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国家速滑馆,"冰丝带"。
百米赛道的终点线前,一台人形机器人第一个冲了过去。观众席的欢呼还没落地,它没有减速,没有摊手庆祝,直挺挺地撞进终点线后几米的缓冲垫里。
火花从关节缝里溅出来。有一台冒了烟,烧了起来。
工作人员拎着灭火器冲进赛道。
这一幕发生在本周的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上。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是:一台能跑赢博尔特的机器,为什么连"停下来"都不会?
跑道上的神迹
先看跑道。这里发生的事,用任何体育史的标准衡量都是神迹。
博尔特保持了十七年的百米纪录,在几天之内被机器接连刷过两次。1500米决赛里,冠军机器人跑出2分21秒,比人类世界纪录快出一分多钟。什么概念?人类史上最快的中跑选手还剩最后一圈的时候,它已经冲线了。
开幕式上更安静的一幕其实更吓人:八十台机器人在没有任何遥控的情况下,自己商量着站位,在场地中央拼出"BEIJING"几个字母。这是这么多台全自主人形机器人第一次在物理世界里完成集体协作。
看到这里,你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它们已经超过我们了。
先别急。
同一块场地的另一面
还是这块场地,还是这几天。
举重赛场上,一台机器人没能稳住杠铃,整个身子往前一栽,一头扎进了裁判席。啦啦队表演区里,几台负责助兴的机器人抖个不停,怎么也停不下来。
而百米赛道的终点,冲线的选手一个接一个往缓冲垫上撞,主办方干脆在线后铺了一层厚垫子,像给幼儿园铺的那种。
刹车为什么这么难?因为急停不是"不跑了",而是要在零点几秒里,让几十个关节以毫米级的精度互相配合着卸掉全身的动量。就像你端着一碗满满的热汤跑下楼梯,最难的从来不是跑,是稳稳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冲刺是物理题,急停是智能题。这届运动会的组织者显然懂这一点,所以他们把真正的考场设在了隔壁。
隔壁的考场
跑道之外,这届运动会有21个"场景赛"项目,占了全部赛项的四成还多。没有计时器,没有纪录可破,比的全是上班的本事。
图书馆赛场,机器人要把还回来的书按索书号放回架子。消防赛场,要在模拟火场里完成救援动作。
工业赛场干脆设了一个药厂的"打包入库岗":把药片板和说明书装进药盒、扣上盖,再把一张扁平的纸板折成立体纸箱。
灵巧手专项赛,五分钟之内:称出20克粉末,误差不能超过半克,大概就是几粒米的分量;再用镊子,把黄豆一粒一粒夹起来。
还有插线缆。听起来简单?插一根线,机器需要看得准、对得上、使对劲,出了错还得知道怎么重来。凡是摸黑给手机插过充电线的人,都明白这件事的含金量。
北京市经信局局长姜广智在赛场边说:"每多跳高1厘米、每多举起1公斤,都是工程师们对关节电机、减速器不断优化设计、精密加工、测试验证的结果。"
翻译一下:跑道上的每一项纪录,背后都是硬件在进步。是电机更有劲了,是减速器更精密了。
但镊子尖上那粒黄豆,考的是另一样东西。
四十年前就有人说破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机器人学家汉斯·莫拉维克发现了一个别扭的规律,后来被叫作"莫拉维克悖论":让机器做人类觉得难的事,很容易;让机器做人类觉得容易的事,难得要命。
下棋、解题、写代码,机器早就赢了。可是系鞋带、叠衣服、从一堆豆子里夹起一粒,机器到今天还在预赛。
原因不复杂。
下棋是人类近几千年才发明的游戏,本来就是一套规则;
而"伸手拿东西"这个动作,是几亿年进化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本事,它复杂到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它复杂。三岁小孩不用学就会的事,恰恰是自然界最深的功夫。
因为跑得快,靠的是肌肉;停得稳、夹得起,靠的是分寸。机器先追上了人类用一百年逼近的极限,却还没追上人类三岁就会的日常。
跑道上的纪录,是电机的胜利。
镊子尖上那粒黄豆,才是智能真正的起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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