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省委大楼的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侯亮平推门进去的时候,沙瑞金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壶烧了第三遍水,水汽白花花地往上冒,屋里一股子茶叶泡过头的涩味。

落地灯只开了半边,光线昏黄,照得沙瑞金那张脸又黄又暗,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侯亮平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沙瑞金没看他,盯着茶壶口那缕白汽,好半晌,才把茶壶往旁边一推,铜壶底在茶几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亮平。”沙瑞金开口了,声音沙哑,“孤鹰岭的事,你到现在,一共去过几次?”

侯亮平愣了一下:“结案后去过两回。一次是取回遗物,一次是复勘现场。”

沙瑞金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抽在玻璃上的声音,哗啦啦,一阵紧似一阵。

隔了很久,沙瑞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同伟进去之前,山洞里,还有一个人。”

侯亮平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沙瑞金看着他,目光沉沉的:“我反复核对过当天的布控记录,狙击手、搜山队、无人机,他们说没有看见第二个人。但同伟那天早上,比预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进山。这四十分钟里,他去见了谁,没人知道。”

“那您怎么……”侯亮平声音发紧。

“一个护林员,叫韩四海,事发当天早上六点十分,往山上跑。七点零三分,从山洞侧面的小路下来。他裤腿上沾的红土,跟洞口那片土的颜色一模一样。”

沙瑞金话说到这儿,桌上的电话骤然响了。铃声尖锐,像一道惊雷劈进屋子里。沙瑞金一把按住听筒,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铁青。

他摆了摆手,压低声音:“你走吧。记住,这件事,别声张。水太深了。”

侯亮平站起身,还想说什么,沙瑞金已经拿起了听筒,背过身去。

侯亮平走出省委大楼,雨还在下。

他没有带伞,快步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沙瑞金那句话——同伟进去之前,山洞里还有一个人。

他一边想一边把车驶出大院,上了主路。

后视镜里,一辆没开灯的黑色轿车贴着路边,缓缓跟了上来。

不是他的错觉。

那辆车跟了他三条街,始终保持一百多米的距离。

侯亮平故意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对方也右转。

他猛踩一脚油门,车子窜出去,连超了两辆大货车,左拐右绕,折腾了十几分钟,后视镜里那辆黑车终于不见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手心全是汗。

窗外雨声不停。

他想起山洞里那块磨得发亮的石头,想起结案报告上那截撕掉的便签,想起沙瑞金那句“水太深了”,忽然觉得,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孤鹰岭的风,带着一股陈年土腥味。

侯亮平把车停在岭下的废弃小学操场上,沿着那条祁同伟当年走过的小路往上爬。

路两边的草长得半人高,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回头看看山脚下的村庄,七八户人家,几缕炊烟。

他在祁同伟自尽的洞口站了许久。

洞口朝南,往里走了七八步,是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台,上面还留着当时警方用粉笔画过的痕迹。

他在洞口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开碎石,仔细看地面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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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下过雨,地面有些潮,但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挡过,留下了干燥的印痕。

他慢慢探过头去,在石台侧面靠近岩壁的位置,看见两个脚印。

一大一小,方向交错。

小号那只朝里,大号的朝外,中间隔着几层浮土。

大号的足弓很深,鞋底花纹磨得几乎平了,是常年在山里走路的人留下的。

侯亮平伸手比了比,那只大脚印,比自己的脚长出一指多。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猛回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柴刀,站在三米开外,正冷冷地看着他。

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蹬一双黄胶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黑瘦的小腿。

“你是检察院的?”老头问。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侯亮平。

老头哼了一声,目光从侯亮平脸上移开,落在洞口:“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人死了,账也清了。”

“账清了吗?”侯亮平问。

老头没有接话,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脚印,是猎户的,别大惊小怪。”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去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望着老头的背影,忽然注意到——老头脚上那双黄胶鞋的鞋底纹路,跟泥土里那只大号脚印的印痕,几乎一模一样。

两天后,侯亮平打听到了老头的名字。

韩四海,六十三岁,孤鹰岭护林员,退伍老兵,在山上看了十几年林子。

老伴叫韩婵,两口子没有儿女,日子过得清苦。

侯亮平把车停在韩四海家院门外,柴门半掩,院子里码着一摞劈好的柴,角落里放了口破缸,缸里养着几条小鱼。

一只黄狗蹲在屋檐下,看见他,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他走近两步,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看见他,愣了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她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目间带着一种不太好接近的韧劲儿。

您找谁?”她问。

侯亮平掏出证件:“我是省检察院的,来了解一下祁同伟的一些情况。您是韩嫂吧?”

韩婵的脸色沉了一下,没有说话,端着盆子把水泼在地沟里,转身就进了屋。

侯亮平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韩婵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他不在家,上山了,您改天再来吧。”

侯亮平没有走。他站在门槛边,目光无意间落在八仙桌下。桌腿边,露出一个铁皮盒子的角,盒盖没合严,露出一截泛黄的纸边。

韩婵从灶屋端着一碗水走出来,看见侯亮平盯着那个铁盒子,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她快步走过去,一脚把铁盒子踢进桌子底下,动作快得像被蛇咬了一口。

“侯检,喝水吧。”她端着碗,手有点抖。

侯亮平接过碗,没有喝。他端详着韩婵的脸,问得尽量轻:“韩嫂,韩叔当护林员,干了多少年了?”

“有……有快二十年了吧。”

“那这之前呢?”

韩婵的目光闪了一下:“之前在老家的砖厂干了几年……再之前,他当兵。”

“当兵的时候,在哪个部队?”

韩婵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屋里安静下来,村头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侯亮平把碗放在桌子上,没有再追问。

他走出院门,回头看了看那两间瓦房。

窗台上晒着一双洗过但没干透的黄胶鞋,鞋底纹路,跟山洞里那只大脚印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韩婵的门轻轻关上,咔嚓一声,像把所有话都别在了门闩里。

侯亮平没有回城里。

他去了一趟村委会,翻出祁同伟案发当天附近的巡查记录。

记录上写着,案发前一天下午,韩四海没有登记外出。

但案发当天的记录是空白的,没有人帮韩四海签到。

一个护林员,在命案发生的那天早上,反常地没有履行巡山登记程序。他去了哪里?去干了什么?

侯亮平把这一页拍了下来。刚走出村委会大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车门打开,马军从里面下来,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笑着朝他走来。

“侯检,好久不见。”马军伸出手。

侯亮平握了一下,手很干,指节有力。马军收回手,朝村委会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漫不经心的:“上岭来办案?”

来了解点情况。

“什么情况?”

侯亮平笑了笑:“还没定,不好说。”

马军也笑了笑,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语气像是开玩笑:“侯检,有句话我跟你透个底。祁同伟这个案子,上面已经盖棺定论了。翻来翻去的,容易伤着不该伤的人。”

“那我先谢马厅提醒。”侯亮平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去几百米,侯亮平在后视镜里看见马军还站在原地,正掏出手机打电话,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车。

三天后,侯亮平第二次去韩四海家。韩四海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没有停手,一斧子下去,木头“啪”地裂成两半。

“你怎么又来了?”韩四海背对着他问。

“想跟韩叔聊两句。”

“没什么好聊的,该说的上次都说了。”

“那次韩嫂什么都没说。”

韩四海放下斧子,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转过身来,注视着侯亮平。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侯检,你要是问那天的事,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早上上山,是去收套子,转了一圈就下来了。”韩四海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信就信,不信我也没办法。”

侯亮平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院墙根下晾着的那双黄胶鞋,又看看韩四海脚上穿的另外一双,鞋底的纹路一样,但旧的程度差了不少。

“韩叔,您一共有几双这样的鞋?”

韩四海的眼神变了,一瞬的功夫,马上又恢复了平静:“两双。怎么了?”

“没什么。”侯亮平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柴,掂了掂,“那双鞋,能借我看看吗?”

韩四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又看看晾着的那双,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你要查,就去村里我战友老赵家看看。他跟我当过兵,有些事,他比我知道得多。”

“哪个老赵?”

“赵永祥。住岭东头,打铁的那个。”

侯亮平心里一动,表面上没露出来,随口问:“他当兵的时候,跟你一个连?”

韩四海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斧子,对准一块木柴,劈了下去。

侯亮平到岭东头,找到赵永祥的家。

院门虚掩,一把锁头挂在门鼻上,已经生了锈。

锁眼周围的铁皮上有一圈磨亮的印子,说明这把锁经常被打开,不是闲置的样子。

但显然,人不在家。

邻居说,赵永祥早几年还偶尔出来打个铁,修个农具,后来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使,就不怎么干活了,也经常不在家,说不清去了哪里。

侯亮平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后墙根堆着一些废铁料,被雨淋得锈迹斑斑。

窗台上搁着半块肥皂,已经干裂了。

另一扇窗户底下扔着一双破旧军鞋,鞋帮子都塌了,鞋底磨穿了两个洞。

侯亮平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那双鞋,鞋底的花纹,跟他在山洞里看见的那个大号脚印,几乎完全吻合。

他把鞋放回去,站起身,往山那边望了一眼。

远处那个山洞的位置,恰好藏在赵永祥家后墙的视野范围之内。

祁同伟自尽那天早上,如果赵永祥站在自家后窗,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祁同伟进山的背影。

而他要是想抄近路赶到洞口,只需要从屋后翻过一道土坡,钻过一片矮树林。十五分钟,脚程快的话,完全可以赶在警方布控之前。

侯亮平掏出手机,把那双破军鞋拍了下来。

他正准备走,手机响了。

是省厅那边打来的电话,对祁同伟案发现场提取到的痕迹物证,再次排查时发现,在山洞侧壁的裂缝处,刮到了一小块衣物纤维。

纤维是深蓝色的粗棉布,跟军大衣的材质吻合,与祁同伟当天穿的衣服完全不搭。

这个物证在当初结案时,被当作“可能与现场环境有关的掉落物”归入了无关物证。

直到侯亮平开口要求重新比对,技术员才发现这块纤维的纹理密度,跟普通人穿的衣服不一样。

它是军用布料。

侯亮平挂断电话,站在赵永祥家门口,半天没有动。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卷起地上的枯叶。

他忽然想起沙瑞金的话——“同伟进去之前,洞里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赵永祥。

他拨通了韩四海的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韩四海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蒋检,事儿我说完了,你就别……”

侯亮平打断他:“赵永祥家里没人,镇上的人说他很久没回来了。他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侯亮平以为对方已经挂了。

韩四海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山洞里住过一段时间。你要是想找他,去洞口侧面那条裂缝底下,挖开浮土,就知道他都留下了什么。”

说完,电话“咔”一声挂断了。

侯亮平连夜赶回孤鹰岭。

月色很淡,山头罩着一层薄雾,风刮过树梢,呜呜地响。

他没有开手电,摸黑上山,走了一段,才打开手机屏幕光,照着脚下的路。

洞口侧面那道裂缝,他之前勘察过,宽度约四十厘米,成年人侧身能挤进去。

里面不深,只有两三米,尽头是石壁。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裂缝底部的浮土和碎石子,掏出随身的折叠铲,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挖。

大约挖了半米深,铲尖碰到一个硬物。

他拨开土,先看见一块油布,再用手机照着慢慢掀开。

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口扎得紧紧的,装着两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边长约二十厘米,已经折得发软。

信封上的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字:老班长亲启。

另一件东西——一把用红绳缠着枪柄的旧手枪,枪身布满了深褐色的锈迹,枪柄裹着一层油腻的污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侯亮平戴上手套,小心地把枪拿出来,掂了掂。

枪很沉,枪膛里好像还卡着什么东西,他不敢贸然打开,把两样东西分别装进证物袋里,拉上隔离条,连夜送回省厅。

技术组连夜做了初步检验。

枪管膛线完整,枪把指纹经比对,属于一名六十岁左右的男性。

枪的编号跟三十年前侦察连丢失的配枪编号完全一致。

那封牛皮纸信封,落款处写着三个字:祁同伟。

侯亮平开着手机,把信封放在日光灯下,没有拆。

他把信封翻过来,对着光线仔细端详,信封背面有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

他侧过身,让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那行字终于显影出来:“老班长,枪是我偷的,你替我蹲了这么多年牢。我欠你的,下辈子都还不清。这辈子我先走一步。你把存折交给韩四海,替我好好活着。”

侯亮平盯着这行字,久久没有动。他把信放回证物袋里,坐在办公桌前,窗外的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他想,祁同伟自尽前,为什么要把这些交给赵永祥?

赵永祥出狱后,为什么藏在山洞里?

韩四海又为什么替他打掩护?

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牵连?

这个案子的底层,还埋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侯亮平站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三十年前那枚旧肩章,放在手里摩挲了许久,然后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那边半晌无人接听。

就在这时,技术室的电话打了进来:“侯检,那支枪的枪管里卡着一枚弹壳。弹壳底部的编码,跟祁同伟佩枪档案里的弹道测试记录对不上,不是同一批弹药。”

侯亮平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跟谁的弹道记录对得上?”

“马副厅长当年在派出所工作时的试用配枪,型号一致,弹药批次完全一样。”

雨又下了起来。侯亮平站在省厅技术室门口,手里捏着那枚旧肩章,肩章的铜扣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像被人攥了几十年。

技术员递出一份比对报告,他低头看了一眼,报告结论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红绳枪的枪管膛线磨损特征,与弹道数据库某份旧档案高度吻合。

档案编号对应的持枪人,是马军,调任公安厅之前,他在派出所当试用民警时配备过一支同型号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