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道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包厢里只剩我和老伴两个人。
三个小时前,我挨个给二十三个同事打过电话,人人都说准来。
可桌上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一个空位都没坐满。
老伴问我还要不要再等。
我盯着手机,四个小时没进来过一个电话。
直到一点半,周春生发来一条短信:走不开,你们先吃。
我笑了笑,起身结账。
服务员收菜单时朝空荡荡的包厢扫了一眼,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三天后,儿子调任市委副秘书长。
当天傍晚,谢林拎着东西站在我家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01
退休宴摆在福满楼二楼,靠着窗,能看到底下整条街。
我提前三天来看过场地,二楼就这间最亮堂,窗户外头正好有棵老槐树,绿荫荫的,瞧着舒心。
那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那件藏青色夹克找出来,拍了拍灰,又挂了回去。
老伴在厨房忙活,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我扒拉了几口,心里七上八下的,没吃出味来。
“东西带了没?”老伴问。
“名单、烟,都带了。”
到了福满楼,才十点刚过。服务员问几个人,我说加我二十四个。她领我进了包间,大圆桌,二十四把椅子,碗筷酒杯摆得整整齐齐。
老伴帮我把烟灰缸放正,又转了转桌上的玻璃转盘:“菜定了没?”
“定了。十二个菜,四个凉菜八个热菜,加一道汤。”
“够不够?”
“够了。”
其实我准备了话,想在开席的时候说几句。干了一辈子,总得有句收尾的话。
十一点,菜还没上。
我把茶水倒上,盖好盖,又掀开看了看,茶叶沉下去了,又浮上来,反反复复的。
十一点半,给几个走得近的同事发了一遍短信。
十二点整,我站起来往窗外看,底下空空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老伴瞥了我一眼:“还没来?”
“快了。”
十二点半,一个人没到。
服务员推门进来问要不要上菜,我说再等等。
老伴把桌上的茶杯一个个翻正,又一个个盖上盖,来回摆弄了两遍。
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急,但嘴上不说。
一点,手机没响。一点十分,我拨了周春生的号。响了三声,挂断了。再拨,关机了。
“老郭,要不,再打几个问问?”老伴小心地说。
“问了,关机了。”
“那……再等等?”
我盯着玻璃转盘上那壶茶。壶嘴正对着我,像要说话又张不开嘴。我也张不开嘴。脑袋里空空的,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一点半,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春生的短信:走不开,你们先吃。
我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结账吧。”
“不吃了?”
“不吃了。”
老伴愣了愣,站起来去叫服务员。服务员进来,看到一桌子没动过的菜,愣了一下,轻声问:“先生,要打包吗?”
“不用了。”
我去收银台结账。
一千八百六。
前台的小姑娘一边打票一边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天花板上包间的方向,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结完账,从福满楼出来,阳光刺眼。
刚过立春,天还有点凉,我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扣子系上。
老伴走在我旁边,一路没有说话。快到家了,她才忍不住说了一句:“老郭,这事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说,他们怎么一个都没来呢?”
我没吭声。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哒、哒,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晚上,儿子打来电话了。
“爸,今天宴席办得怎么样?”
我顿了一下,说:“挺好的。热闹得很,菜也合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隔着话筒,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就好。爸,您多注意身体。”
“知道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才想起来忘了问他工作的事。本来每次都会问两句的。今天脑子像灌了糨糊,什么也没想起来。
老伴端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挨着我坐下,拍了两下我的膝盖,低声说:“睡吧,别想了。”
我端起热水,烫手,又放下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反复复一句话:干了三十三年,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我当时不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02
说起来,一个月前就有苗头了。
那时候我还在技术科,科室里十来个徒弟,机器设备没有我不熟的。
闭着眼睛能听出哪台轴承缺油,哪台皮带松了。
带过的徒弟一茬又一茬,逢年过节还有人打电话喊一声“郭师傅”。
那天早上我刚泡好茶,办公桌上的座机就响了。是黄峰,说谢林让我过去一趟。我问什么事,他说好事吧,估计是退休安排。
我挂了电话,心里挺平静。
想着反正年底就退了,大概是问交接的事。
进了谢林的办公室,他坐在大班台后头,正低头看手机。
见我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郭,坐坐坐。茶喝不喝?”
他把手机放下,搓了搓脸,像是刚从午觉里醒过来,语气漫不经心的:“老郭啊,这些年你在单位,功劳苦劳都不少,组织上都记在心里。”他顿了顿,“不过你也知道,现在上面有要求,队伍年轻化。咱们得给年轻人腾位置。”
我点了点头:“应该的,我又不是不走。”
“对,对。但我的意思是,”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指头间转了转,“你剩下的这一个月,就别待技术科了。去档案室过渡一下,把手头的东西整理整理,顺带帮档案室归归类。”
我没反应过来。
技术科是我的根。我在那里干了二十年,机器一摸就知道毛病在哪。档案室,说白了就是等退休的地方。
“这个……主任,我手头还有两台设备没交完——”
“交给小刘就行。年轻人该上手了。”
他打断我,语气平得不像商量,倒像通知。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他已经低头翻手机了,像这事已经定了,不用再多说一句话。
我在办公室站了一下。三秒钟。也许十秒钟。他始终没抬头。我说:“行吧。”
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站在办公桌前,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抽屉里的工具,笔记本,用了十几年的搪瓷杯,还有一张九几年评的三等功奖状。
一样一样放进纸箱子里。
黄峰和杨秋生坐在各自的工位上,低着头,谁也没看我。
只有周春生走过来,帮我搬了纸箱,一路送到三楼档案室。路上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老郭,你儿子现在在哪个单位来着?”
“市发改委。”
“嗯。”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退休之前,跟谢林把关系处好点。”
“处啥关系?我都退了。”
他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要说,最后只拍了两下我的肩膀:“行吧,你自己注意。”
当时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后来才明白,那句话里有好意,有犹豫,还有我没听出来的东西。
03
退休手续办得出奇顺利。交申请那天,谢林签字比批请假条还利索。我看着他签字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凉。三十三年,到头来就那一笔。
手续办完回家,老伴问:“就这么完了?”
“完了。”我把退休证放在茶几上。红皮子,烫金字,看着倒体面。
那几天我在家里闲得发慌。去小区门口看人下棋,看了两盘,觉得没意思。坐在花坛边看人遛狗,看了一下午,更没意思。
老伴说:“要不你办个宴吧。这么多年了,跟大家聚一聚,好聚好散。”
我犹豫了一下。我不爱折腾,可转念一想,处了这么多年的同事,以后各奔东西了,吃顿饭,也算画个句号。
说办就办。我订了福满楼二楼包间,买了条烟,挨个给同事打电话。
头一通打给周春生,他说“一定来”。
第二通打给黄峰,他说“肯定到,提前把事推开”。
第三通打给杨秋生,他说“老郭你放心,我肯定来”。
打完电话我心里舒坦了不少。
二十三通电话,二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说不来。
我心想,自己这些年人缘还是可以的,没白处。
只有林永福客气得有点过头。
他平时嗓门大得像喇叭,这回电话里反而斯斯文文的,一字一句地往外蹦,像端着什么。
我当时没多想。
他还问了句:“你儿子最近挺忙的吧?”我说还行。
他就没再多说。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就有不对劲的苗头了。
可我光顾着高兴,没往深了想。
老伴看我脸色好看,也跟着高兴,说宴席上别抠,该加菜加菜。
我嘴上说“普通一顿饭”,背地里还是让福满楼加了两个菜。
到了退休宴头天晚上,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没睡着。
脑子里把明天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想着要敬大家一杯酒,说这些年照顾了,说以后有事没事常联系。
想了很多,都是往好处想的。
第二天起来精神头还算好。出门前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老伴帮我拍了拍后背上的一点浮灰,说:“去吧,好好聚聚。”
我点了点头,算着时间,去了福满楼。
04
到了福满楼,才十点出头。
包间里干干净净,二十四把椅子围着大圆桌,茶碗涮过了,摆在转盘上,杯口朝下扣着,像一朵朵白花。
我绕着桌子转了一圈,把两个摆歪的茶碗扶正。
老伴帮我把烟灰缸放到转盘中央,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有点歪。”又伸手挪了挪。
“没事,没人细看。”我说。
我以为顶多等半个钟头就该来人。
十二点过了,手机没有任何动静。
我起身往窗外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张熟悉的脸。
老伴也跟着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我:“你说,他们是不是记错日子了?”
“短信我发了两遍。”
“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我再等了一会儿。十二点二十,我拨了杨秋生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掉了。过了两分钟,发来一条微信:还在路上,堵车。
堵车。周末的中午,堵车。
我没回。
又拨了黄峰的,没接。
拨林永福的,也没接。
打完三个电话,我放下手机,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塌下去,但嘴上还是说:“在路上呢,都堵着呢。”
老伴没接话。她把转盘转了半圈,把茶水又倒了一次。茶叶泡了太久,水已经泛苦味了。
服务员第三次推门进来:“先生,还等吗?”
“等。”
“那菜,上吧?”
“再等等。”
服务员退出去,门带上了。
包间里安静得像间空房子。
窗户外面那棵老槐树动也不动,叶子安静地晒着太阳。
我盯着那棵槐树看了一会儿,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慢得像刀子在一下一下割。
一点,手机屏幕亮了。我赶紧抓起来,是一条短信广告。
一点十分,又拨了周春生的电话。关机。
一点半,周春生的短信来了:走不开,你们先吃。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紧。老伴也看到了那条短信,她没说话,只是把茶杯拿起来又搁下,搁下又拿起来。
我看了她一眼:“结账吧。”
我下楼去付钱。一千八百六,我拿钱包的手有点抖。结完账走出福满楼,太阳照在脸上,我眯了眯眼。身后的门一关,像是把什么关在了里面。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快到家门口了,老伴才轻轻说了一句:“老郭,这事不对。”
我站住了,看着她:“我知道不对。可我问谁去?一个个都不接电话,我能怎么办?”
老伴把脸别过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没让我看见。
晚上儿子来电话,问我宴席办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热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掂量我这句“热闹”的分量。
然后他说:“那就好。爸,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那些没来的人,而是想不通,到底什么地方不对了。
05
三天后,我在菜市场,正蹲在摊前挑西红柿。手机响了,老伴打来的。
“老郭,你赶紧回来。”
“怎么了?”
“景天调市委了!”老伴的声音发颤,像是裹着什么劲儿,“副秘书长!刚才单位那边打电话过来报喜,说调令下来了。”
我手一松。手里的一个西红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身泥。我蹲在那里,呆愣了七八秒,才说:“你说什么?”
“调市委,副秘书长!”
我缓缓站起来。身边买菜的人都侧过头来看我。我顾不上那些目光,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好几天前就定了。景天这孩子,一直没敢说,怕万一不批,让你空欢喜。”
我拿着手机站在菜摊前,半天没动。风从市场入口灌进来,吹得塑料棚布噗啦啦响。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震,震得我一时没法思考。
回家路上我走得很快,心里又乱又热。乱的是,这么大的事,儿子居然瞒了这么久。热的是,任命下来了,孩子终于出息了。
可是快到楼下的时候,我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有一根细细的刺,扎进了心里。三天前,退休宴。二十三同事,一个没来。三天后,儿子升了。
这两件事,隔得也太近了。
我进门的时候老伴正站在电话边,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景天刚又打了一个电话,说调令正式下来了,明天开始交接。”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换鞋,进屋,在沙发上坐下来。脑子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昨天不跟咱们说?”老伴问。
“他说怕有变数。”
“什么变数?”
我没回答。我也不知道。但心里有一句话盘旋着,不敢说出口:如果真是怕有变数,那这三天里,他自己又承受了多少压力?
当天傍晚,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谢林。
他穿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两条硬盒烟的方角从袋口顶出来,后头塞着一罐茶叶。
他冲我笑了笑,笑里带着一丝揣摩,一丝试探。
“老郭,恭喜恭喜,景天出息了,给咱们单位争光了。”
我没让身,也没接话,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脸。
他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嘴角僵着,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才说:“老郭,这不上门道喜来了嘛,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让开半边身子:“进来吧。”
06
谢林进门之后,先弯腰换拖鞋。
他低头系带的时候,我看到他后脑勺上冒出几根白发,头皮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他拎着那个红色塑料袋进了客厅,放在茶几上,挨着沙发边坐下。
坐下后他没急着开口,先抬头环顾了一圈客厅:“房子干净,丽香嫂子会收拾。”
老伴给他倒了杯水,没接话,转身进了里屋。我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杯冒热气的水,还有那袋东西。
“老郭,”他搓了搓手,“那天退休宴的事,我真没想到会搞成这样。那天单位临时来了个检查,我实在走不开,本来想下午赶过去的,结果一忙起来就忘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又说:“后来想着过两天请你单独吃一顿,补上这顿酒。结果手头事一多,又给耽误了。”他把塑料袋往我这边推了推,“这不,今天过来了。两条烟,一罐茶叶,不成敬意。你收着。”
我看着他,没动。
谢林微胖的脸上挂着的笑容有点撑不住了。
他换了个坐姿,又开口:“景天调市委了,以后前途无量啊。咱们这些老同志,以后还得靠你们家景天多照顾呢。”
他还是笑着的,但那笑容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说:“景天是景天,我是我。他照顾不了谁。”
谢林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话说的,景天是你儿子——”
“他是我儿子。”我打断他,“但他管不了你们单位那些事。也不会管。”
客厅里静了几秒。
谢林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低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口茶含在嘴里半天没有咽下去,最后像是费了很大劲才吞进去的。
他又把茶杯放下来,杯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老郭,你是不是还在为退休宴的事不高兴?”
我没回答,站起来:“我送你。”
谢林愣住。
他坐直了身子,像是还想说什么挽回一下局面,可我站在客厅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收着,没有给他留开口的缝。
他慢慢地站起来,拿起茶杯又放下,最后拉了拉衣摆:“行。那你先歇着。改天咱们再聊。”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转头说什么,又打消了念头。
门关上。我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袋东西,想了想,拎起来放到了鞋柜上。老伴从里屋出来,看了看我的脸色:“他这是来探底的?”
“嗯。”
“你打算怎么回?”
“不回。”
我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茶几上那杯谢林没喝完的茶。
雾气已经散了,水面平静得像面镜子。
一整天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这个人,为什么要来告诉我,他那天“真的来不了”?
我是退休了,可我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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