓放下手机,想了想,说,”不过以前我翻她柜子,翻到过一件旧军装,绿色的,肩膀上有领章的位置被拆掉了,缝的线头还在。
我问她那是什么,她说以前流行的款式。
“旧军装。我脑子里嗡了一声。棉纺厂的工人,怎么会有一件旧军装?
我压着心头的震动,又问她:”你确定是军装?
“”确定啊。
“林晓说,”我跟她开玩笑说想穿穿,她赶紧收起来了,脸色有点不好看,我就没再问过。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袁桂云给我夹了一块鱼肉,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她看着我,又问了一遍:”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