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一盘盘菜上齐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整整一桌,就是没有海鲜。

岳母筷子停在半空,翻了两下排骨,忽然抬头看我:“这个月怎么不买海鲜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汤锅的咕嘟声都格外刺耳。

我没吱声。余光瞥见程浩宇低头扒饭,贾钰玲撇了撇嘴。

这两个月,我买的海蟹、大虾、鲈鱼,被她一袋袋拎走。我忍了又忍。

可真正让我心寒的,不是那几只螃蟹。

我慢慢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段录像,轻轻搁在桌上。

妈,这话是您自己说的吧?您还记得吗?

屏幕里,八年前的岳母举着酒杯,笑盈盈地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儿子。”

满桌寂静。岳母的脸,唰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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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事儿得从一个礼拜前说起。

我让程尔岚数数冰箱里的梭子蟹还剩几只。她蹲在那儿翻了半天,说就剩三只。

我走过去一看,好家伙。底下垫着一捆老香菜,把六只蟹全压住了。

那捆香菜叶子都蔫了,一看就是故意的。谁家往冷冻层塞香菜?就为了盖住下面的东西。

我问程尔岚,今天谁来过。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冰碴子,说妈下午来了一趟,说拿点东西。

我掀开垃圾桶。蟹壳碎末,混着两根虾须,明晃晃地躺在垃圾袋里。

手指头捏得发白。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上回是五斤大虾,上上回是两条黄花鱼。

每次都是趁我店里忙,程尔岚又不好拦,岳母骑着那辆旧电动车,绑着泡沫箱子就往外走。

泡沫箱子里装的都是我的东西。

程尔岚拽我袖子,轻声说,妈也是心疼浩宇家小孩长身体,你就别计较了。

我挤出个笑,说我不计较。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程尔岚翻了身,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她那呼吸声骗不了人。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翻到个文件夹。里头存着婚礼当天的录像,一直没怎么看过。

点了播放键,画面晃了晃。酒席上觥筹交错,岳母穿着件红底印花褂子,举着酒杯走过来。

那会儿她头发比现在黑些,笑也真切些。

她拍拍我的肩膀,当着满桌亲戚,声音洪亮地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儿子。咱家没有女婿不女婿的,你就是我的儿子。”

镜头里,我咧嘴笑着,眼眶有点发红。程尔岚倚在我胳膊上,笑靥如花。

录像放完了。屏幕暗下来。我坐在黑黢黢的客厅里,盯着窗外发呆。

那句话,我记了八年。照这句话做的,我也做了八年。

给她买按摩仪、买羊绒衫、过生日张罗一桌菜,逢年过节往她家送东西,比给我亲妈送得还勤。

我妈张桂英从来不说啥。顶多电话里念叨一句,说你丈母娘也不容易,年轻时受了伤,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屋外头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影儿。我反复把那段录像看了三遍。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句话,岳母可能早就忘了。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02

周末,回岳母家吃饭。程尔岚路上跟我说,少喝点,别又跟浩宇杠上。

我说我啥时候跟他杠过。

她笑了笑,没接话。

到了地方,程浩宇一家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程浩宇手里转着把车钥匙,银灰色的。贾钰玲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落了一地。

程浩宇看见我进来,扬了扬钥匙:“姐夫,看看我这新车,刚提的。”

我笑着说,挺好,省油不?

他说二十来万的车,谈什么省油。贾钰玲在旁边接话,说现在小孩上幼儿园,一个月开销大得很,多亏婆婆帮衬着,不然日子真过不下去。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着不是滋味。岳母在厨房忙活,程根宝坐一旁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好像屋里的事都跟他没关系。

开饭的时候,岳母端了最后一道汤,坐下来。先给程浩宇的小儿子夹了块鸡腿,又给贾钰玲夹了块鱼。

她那筷子,从我面前绕过去的。

其实那鱼就在我面前。

吃到一半,岳母放下筷子,说:“瑞儿啊,妈有件事跟你商量。”

我抬头,说妈您说。

她顿了顿,看了程浩宇一眼。程浩宇低头喝了口汤,贾钰玲拿纸巾擦儿子的嘴,动作不紧不慢的。

岳母说:“浩宇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两万块钱周转,下个月就还。”

我还没搭话,程尔岚在桌底下踩了我一脚。我笑了笑,说行,我明天转给他。

程浩宇立刻放下汤碗,拿起手机:“姐夫,我给你打个欠条。”

我说不用,自家人,打什么欠条。

程根宝闷头喝酒,一句话没接。那顿酒,他喝了得有半斤。

我盯着他看了几眼。他低着头,满面皱纹,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里。末了什么也没说,放下酒杯,回了屋。

第二天,我转了两万过去。程浩宇秒收,连个“谢谢”都没发。

过了十天,没动静。过了半个月,还是没动静。我翻了翻手机,聊天记录停在钱转过去那天。

他的朋友圈倒是没闲着。今天是跟朋友吃烧烤,明天是带着老婆孩子去游乐园。配文写道:生活就该有滋有味。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半天,媳妇头一次觉得,程浩宇跟我,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那世界,待客大方、日子滋润。

我这世界,海鲜少了、账没结、心里头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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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十来天。饭馆的供货商打电话来,说再不结款就断供了。

那批食材的钱,说好月底清的。加上小舅子借那两万,账上一下子紧了不少。

我跟我妈张桂英说了这事。她说,别着急,能周转,妈这里还攒了五千,先拿去用。

我说不用,我自个儿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翻出程浩宇的号码,指头悬在拨出键上,又收了回去。拨过去怎么说?开口要钱?显得我这当姐夫的太抠?

正琢磨着,门帘一撩。岳母进来了,身后跟着贾钰玲。

岳母进门就说:“瑞儿,你这店里有没有好点的海鲜?家里来客了,想买点好的。”

我指了指水缸,说基围虾都是今早刚到的。

贾钰玲绕着水缸转了一圈,指着大号水缸里一只帝王蟹:“姐夫,那只不错。个儿大,看着精神。”

我说那个贵,一斤四百八。

她笑着说,没事没事,难得吃一回嘛。又挑了两斤基围虾、一根乌参,加那只帝王蟹,往台面上一放。

我从冰柜里把东西一样样捞出来,过秤。

岳母站在旁边,忽然开口:“瑞儿,这个记你账上啊。”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贾钰玲在旁边看着我,脸上带着笑:“姐夫,这顿记你账上啊。”

我愣了半晌,把秤上的螃蟹卸下来。说行,记我账上。

她们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店里头,看着空荡荡的水缸。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手机,把今天这笔记进了备忘录。基围虾:一百二。乌参:八十。帝王蟹:四百八。合计六百八。

标了个日期。

晚上回到家,程尔岚在备课,看我进来,放下笔,说妈今天来店里了?

我嗯了一声,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那行数字亮给她看。

程尔岚看了一眼,声音就轻了:“你别这样。妈看着难受。”

我收了手机,把外套挂在门后头。背对着她,我说:“我难受的时候,她看不见。”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程尔岚躺在我身边,胳膊搭在我腰上。她说,瑞儿,我知道你委屈,可她是我妈。我妈从小就这样,她改不了的。

我说,我知道。

可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道坎,说了多少次,翻不过去。

04

九月的第三个周末,程根宝六十大寿。我提前三天在酒楼订了一桌,跟程尔岚说,你爸生日,咱不能寒碜了。

程尔岚眼眶红了一下,说,瑞儿,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一家人。

那天我特意穿得齐齐整整。

提前到了酒楼,等着。

程根宝坐我旁边,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藏青夹克,袖口的线头都起了毛。

他难得冲我笑了笑,说,破费了。

我说,爸,应该的。

菜陆陆续续上齐了。程浩宇一家子到得最晚。进门时他穿着件修身T恤,头发打理得锃亮,两手空空。

程浩宇往椅子上一靠,说:“路上堵死了,烦人。”

贾钰玲抱着孩子,也没拿东西。岳母立马接话,说年轻人忙,能来就不错了。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爸,我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

程根宝也站起来,跟我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酒过三巡,我脑子有点发热。又倒了一杯,忽然说:“浩宇,上个月借我那两万,你准备啥时候还?

话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温一下子降了。

程浩宇脸色一僵,贾钰玲立刻红了眼圈,声音拔高了些:“姐夫,你这是当着全家老小的面要账呢?我们也不是不还,这不是周转不开吗?”

岳母啪地放下筷子:“什么两万?我怎么不知道?谁让你借的?”

我愣住了,转头看程尔岚。她低头剥着虾,手一直在抖。我脑子像被人浇了盆凉水,又清醒又凉。合着这事儿,岳母假装不知道,程尔岚瞒着我?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就起身去结账。服务生翻了一下单子,笑着说先生,单已经买过了。

我愣了一下,说谁买的?

服务生说,坐在角落那位大爷,趁大家吃饭时偷偷来买的。他指了指方向:“他说过生日的人自己不好意思让晚辈掏钱。”

我回头看着程根宝。他坐在那里,慢吞吞地收好钱包,又慢吞吞地把包塞回怀里。

那件旧夹克,洗得发白。钱包也旧得不成样子,边角磨圆了。

我头一回觉得,这个老丈人,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回家路上,程尔岚揪着我的衣角,说瑞儿,我错了,我不该瞒你。妈跟我说,她担心你知道这个事,觉得浩宇不靠谱,以后对他也带了偏见……

我甩开她的手,说:“我从来没对他有偏见。是他自己有毛病,还是你妈惯出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程尔岚低着脑袋,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又跟刀绞似的。她夹在中间,也不容易。

可谁又容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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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那之后,我没再往家里买过一根鱼毛。

不是赌气,是真的提不起那个劲儿了。程尔岚问我怎么了,我说饭馆忙,没空逛市场。

她看看我,没追问。她知道我在躲什么。

连着仨周末,家里桌上全是猪肉、鸡肉、排骨。程尔岚不说啥,默默往桌上添菜。

第四周,九月底了。岳母发话说,周末都过来吃饭。

我到的时候,菜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盆老母鸡汤。就是没有海鲜。

那桌上有种古怪的安静。程浩宇低头扒饭,贾钰玲拿筷子戳了两下菜,也没怎么吃。

我夹了块排骨,嚼着。岳母坐在主位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忽然开口。

“瑞儿,这个月怎么不买海鲜了?”

我放下筷子。屋里安静得像一池死水。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说:“买了也是拿去浩宇家,不折腾了。”

岳母的脸,一下子绷紧了。程浩宇嘴里那块肉,嚼到一半停了。贾钰玲把筷子放下来,直直地看过来。

程尔岚在桌子底下碰我的腿。我没理她。

岳母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拿去浩宇家了?”

我放下碗,把手伸进兜里。

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备忘录。

我慢慢念:“上周三,基围虾三斤,一百三十五。上周五,鲈鱼两条,七十八。再上周四,梭子蟹六只,一百九。”

我抬起头,看着岳母:“这两月,您从我那边拿走的海鲜,一共六次。螃蟹十二只,大虾四回,鱼十七条,全送浩宇家去了。”

岳母嘴唇翕动了一下,胸口起伏着,没说出话来。

程浩宇猛地放下筷子,声音发着颤:“姐夫,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什么时候要你东西了?那是妈自己要给的!”

贾钰玲立刻接了话,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招谁惹谁了?好好地吃个饭,还得被你们两口子审问?我命怎么这么苦啊,嫁到你们程家来,连口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她说着真的抹起泪来。岳母用力拍了桌子,碗碟叮当响:“李晟睿!你今天是来吃饭还是来算账的?

我盯着她。就那一刹,脑子里闪过八年前的一段画面。我低头翻着手机相册,翻到那一段,点开播放键。

我把手机轻轻搁在桌上。屏幕里,一身红褂子的岳母举着酒杯,笑得真切:“以后你就是我亲儿子。咱家没有女婿不女婿的,你就是我的儿子。”

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满屋子安静中格外清晰。

我抬眼看着岳母,一字一句地说:“妈,这话是您自己说的吧?您还记得吗?”

岳母的脸,白得像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