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月薪两万三,每月给弟弟转三千五。

那天他发来消息说,姐,我女友家穷,以后你也每月给她转四千吧。

我把手机放下,把泡面吃完,然后拉黑了他。

窗外的雨下了整夜,我盯着那块霉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烂了,就该挖掉。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撑一个家,后来才明白,我撑的是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嘴。

弟弟说我冷血的时候,我没哭。

父亲说要跟我断绝关系的时候,我也没哭。

可我收拾衣柜,翻出那件穿了五年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我突然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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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风很大,我把公司门禁卡刷了一遍又一遍,屏幕上的打卡时间跳到了22:47。

同事陆续走光了,整个办公区只剩我头顶那盏灯还亮着。我坐在工位上,把下午改到第七版的方案又过了一遍,确认发送,才慢慢关掉电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父亲的来电。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劈头盖脸砸过来:“你弟看上一双鞋,你给他转两千块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个月房租刚交,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喂?听见没有?”父亲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我说你耳朵是不是不好使了?”

嗯,听见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银行App,看着余额愣了几秒。

想了想,还是转了三千五。比父亲说的多了两千五。程高驰上个月跟我说过,女朋友生日快到了,想送条项链。

我当时没答应,现在想想,不答应又能怎样。

他会去跟父母告状,父母会打电话来骂我,最后还是我掏钱。早给晚给,都是给。

地铁已经停了,我打了辆网约车回家。司机师傅挺健谈,问我这么晚下班是不是做金融的。我说不是,做设计的。他说设计好,体面。我没接话。

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路灯的光透过车窗,一格一格地划在脸上。

我靠在座椅上,困得眼皮打架,脑子里却一直转着父亲那句“你弟看上一双鞋”。

一双鞋,两千块。我的鞋柜里最贵的一双也才四百,穿了两年多,鞋底都磨平了。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出租屋在老旧小区七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半个月,一直没人修。

我摸黑上到五楼,踩空了一级台阶,膝盖磕在边角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进了门,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冰箱里还剩半袋速冻饺子,我烧了锅水,下了一小碗。韭菜鸡蛋的,皮有点厚,吃起来没什么味道。

手机又响了。程高驰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姐,鞋收到了,好看是好看,就是漆皮有点刮脚。”

我盯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动。

水饺在嘴里嚼着嚼着就没什么味了。我放下筷子,给他回了一句:刮脚就贴个创可贴。

他可能没看懂我什么意思,回复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

我关掉屏幕,把碗洗了,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起手机,点开朋友圈,程高驰二十分钟前发了张照片:新鞋配牛仔裤,一只脚踩在台阶上,配文“上脚真不赖”。

底下是马诗雯的评论:好看,下次给我弟也带一双。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墙角画了一道惨白的线。

我闭上眼,想起三年前程高驰刚大学毕业那会儿,信誓旦旦说姐你放心,等我找到工作就换我来养你。

那会儿他刚从学校出来,意气风发的,笑起来还像个孩子。

那时候我信了。真的信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捂住头。

那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一直在一口井边打水,桶是漏的,打了很久很久,水始终没满。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主管把我叫进办公室:“语嫣,下半年的晋升名额下来了,你条件够,试试。”

我愣了一下,还没回过神,他已经把表格递给我了。

“好好准备一下方案,年底前交。”

我接过表格,捏得有点紧。回到工位,我盯着那张纸,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

我把表格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又响了。程高驰发消息说:“姐,小雯说想吃那家日料,人均五百,你赞助一下呗。”

我盯着那行字,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搁在桌上。这张卡额度不高,是我省吃俭用攒了几个月才办下来的。

算了。就当喂狗了。

我心里这么想,可还是把饭钱打了过去。

02

周末,程高驰带着马诗雯来城里,说是“顺便看看我”。我提前一天买了菜,把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杯奶茶,另一只手搂着马诗雯的腰。

马诗雯穿了件米色长风衣,化着精致的妆,进门先环顾了一圈屋子,笑着说:“姐,你这屋挺好啊。”

我也笑了笑。

她脸上那个表情,我见过很多次了。小时候亲戚来家里吃饭,就是这么看我们家的。礼貌、客气,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

程高驰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把奶茶搁在茶几上:“姐,今天做啥好吃的?”

“炖了排骨。”

“就排骨啊?”他皱了皱眉,“小雯不爱吃排骨,她喜欢清淡的。”

我看着马诗雯,她说:“没事没事,排骨也挺好。”

程高驰掏出手机,翻了个页面递给我看:“姐,你看这家日料,我们下个月想去吃,你提前帮我订个位子。

我瞥了一眼那个店名,人均八百。来不及说话,程高驰已经把手机收回去了:“对了,我妈说你最近要升职了?工资是不是又要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很,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还没确定。”我说。

“那肯定没问题,你能力摆在那儿。”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姐,等你升职了,我结婚的彩礼你帮衬点就更容易了。”

马诗雯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你怎么又说这个。”

我说:“彩礼的事,你们家商量过了吗?”

有什么好商量的。”程高驰摆摆手,“你是我姐,你不出手谁出手?再说了,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你帮我不是应该的吗?

他说得那么自然。

自然到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生气。是啊,应该的。从小到大,这些都是应该的。我应该让着他,应该照顾他,应该什么都替他安排好。

我站起身,说我去做饭。进了厨房,我握着菜刀愣了好一会儿,刀面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双眼睛有些陌生。

饭桌上,马诗雯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细嚼慢咽的,动作斯文得体。程高驰在旁边给她夹菜,低声问她好不好吃。

我埋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饭吃了一半,马诗雯起身去洗手间。程高驰看着她背影,凑过来跟我说:“姐,小雯她爸生病了,尿毒症,每个月光透析就要好几千。”

我放下筷子。

“她家里负担挺重的,我寻思着,等我俩结了婚,我也得帮她分担分担。”他挠了挠头,“我现在手上没钱,你先帮我垫垫呗。”

“垫多少?”

“她爸这个月透析费还差五千,你先转给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好像真的觉得很理所当然,一点犹豫都没有。我说:“你上个月借我的五千还没还。”

“姐,你这话就见外了。”他笑了一下,“咱俩还分你我?”

我盯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诗雯回来了,话题戛然而止。她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程高驰:“怎么不好好吃饭啊,聊什么呢?”

“没什么,聊彩礼的事。”程高驰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马诗雯低下头,轻声说:“压力也别太大了,办法总会有的。”

我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嘴里的饭菜有点堵喉咙。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程高驰拎走了我冰箱里一袋水果,说路上吃。出门前,他回头跟我说:“姐,那个钱你记得转啊。”

我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关了门,我走到窗边,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我回到屋里,给程高驰转了五千块。

备注我填的是:看病要紧。

程高驰收了钱,回了个“姐最好啦”的表情包。

我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发呆。那袋排骨还剩半锅,我盛了一碗,坐在窗边慢慢吃。

窗外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远处路灯的光被水汽晕开,模糊成一团。

我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进碗里。

我伸手擦了一把,又夹起一块排骨往嘴里塞。嚼着嚼着,分不清是咸味还是苦味。

手机上又多了条新消息,程高驰发来的:“姐,下周末小雯想去商场逛逛,你陪我去呗?帮我参谋参谋买啥礼物。

我看着屏幕,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蜷在椅子上,把膝盖抱在胸口。

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我忘了关窗了,却懒得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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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高驰的婚事提上日程,是十一月底的事。那天我正在公司改图,父亲打来电话,叫我周末回老家一趟,说商量正事。

我请假回了家。

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对,程学军坐在堂屋正中央,手边放着一杯浓茶,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邓月英坐在一旁,表情有些犹豫。

程高驰和马诗雯都在。马诗雯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妆化得很淡,坐在程高驰身边,头微微低着。

我没吃饭就被叫到堂屋里坐下。程学军把茶缸往桌上一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彩礼谈下来了,十八万。”

我愣了一下。

“加上三金、婚宴、杂七杂八的,总共得二十五万。”程学军掐灭烟头,“咱们家这边,我跟你妈砸锅卖铁能凑个七八万,剩下的你想办法。”

我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出?”

你是当姐姐的。”程学军皱着眉,“你不帮你弟,谁帮?

邓月英在旁边轻声说:“语嫣,妈知道你有难处,你弟就这么一个亲人,你做姐姐的不拉扯他一把……”

“妈,我一个月工资两万多,可我得交房租,我得吃饭,我还打算……”

“打算什么?”程学军打断我,“你一个姑娘家,攒那么多钱干什么?等你弟结了婚,将来你嫁人了,他还能给你撑撑腰。”

撑腰。我心里一紧。

他说得好像我的份量,只系在我弟弟一个人身上。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嘴上应着:“我回去想想。”

“不是想想。”程学军站了起来,“你必须把这个事应下来。”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马诗雯忽然拉了拉程高驰的袖子:“算了,别难为姐姐了,彩礼的事我可以……”

“你别说话。”程高驰打断她,然后看向我,“姐,你就帮我们这一回。以后你们家的事,我上刀山下火海都不皱眉头。”

都说了是“你们家”。

他把我们家这三个字说得那么顺嘴。我坐在那里,手指抓着膝盖,指甲嵌进布料里,闷闷地疼。

那顿饭我没吃几口就借故走了。回县城的路上,我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车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我想起小时候,家里条件困难,程学军出差带回一包大白兔奶糖。

程高驰哭闹着全要,一颗都不肯分给我。

父亲笑着说让他吧,他是弟弟,你是姐姐,让着点。

我那时也以为,自己真的应该让着点。让着让着,什么都让成了他的。

到了县城,我没有回出租屋,在街边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门店,橱窗上贴着一套小户型的信息,总价六十多万。

我盯着看了好久,掏出手机算了一下自己卡里的余额。

离首付还差得远。我本来打算年底把奖金凑上,再借一点,凑够首付。

程学军那句话还在耳边响:你攒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放下手机,回了家。

那晚我把购房计划锁进一个文档,设了个密码,然后把晋升申请表格翻了出来。我需要在年底前拿出一份漂亮的方案,才有可能拿到更高的收入。

凌晨两点,我还在工位上改图。窗外的大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车了,只剩路灯亮着,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手机屏幕亮了,是程高驰的消息:“姐,我跟小雯商量了,下个月订婚,彩礼你先垫八万,余下的我慢慢还你。”

慢慢还我。这四个字,他说过很多遍了。

我一个字也没回,把那部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画面上的像素点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我陷在里面,怎么也挣不脱。

凌晨三点,我收拾东西离开公司。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映出我的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

我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那个女人好陌生。

电梯门开,冷风灌进来。我裹紧外套,快步走出大楼,外面下起了雨。刚走两步,手机又响了。

程高驰的语音消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听了。

他声音带着笑:“姐,我跟小雯拍婚纱照了,发你看看,好看不?”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两个人站在影楼的灯光下,笑得甜蜜。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挺配的。发完,我擦了把脸上的雨水,迈开步子往车站走。

雨越下越大,路灯的光被水汽打碎,洒了一地。我走了很远,远到衣服湿透了,才想起自己其实有把伞,放在包里,一直没拿出来。

04

十二月中旬,公司内部的晋升名单公示了。

我入围了最终候选名单,主管很高兴,拍着我的肩说:“语嫣,好好干,明年这个时候就等你请客了。”我笑着点头。

回到工位,我看着那张公示单,心里有些复杂。

如果升上去,工资能涨到三万左右。

三万,很多了,够我还掉房贷,够我开始攒退休金,够我去看看以前一直想看的风景。

可如果程高驰的婚事先要用钱……我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把那份心思又压了下去。

周末,程学军又打来电话:“你弟订婚的日子定了,腊月十六。你钱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凑。

程学军沉默了片刻,声音沉了几分:“语嫣,爸不是逼你,你自己想想,你弟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能张嘴跟你张一次?”

他说得好像我帮他是天经地义,不帮就是不通人情。我握着电话的手有点发紧。

“爸,我的工资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知道,可你省省就有了!你一个姑娘家,又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又来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疲惫,那种疲惫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

“爸,我马上要晋升了,需要准备方案,我先忙了。”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好一会儿没有动。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改方案,改了又删,删了又改。等到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我收拾东西出了门,不想回家,一个人去了商场。

漫无目的地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一家女装店门口。

橱窗里挂着一件浅灰色羽绒服,简洁大方,吊牌上的标价是两千六。

我走进去,摸了摸那件衣服的面料,很柔软,也很暖。

导购在旁边笑着说:“这个款式卖得很好,你穿肯定好看。”

我看了看标签,想了一下,把衣服放了回去:“谢谢,我看看别的。”

出了店门,我在商场里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手上都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

我掏出手机,打开程高驰的聊天框,上一条记录是昨晚他发来的婚纱照花絮。我关掉了对话框,又打开了银行的App,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转了两万给程高驰。备注写的是:先垫一部分。

他立刻秒回:“姐我爱你!

我放下手机,在长椅上又坐了好一会儿。商场里暖气很足,可我觉得骨子里一阵一阵发冷。

起身离开时,我路过那家女装店,又看了一眼那件羽绒服。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身影,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外套。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商场,冷风扑面而来。我裹紧身上的衣服,快步往公交站走。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程高驰的朋友圈更新,他发了一张图片。

配文是:今天给老婆订了个蛋糕,开心。照片里马诗雯抱着一只粉色小蛋糕,笑得很甜。

我看了几秒,把屏幕关了,继续往前走去。

那晚我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是程高驰发来的消息:“姐,小雯她爸这个月的透析费还差三千,你能先转我吗?下个月我一起还你。

我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好。

按下转账键的时候,我听到窗外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清脆的一声,像是碎了。

我没去看那是什么。我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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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月底,我的晋升方案已经改了十几版。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以后,晚饭永远是楼下便利店的面包或者微波炉加热的便当。

那天也是十一点多才到家,我实在太累了,不想做饭,拆了一包泡面。水还没烧开,手机亮了,是程高驰的微信。

我以为是催转钱,慢悠悠地拿起手机。等看清楚内容,我愣住了。

姐,小雯她爸情况不好了,她太苦了。我想帮她分担点压力。

“你反正一个月两万多,以后每月也给她转4000吧。”

“加上之前那3500,一共7500。等我以后赚钱了,连本带利一起还你。”

“小雯她爸活着的时候,她得让她爸吃得好一点。”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最后一条配了个委屈的表情:“姐,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跟你张嘴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里。水烧开了,发出呜呜的鸣叫声,蒸汽扑到天花板上。

我站在那里,手很稳,眼睛干涩,没有一滴眼泪。我关掉燃气灶,拿过手机,又从头到尾把那几条消息看了一遍。

一个月,七千五。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只是让我多买几斤菜一样。

三年来,我每月给弟弟转三千五。

我没有问过一次他把钱花在哪里。

我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我加班到深夜,啃着泡面,穿着五年前的外套,舍不得买一件两千六的羽绒服。

可他跟我说:“以后你也每月给她转4000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就像在看一个漫长的笑话,终于看到了结尾。

我没有生气,没有心酸,甚至没有痛。我只是觉得累。那种从脚后跟一路升上来的疲惫,把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灌满了。

我把手机放在台面上,慢慢把泡面吃完。汤凉了,面涨了,味同嚼蜡。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然后我打开电脑,给社保中心发了一封邮件,咨询离职档案的事。我看着那封邮件,想了一下,删了。

不需要辞职。该做的,只是切断那根拴了我二十六年的绳子。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所有固定转账一个个翻出来。

三年来,那一笔笔三千五以毫不停歇的频率汇入同一个账户。

我按了一下“删除”,又按了一下“确认”。

系统提示:转账协议已终止。

最后我打开微信,点进程高驰的聊天框。我慢慢打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我什么都没有发,只是长按那个对话框,选择删除好友。

屏幕跳出一个提示框:将删除与该好友的聊天记录?

我点了一下“确定”。

界面干净了。他那么多消息,那些表情包,那些“姐我爱你”,那些“等我以后赚了钱就还你”,那些理所当然的索取,全部消失了。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淌到脚底。我站在花洒下面,仰着头,让水流冲了很久很久。

我第一次觉得,厕所这盏灯原来可以这么亮堂。那晚我睡了一个好觉。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到公司,我打开自己的银行卡。卡里还有四个多月留存的工资结余,不多。

我把晋升方案从头到尾改了一遍,这次改得比之前认真十倍。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

下班前,主管发来消息:“语嫣,方案不错,很有想法。”

我看着那条消息,抿了抿嘴角。

这大概是一个多月以来,我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正在变回自己的。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程学军的号码,盯了一会儿,没拨出去。

放下手机,我翻开那本买了很久一直没看完的书,夹在第三页的那张书签落下来。

是一张好多年前的自己写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存够十万,去看海。

我看着那行字,鼻头忽然一酸。

我把它重新夹回书里,翻开第一页,从第一个字开始读。窗外的雨好像停了。

06

元旦刚过,我爸的电话就追来了。程语嫣!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弟给我打电话,说把你拉黑了!你跟你弟置什么气?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声音平静:“爸,我不是置气。”

“那你是什么意思?”程学军嗓门大起来,“你弟说让你帮衬一下小雯,你就拉黑他?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没有这个家?我愣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爸,我月薪两万三,每月给弟弟转三千五,三年了,一共转了十二万多。他问我要钱,我从来没有不给过。他说要结婚,让我出彩礼,我答应了。他说女友家穷,让我每月再多给四千,我没答应。您觉得,是我心里没有这个家,还是这个家里没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以为他会说什么,可他只是说:“你弟不懂事,你还不懂事?你做姐姐的,让让弟弟怎么了?”

让让弟弟。又是让让弟弟。

我握着手机,指节攥得泛白:“爸,我不能让一辈子。”

程学军火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以后不管这个家了?”

“我管。”我说,“但我先管好我自己。”

不等他再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

很快,他又打过来。

我没接。

他又打,我还是没接。

他发了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听了一句,大意是让我赶紧给程高驰打电话。

我没回,把手机静音了,放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午。

程学军的电话,邓月英的电话,表姐的电话,还有几个我不知道是谁的号码,应该是隔了好几层关系托过来的说客。

我一个都没接。

下班的时候,打开手机一看,未接来电37个。

程高驰也换了个号码给我发了条短信:“姐,你至于吗?我又不是不还你钱。你现在这样,我妈都哭了。”

我看了那条短信很久,没有回。删掉了。

回到家,我把鞋柜里所有的鞋都翻了出来。

那双穿了两年的鞋,鞋底已经磨出一个洞,大拇指透进去,能感觉到水泥地板的凉意。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明天去买双新的。

没有配其他文字。

发完之后,我没再看手机。那天我睡得很早,睡得很沉。

第三天上班,我刚坐下,程高驰的号又换了个新号码发来信息:“姐,你朋友圈什么意思啊?几百块的鞋都舍不得买?你不是月薪两万多吗?你就是故意整我。”

我没回。他又发了一条:“你一个月赚那么多,给家里人花点怎么了?妈也是你妈,爸也是你爸,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没什么波澜。意料之中的话。

下班前,我收到主管的消息:“语嫣,晋升答辩安排在下周四,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回:“准备好了。”

他回了个大拇指。

我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汇报材料。快到下班的时候,程学军又打来电话。我以为他还是来骂我的,接起来却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程学军的声音有些低哑:“你妈进医院了。”

我握着手机怔住了:“怎么回事?”

“高血压犯了,头晕摔倒,磕到茶几角,缝了几针。”程学军顿了顿,“你回来看看她。”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说:“我请个假。”

那天下班后,我去火车站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票。在车上,我看着窗外的田野,心里乱七八糟的。

邓月英身体一直还算硬朗,平时小感冒都少。怎么突然就高血压摔了?

是急的。是气我气的。

我把手机翻出来,又看到程高驰发来的消息:“妈住院都是你气的。你要是不这么冷血,她能犯病吗?你还有脸说自己委屈?”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慢慢把手机关了。窗外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地平线上,车厢里暗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到了县医院,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我刚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程高驰坐在病床边,正在低头玩手机。

邓月英躺在病床上,额头上缠着纱布,眼睛闭着,面色有些苍白。

我没有进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护士路过,问我找谁。

我说我是12床的家属。

她点点头,说:“你妈血压已经稳住了,今晚留院观察,明天没问题就能出院。”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的时候,程学军从楼梯口迎面走来。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见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沉着脸:“来了怎么不进去?”

“我刚到。”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病房的门,低声说:“你妈没什么大碍。”

我没接话。

程学军又说:“你弟就在里面,你进去跟他说句话。”

“爸,我不想跟他吵。”

“谁让你吵了?”程学军提高了一点声音,“你是姐姐,你就不能……”

不能什么?我没等他说完,推门进了病房。

程高驰抬头看到我,脸色一僵。他放下手机,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没笑出来:“姐,你来了。”

我嗯了一声,走到床边,看着邓月英。她额头上缠着纱布,露出来的皮肤有些蜡黄,呼吸很轻。我俯下身,把她滑到肩头的被角掖了掖。

程高驰在旁边站着,没说话。我抬头看他一眼,他的脸比上次见面瘦了些,眼袋很重。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他问。

“明天。”

他点了点头,嘴巴张了张,像是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临出门的时候,程高驰忽然叫住我。

我回过头,看见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姐,我不是故意惹妈生气的。”

我没有回答,转过身,把病房门轻轻带上。走出医院大门,我站在路灯下,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抬头看着黑色的夜空。

很安静。

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亮着,像撒在绒布上的碎钻。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夜晚,程高驰总拉着我去院子里看星星。

他指着天上一颗很亮的星说:“姐,那颗星像我,你是旁边那颗,咱俩挨着。”

那时候他还小,还不懂得人会变。我也一样。

我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直到晚风把我整个人吹透,才慢慢迈开脚步往车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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