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刺眼。
我捏着一张泛黄的汇款回执走进银行,说要注销一张十几年没动过的卡。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敲了几下键盘,眉头越拧越紧。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些奇怪,说这张卡里有一笔转账,还有一段附言。
我愣了一下,说不可能,这卡早就空了。
她把屏幕转过来,我看到那行字的瞬间,手里的包带被我攥得发白。
那笔钱,那笔我恨了十几年的钱,原来早就还回来了。
01
那天的记忆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父亲临终前三天,在病床上签了一张转账单,把一笔钱转到我名下。他握着我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你最后的底气,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
那是160万。我在他床边守了三天,看着他一点点没了气息。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握他的手。
大概是一周后,樊胜美来找我。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没怎么打理,眼睛下面一片乌青。
她站在我门口,踌躇了很久才开口,说能不能借我一笔钱。
我问她多少。她说160万。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
她查出了肾病,医生说换肾还有机会,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差不多160万,她攒了这些年,离这个数字还差得很远。
她妈妈身体也不好,弟弟又不成器,她不知道还能求谁。
我看着她。她在我面前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22楼的时候,她是那个最精明的樊胜美,谁都算计不过她。
可那天她蹲在我家门口,连抬头看我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蹲着,像一截被抽空了的木头。
我把她拉起来,说钱可以借她,不用打欠条。她瞪大了眼睛,说那怎么行。我说你说了三年内还,你要还不了,我就当赞助你换肾了。
那笔钱我只留了三天,就转给了她。第四天开始,我的手头就有点紧了。公司的账面上没那么多余钱,父亲的丧事又花了一笔。
那阵子我变卖了一些首饰,勉强撑了过去。刘敏儿当时劝我说,曲总,你何必呢,她有没有那个本事还你钱还两说。
我没说话。我只是觉得,樊胜美虽然精于算计,但她说走投无路的时候,眼睛是真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觉得她是个可信的人。
樊胜美拿了钱之后,头一个月还跟我通过两次电话。
一次是告诉我她已经在医院排队了,肾源还在等。
一次是问我最近好不好,说她听说了我父亲的事,说等她好起来请我喝酒。
我说行,你欠我一顿酒。
她笑了一下,说,不止一顿。
那之后就没动静了。
电话打过去,关机。
再打,空号。
我起初以为她是出了什么事,后来托人一打听,她在老家的房子也空了,人就跟凭空蒸发了一样。
我在那段时间里一个人想了很多。我想她那些哭诉是不是编的,她那些伤心的眼神是不是演的,我是不是被当成了一颗棋子。
又过了一个月,我听说她并没有去医院住院。我查了汇款记录,那笔钱确实被她取走了,但去向不明。她没去做手术,也消失了。
我那时候觉得特别荒唐。
我把自己最后的底气给了她,她给我留下的只有一张汇款回执和一声不吭的消失。
我恨了她很多年,就这么恨着,恨到后来都分不清是恨她骗了我的钱,还是恨她骗了我的信任。
那笔钱再也没有回来。
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偶尔还会想起她,想起22楼那些日子,想起来也不过是冷笑一声。
公司后来慢慢做大了,我也没再为钱发过愁。
但那张汇款回执我一直留着,说不上为什么,像是留着一个证据,证明自己曾经蠢过一回。
那天刘敏儿找我,说公司账面上有点吃紧,她翻旧账的时候发现我有个挂在个人名下的账户,十几年前有一笔大额转出记录,如果账户里还有余额的话,可以暂时拆借过来撑过这一周。
我说那账户早就空了,不用查了。
刘敏儿说,还是查一下吧,银行流水在那儿摆着呢。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张纸,上面的账户号码,是当年我转钱给樊胜美用的那个账户。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行,我去一趟银行。
去银行的路上我其实没想太多,就觉得该了结一下这笔烂账。我甚至想好了,销完户,就把那张汇款回执一起扔了。
但我没想到,那个账户里会多出一笔转账。
更没想到,转账的人会是樊胜美。
02
柜员小周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笑起来嘴角两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把操作界面调出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忽然停了。
我站在柜台外面,看她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心里有点莫名其妙。
我问她怎么了。她没直接回答,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她说,女士,这张卡里有余额。
我说,这不可能。那张卡我十几年前就把钱都转出去了,里面怎么会还有钱。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屏幕转过来让我自己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账户余额的数字,我盯着那几个零,一时没反应过来。
160万。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小周说,这张卡在十几年前的某一天收到了一笔转账,金额是160万整,之后账户再没有任何操作记录。
我站在柜台前,感觉后背有一阵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笔钱汇入的日期,是樊胜美失踪之后的第三天。
那时候我打电话找她,电话已经关机了。
我一直以为她带着那笔钱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可这钱,怎么会在她失踪后的第三天就转回来了。
“附言栏里有一段留言。”小周轻声说,“您要看一下吗?”
我说好。
小周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屏幕上的账户页面切换到一个交易明细的界面。
底部一行小字我凑近去看,只有半句话:“筱绡,如果哪天你来碰这张卡,说明你还在查我……”
后面就没有了。我问她是不是没显示完,她把界面重新刷新了一遍,交易附言那一栏确实就只有这几个字。
我说,后面还有呢?
小周又敲了几下键盘,摇头说,系统里存的就只有这一段,后面的内容可能是当初录入的时候出了问题,已经调不出来了。
她想了想,又说,银行系统里交易附言是有长度限制的,如果当初录入的人没有截断,那后面的内容应该会正常显示。
现在这样,可能是当时录入本身就不完整,也可能是这段话在传输过程中……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我盯着那半句话,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这样强烈地意识到樊胜美这个人的存在了。
这几年,她在我的记忆里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被骗了的象征性符号。
我以为她永远消失了,现在她又用一种我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我让小周把那张转账的详细记录打一份详细的款单给我。
她操作了一下,打印机出口缓缓吐出一张A4纸,上面是转账时间、金额、对方账户名和附言记录。
收款账户是我的卡号,付款账户的户名写的是樊胜美的曾用名。
时间,是我父亲忌日那天。
那天我在做什么,我记得。
父亲去世以后,我每年到了那个日子,都会去墓地待一个下午。
我已经不记得那年的那个下午我是不是去了,但我知道,那天有人把160万转回了我的卡里。
小周问我,这个账户还销不销。我说先不销了,我还有点事没弄清楚。她把卡和存款单递给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担忧,没有多问。
我走出银行的时候,手里的回执单已经被我攥得皱皱巴巴。
太阳还是很大,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有很多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一时理不出头绪。
樊胜美还了钱,还留了一段话,但那段话只有半截就断了。
她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写留言?
她是算准了我总有一天会来查这张卡,还是她也只是试一试?
她人到底在哪里?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有一个有答案。
03
回家以后,我把那张转账单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160万,这笔钱在我这里明明应该是个了断,可它反而像一根刺,扎得比以前更深了。
我拿过手机,翻出樊胜美的号码拨了过去。不出意外,空号。我又试着拨了她老家的座机,也是一样的回应。
第二天,我找到了当年22楼的几位旧邻居。
安迪去了国外,不太联系。
关关嫁到了外地,偶尔发发朋友圈。
邱莹莹开了家小甜品店,还定居在上海。
我挑了一个周末去找她。
邱莹莹见到我,先是一愣,然后有点局促地招呼我坐下。她端了一杯柠檬水放在我面前,问我说,筱绡姐,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说我想打听一下樊胜美的消息。邱莹莹的笑容凝固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一种不太自然的语气说她也好多年没樊姐的消息了。
我问她最后一次见到樊胜美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一会儿,说大概是我父亲去世那年的春天,樊胜美来找过她,跟她吃了一顿饭。
我问她那时候樊胜美说了什么。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随口叙叙旧,问了她甜品店的生意怎么样。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问她有没有隐瞒什么。
邱莹莹低着头搅咖啡杯里的勺子,搅了很久才说,那天樊胜美看起来比以前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跟她说了几句话就一直在出神。
吃完饭樊胜美塞给她一个信封,说让她帮着留着,如果哪天有人来找她,就让那人拿着这个信封去找一个地方。
我问信封呢。
邱莹莹从包里翻出来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
我伸手接过来,掂了掂,不是空的。
邱莹莹说,她一直留着,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当着她的面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柳江县和平路36号,社区卫生院。”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找于世民医生。”
我问邱莹莹,樊胜美之后有没有再来找过她。她摇头说没有。
我没有再多待,出了甜品店,站在路边,看着那张纸条上的地址。
柳江县,那是在广西。
樊胜美为什么会在广西?
她不是去了别的地方吗?
她一个上海人,到那边去干什么?
我脑子里冒出无数个疑问。
回到家,我把樊胜美当年的汇款回执、那张转账单和纸条放在一起,摊了一桌。
我在脑海里把所有已知的信息排列了一遍,拼凑出来的画面依然支离破碎。
父亲去世前,我把160万借给樊胜美。她拿到钱以后消失了。她失踪后的第三天,把钱转回了我的卡里。那个人没有欠我钱,却消失了十几年。
那她为什么要躲着我?我心底升起一个更加模糊的念头,我觉得可能以前我所有想当然的结论,都是错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刘敏儿,让她帮我订了一张去柳江县的票。
请假那天刘敏儿问我,曲总,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说去查一笔旧账。
她没再追问。她跟了我很多年,知道我在做决定之前不会说太多。我当时也不知道,这一趟去,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04
去柳江县的路不好走。
先从上海飞南宁,再转两趟大巴下县城,一路颠簸了整整一天。
到柳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社区卫生院,大门已经关了,只有一个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打瞌睡。
我问大爷,于世民医生在吗。
大爷眯起眼睛打量了我一会儿,说于大夫退休了,返聘,每天都来上班,你明天再来吧。
我只好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那晚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去了社区卫生院。
前台护士告诉我,于世民医生上午坐诊。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大半个钟头,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推开门走出来,胸前挂着工牌。
我问是不是于世民医生。
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是。
我说我是从上海来的,来找一个人。
我问有没有一个叫樊胜美的女人在这里住过院。
于世民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我跟着他穿过走廊,走到卫生院的档案室。他打开柜子的第三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来一张住院病案。他把病案翻到第一页,递给我。
上面写着:患者,樊胜美,女,45岁。诊断:尿毒症晚期。
我握着那张纸,感觉脑袋里嗡了一下。
于世民没有看我,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缓缓地说樊胜美是几年前来这里的,刚来的时候还在县城一家小公司找了份会计的活。
后来病情加重了,就辞了职,在卫生院附近租了一间小屋养病。
我问她家里人知不知道。
于世民想了很久才说,她有个弟弟,来过一次。
看了一眼没有进来,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走了。
她母亲,她的母亲去世了。
于世民顿了顿,说,在她来柳江之前就去世了。
我脑海里的东西一瞬间全都乱掉了。
她不是自己走的吗?
她不是拿着我的钱逃了吗?
怎么又得了尿毒症晚期?
她母亲什么时候去世的?
她弟弟来过又是怎么回事?
我攥着那份病案,问于世民,她人呢。于世民缓缓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目光让我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他说,她去年冬天,走了。
那个词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站在档案室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了。
于世民说,她走的时候没有什么亲人送,是我和护士帮她办了后事。
骨灰埋在了县城东边的墓地,墓碑是民政局统一立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那间档案室的。
只记得我扶着走廊的墙站了一小会儿,于世民在旁边看着我,没有催我,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想去看看她。
05
墓地不大,在县城东边一片山坡上。
于世民带我走到第三排第七个碑前,停了下来。
碑是灰色的,没有照片。
上面只刻了一行字:樊胜美之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对不起所有被我爱过的人。
我蹲在碑前,伸手摸了摸那行刻字,粗糙的石面硌着指尖。
我忽然发现原来这十几年来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樊胜美会死。
我以为她带着那笔钱躲到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过得不好不坏,心安理得。
可现在这个墓碑告诉我,她死了,而且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问于世民,她临走以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我这里住了很长时间,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病情已经非常重了。
她不太爱说话,每天就是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有时候护士跟她说话,她也不怎么应。
于世民顿了顿,又说我记得她有一次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这辈子欠过一个人一样东西,不知道还清了没有。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开口问,她还说了什么。
于世民摇摇头说没有。
他说,她从来没提过欠的是谁,也没提过具体是什么事。
我总觉得她有心事,但她这个人,不想说的东西,问不出来。
我抬起头看着那块墓碑,心里各种滋味搅在一起。
她是还了我钱,从账面上来说,她欠我的钱确实还清了。
但她这个人呢?
她欠我的那些解释呢?
那笔钱是我父亲留给我最后的底气,她借走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还。
可她还了,还之后呢?
她没有来找我,没有给我一个交代,没有说一声对不起,什么话都没有。
我问于世民,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于世民想了想,说有一间小屋,她租的,退租以后东西还在我这儿寄放了一个纸盒子。
我跟着他回到卫生院,他从办公室柜子最底层抱出来一个纸盒子,纸盒子很轻,外面用胶带封了几圈。
他递过来说,她走的时候嘱咐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个给那人。
如果没有人的话,就烧掉。
我接过纸盒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才动手拆开。
纸盒子里东西不多,一只白色的小碗,碗沿有一个豁口。
一叠便利贴,上面零散记着一些数字和日期。
一串钥匙,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塑料牌,上面写着“22楼”。
我拿起那串钥匙看了很久,那是22楼的钥匙。
我记得她搬走那天来找过我,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她说这串钥匙留给你吧。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她失踪了,钥匙也被我随手丢进了抽屉。
原来她还留着那串钥匙,一直留着。
我想起樊胜美走之前来找我的那个晚上,她蹲在我家门口,整个人像一支被抽干了的竹竿。
她说她走投无路了,我就把钱借给了她。
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把钱转给她之后的那几天里,她经历了什么。
我拿起纸盒里最底下压着的那封信。封面上只写了几个字,落款日期是我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天。
我握着那封信,手心有点出汗。于世民转身去倒水,留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封信发呆。
06
我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有点不听使唤,草草地撕了一个口子才把信纸抽出来。
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作业本纸,叠了两折,上面有几道水渍留下的皱痕。樊胜美写字一向工整,但这封信上的字却歪歪斜斜的。
“筱绡,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没脸当面跟你说这些话,写字的时候,也觉得很丢人。你借我那笔钱,我没有拿去治病。我妈在我拿到钱的第三天突然脑溢血,送进医院以后一直在ICU躺着,每天的费用都要好几千。医生问我救不救,我想都没想说救。”
我看到这里,脑子里浮现出她蹲在我家门口的那个晚上。
她说她查出肾病,换肾还能救。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为了她的母亲放弃自己换肾的机会。
“我拿着你给我的钱,把她送进ICU,住了十二天。我妈最后还是没有熬过来。她走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那张银行卡,里面已经剩下不到十万。你借我的钱,我拿去救了我妈的命。但我妈还是走了。我弟弟知道以后,说既然妈都没了,那剩下的钱留给他。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我没给他。他后来偷走了那张银行卡,取走了里面所有的钱。我找到他的时候,钱已经被他输掉了大半。他说姐,反正你也活不了几年了,不如把钱给我。”
我死死捏着那封信,指甲陷进信纸里。
她得病的那些日子,她妈病倒的那些日子,她弟弟偷走她的救命钱的那些日子,我在干什么呢。
我大概在恨她,恨她拿着我的钱跑了,恨她辜负了我的信任。
“后来我来了柳江,换了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我的地方。我找了一份会计的工作,攒了一点钱。我知道我还欠你160万,虽然我拿着这笔钱的时候一分都没有花在自己身上,但欠你就是欠你。我开始一点一点攒钱,攒够一整笔就转给你。但是我每次打开转账界面,都不知道该怎么附言。我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写了几个月,最后只写了一段话:“如果你有一天来碰这张卡,说明你还在查我。”但我没有钱。那笔钱我一直攒到最后才攒够。我转给你那天,是你爸爸的忌日。”
我忽然明白那张汇款单上的日期为什么会是我父亲的忌日。
这个日期是她算好的。
她特意选在那天,把她攒了十几年的钱,一笔一笔凑齐,然后汇到了我的账户上。
她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心里最后那件事结了。
“筱绡,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你。我把你的钱救了我妈的命,我妈还是没了。我没能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如果你真的看到了这封信,那就忘了我吧。那160万,是你爸爸留给你的。他现在可以在天上放心了。”
信的最后写了一个日期。那个日期是樊胜美最后一次住院的日子。
我坐在卫生院的办公室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封信,很久没有动。
于世民把水杯放在我旁边,轻声说我也不知道她具体经历了什么,但我看得出她是那种一辈子都为别人活的人。
她活着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好像就是这笔钱。
她跟我说过两次,说等她攒够了,心里就踏实了。
我问他,她攒这笔钱攒了多久。
于世民想了想说,她来柳江大概六七年吧。
前两年她在公司上班,后来身体不行了就靠做一些零碎的活。
她花钱很省,吃饭都是自己做,一件外套穿了很多年。
她跟我说过,她要攒钱还一个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
恨意早就被掏空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一个人为了还我钱,在她这辈子最后的日子里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然后在临死前转给了我。
这件事,她做了十几年。
我站起来,把那封信叠好收回信封。于世民看着我问,你还想去看看其他地方吗。我说,我想知道她弟弟在哪里。
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听她提过,她弟弟好像在南宁一个工地上打工。
我问他还记得具体是哪个工地吗。
于世民想了想,说记不太清了。
但他告诉我,樊胜美住院的时候,她弟弟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走出卫生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道。
路边的灯把影子拖得很长。
我手里攥着那封信和那串钥匙,从来没有觉得手里握住的东西是这么重。
07
于世民帮我在柳江县城里找到了一位认识樊胜美弟弟的人。那个人姓杨,叫杨根生,在县城边儿上开了一家废品收购站。
我去找他的那天,是个阴天。
废品收购站里堆满了纸板箱、旧家电和生锈的铁架子,院内角落一把躺椅上歪着一个老人,正靠着墙晒太阳。
我走上前问他是不是杨根生。
他睁开眼打量了我一下,说你是哪里的。
我说我是从上海来的,来找一个叫樊胜美的人。
他的表情微微一动,沉默了片刻,坐直了身子,说是她让你来的?
我说她已经去世了,我是来查一些事的。
杨根生低头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着。
“你是曲筱绡?”他忽然问。我愣一下,说是。
他点点头,说我听她提起过你。我有些意外,樊胜美竟然会跟一个收废品的人提起我的名字。
杨根生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慢慢地说我以前不是干这个的。
我以前替人收账。
樊胜美弟弟欠了高利贷,欠了我老板的钱,我上门追过她和她的家人。
我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看着我说你是想问,她弟弟是不是拿走了她的钱?
我点了点头。
杨根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樊胜美弟弟赌博输了不少,又把樊胜美攒下来还你的钱偷走了一半。
樊胜美知道以后,跟他大吵了一架。
她弟弟恼羞成怒,把她骗到柳江这边,逼她签高利贷担保,让她替他还钱。
她不肯,跑的时候在雨夜里摔了一跤。
就是那一跤,把她的身体彻底摔垮了。
杨根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说后来我也看不过去了,帮她说了几句话,让她弟弟把借条拿走了。
她身体越来越差,也没法工作了,就在街上找一些零碎的活做。
她一直跟我说她欠别人一笔钱,一定要还上。
我看着杨根生,问,她最后一次转账给你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杨根生说那笔钱是她托我帮她汇的。
那时候她已经住院了,下不了床,她把卡给我,说密码是三个数字加三个数字,让我去银行帮她转账。
我问她转给谁,她说转给一个叫曲筱绡的人。
我把钱转了,单子给她带回了医院,她看了一眼,就把单子压在了枕头底下,说这样她就安心了。
杨根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汇款单回执,递给我。
他说这张单子他一直留着,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钱对她来说太重要了,怕万一有什么事,还能有个凭证。
我接过那张汇款单,看着上面熟悉的账号和金额,还有那行工工整整的附言,正是我在银行看到的那段话的前半部分。
杨根生说,她临终前最后说了一句话。她说,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得到。我攥着那张汇款单,喉咙发紧,半天才说出一句她收到了。
杨根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风从废品收购站的门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和灰尘。
我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汇款单,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我不知道樊胜美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住在陌生的县城,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身体一天天垮下去,还要偷偷地攒钱还一笔她其实已经用在自己母亲身上的钱。
她明明可以告诉我实情,可以跟我说她已经把钱花在了哪里,可她没有。
她选择了一种最笨的方式,把160万攒回来还给我。
我从来没想过,这世上会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对待我。
我谢过杨根生,转身往外走。
杨根生在背后叫我,说还有一样东西。
樊胜美生前住的房子,他帮她退租的时候收拾出来一把钥匙,角落里一个纸盒子。
他说他看了,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但可能对她来说很重要。
他让我等一等,他去屋里把那把钥匙拿了出来。
那把钥匙很旧了,挂在了一个破旧的钥匙扣上,钥匙扣是一个很旧的塑料牌,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字:22楼。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心有些发颤,樊胜美离开上海的时候,把22楼的钥匙放了起来,但她留了另一把。
时隔多年,她仍然留着22楼的那段记忆。
我问杨根生,她住的地方现在还在吗。
杨根生说,房租到期以后房东就租给别人了,她的东西不多,就一个纸盒子,其余的都是旧衣服杂物,房东当废品处理了。
我看着那把钥匙,把它和那封信一起攥在手心里。
我走了没几步,杨根生又喊了一声。
“姑娘。”他喊了一声。“她说过一句话,你如果有一天找到这里,就告诉你。”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杨根生站在废品站门口,手里还夹着那根没点着的烟,他说,她跟他说过,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这些年,她没有忘了你。
我站在风里,眼泪忽然下来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樊胜美心里,我竟然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可我这些年,一直在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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