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婚礼进行到一半,蒋炫宇一杯白酒下去,搂着赵高逸的脖子,嘴里嘟囔着:“兄弟,新娘子在国外那几年,你真不知道她在干啥?”

满座的亲戚朋友齐刷刷看过去。

赵高逸的脸像个被打翻的调色盘,红一阵白一阵。

新娘于思琪手里的香槟杯“啪嗒”掉在地上,酒液溅到裙摆上,像摊开的一摊血。

我在旁边那桌坐着,端着一杯橙汁,看见这场面,喉咙一阵发紧。

不是心疼,是恶心。

小月死死攥着我的手,小声问我:“妈,爸是不是……被骗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橙汁放下,慢慢地站起身。

五年零四个月。

我忍了五年零四个月,就等这一刻。

01

我叫刘丽娜,今年四十三岁。

和前夫赵高逸分房睡了五年多。不是他睡客厅,是我主动搬到次卧。

不是因为我作,是因为他嫌我。

小月的时候难产,落下了产后遗尿的毛病。不严重,就是偶尔打个喷嚏会漏一点。医生说多锻炼能恢复,可赵高逸受不了。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知道,她身上有股味儿,我闻着就恶心。”

我以为他是在跟他妈抱怨。

后来才知道,那通电话是打给一个女人的。

但我当时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从那晚开始,主动搬到了次卧。我跟他说:“你压力大,我怕吵着你。”

他没拦,连客气都没客气一下。

就那么,分房了。

五年零四个月,一千九百多天。

他从来没主动推开过那扇门。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做早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接送小月上下学。他吃完饭碗一推,钻进书房,门一关,到睡觉才出来。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不,连室友都不如。室友还会聊两句天。

他不跟我说话。

我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没事。

我问过他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他说我才有病。

我问过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后来我就不问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小月身上。孩子争气,成绩好,懂事,从来不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睡在一起”。

但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有次半夜我去她房间盖被子,看见她抱着我的结婚照,缩成一团,脸上全是泪。

我没敢叫醒她。

我回到次卧,坐在床边,把那本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照片上的人笑得多开心啊。

那时候赵高逸还是个讲师,刚评上职称,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小两居。我们结婚那天没办酒席,就是去民政局领了个证,然后去路边吃了碗面。

他说:“丽娜,以后我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我相信了。

我真的相信了。

可好日子是什么?

好日子就是,他评上副教授,买了大房子,有了车,有了存款。然后,他嫌我身上有味儿。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也许从头到尾,我唯一的错,就是相信了他。

事情在半年前开始变了。

他莫名其妙地开始对我好。

先是买了条围巾,说是同事出差带回来的,让我试试。

然后主动提出周末带小月去游乐园。

再后来,居然会在我做饭的时候走进厨房,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辛苦了”。

我当时心里那个高兴啊。

我以为他终于想通了,以为这五年多的冷暴力终于要结束了。

我甚至还给小月买了个新书包,说“爸爸要回来了”。

小月看着我,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饭。

现在想想,那时候小月什么都明白了。

她只是舍不得戳破我。

那一个月,赵高逸表现得像个模范丈夫。

主动去超市买菜,帮我拎东西。小月考试考得好,他破天荒地表扬了几句。有一天晚上,他甚至敲了敲次卧的门,问我:“要不要去看场电影?”

我没去。

不是不想。

是害怕。

我不太敢相信这些是真的。我怕这只是个梦,我一答应,梦就醒了。

可我还是没忍住。

我开始重新收拾自己,烫了头发,买了件新衣服,甚至还去药店买了些调理身体的药。

我以为,日子真的要变好了。

直到那天下午。

我在他书房收拾东西,准备把他的旧书整理一下。抽屉里掉出一张照片,我捡起来一看,是一男一女的合影。

男的,是赵高逸。

女的,我不认识。

照片背景是机场。女人穿着白色大衣,笑得特别灿烂,靠着赵高逸的肩膀。赵高逸也笑着,那种笑,这五年多来,我从来没见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赵高逸的笔迹:“等了你四年,终于快回来了。”

时间是四年前。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抖得按不住。

四年。

他等了那个女人四年。

而我,我在这间房子里,等了五年。

02

我把照片放回去了。

不是不想闹,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闹。

我跟赵高逸分房五年多,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只有一张照片。他完全可以说那是个同事、同学、朋友。

我翻了他的手机。

通讯记录清得很干净,微信聊天列表翻不到可疑的。但他有个习惯,会定期删聊天记录,我一直知道。

我不知道密码,试了好几个都不对。

最后试了小月的生日,居然解开了。

微信置顶第一个,是个备注叫“客户李姐”的。

我点进去,什么都没有,聊天记录是空的。

但头像是个女人的侧脸,头发长长的,皮肤很白。

我截了屏,把手机放回原处。

晚上赵高逸回来,带了一袋子菜,还买了条鱼。他说:“今天学校没什么事,早点回来给你做顿好的。”

我看着他系上围裙,切姜片,拍蒜头。

动作熟练,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可我知道,这个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吃饭的时候,小月突然问了一句:“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们说?”

赵高逸愣了一下,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月一眼。

“是有件事,”他说,“爸爸想跟妈妈商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筷子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头磕到桌角,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妈,你怎么了?”小月赶紧跑过来。

“没事,没事。”我扶着桌沿站起来,笑了一下,“你说吧。”

赵高逸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丽娜,我想了很久,”他说,“我们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

“不如,我们分开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跟买白菜一样平常的事。

“我想离婚。”

小月“腾”地站起来,碗都打翻了。

“凭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凭什么你说离婚就离婚?”

赵高逸皱了皱眉:“小月,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小月的眼泪流下来了,“你就是不要我妈了,你要跟那个女的好!”

赵高逸脸色变了,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小月哭着跑进房间,“砰”一声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高逸。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丽娜……”他开口,声音又软下来了。

“你不用说了,”我打断他,“我同意。”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小月得跟着我,”我说,“房子一人一半。”

赵高逸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丽娜,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法律上跟你没关系。财产……这些年我也没攒下什么。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十万,你出去租个房子,先安顿下来。”

“十万?”

“我知道不多,但这是我的诚意。”

“诚意?”我笑了,笑得很苦,“赵高逸,我跟你结婚十五年,伺候你一家老小,给你生孩子,你跟我说诚意?”

他低着头,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搬到了小月房间。

小月缩在被子里,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赵高逸拿了一张离婚协议书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财产状况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个人名下无房产、婚内无共同存款、车辆属婚前财产。

“赵高逸,”我抬起头,问他,“这些年,钱呢?”

“哪有什么钱,”他避开我的视线,“我工资也就那样,加上房贷、车贷、小月的补课费,没剩下多少。”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他卖了一辆车,说是不想开了。

卖了十二万,他说钱还信用卡了。

我信了。

我什么都信了。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

不是轻松,是空虚。

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

赵高逸接过协议书,看了我一眼,说:“丽娜,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那个女的,叫于思琪,对吧?”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其实我只是猜的。

那张照片的背面,写着“四年”,四年前的机场照片,一个刚回国的女人。

名字是我后来翻他大学通讯录找到的,于思琪,他带的研究生。

我送了赵高逸十五年青春。

换了一张十万元的银行卡,一套离婚协议书,还有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03

离婚证拿到手那天,天是阴的,但没有下雨。

我和赵高逸从民政局出来,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

他往左,我往右。

他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

但我的步子很慢,慢到能听见地砖缝隙里风的声音。

我把那张银行卡攥在手心里,攥得生疼。里面有十万块,是我这十五年婚姻的全部价码。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小月打来的。

“妈,你在哪?”

“我在外面,马上回去了。”

“爸回来了,在收拾东西。”

我挂了电话,打了一辆车。

到家的时候,赵高逸正在往行李箱里塞衣服。衣柜的门大敞着,里面空了一半。

我的衣服还在,整整齐齐地挂着。

但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些衣服好像已经不是我的了。

“丽娜,”他听见我进来,头都没抬,“这个房子过两天要卖了,你尽快搬走。”

“卖了?”

“嗯,我找了个中介,价格还行。”

“那……住哪?”

“你不用管我,我朋友那能住。”

朋友。

我差点笑出声来。

小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本书,一动不动。

“小月,”我走过去,“妈去给你做饭。”

她不说话。

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几个西红柿,一把葱,两个鸡蛋。

我洗米,切菜,点火。

油锅“滋啦”一声响起来,油烟呛得我眼睛疼。

我站在灶台前,拿锅铲的手一直在抖。

吃饭的时候,小月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妈,”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我不跟你走。”

我夹菜的手顿住了。

“为什么?”

“爸说,跟着他,我能上好高中。”

“妈也能让你上好高中。”

“妈,你没钱。”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心口。

我看着小月,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次卧,把手机上的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能借钱的,没几个。

不敢借钱的,一大堆。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声叹息。

“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还好。”

“那孩子呢?”

“跟着他。”

“你傻不傻?”我妈的声音突然高了,“你把孩子给他?”

“我没房子,没工作,法院不会判给我。”

我妈又沉默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我去找闺蜜苏昕怡。

苏昕怡在超市当收银主管,听说我离婚了,二话不说,从抽屉里拿出五千块塞给我。

“拿着,不够再跟我说。”

“我……”

“别废话,”她瞪了我一眼,“当年我离婚的时候,你也没少帮我。”

我攥着那五千块,眼眶热了。

“对了,”苏昕怡突然压低声音,“赵高逸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什么?”

“他发小蒋炫宇跟我说的,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婚庆公司都找好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离婚才三天。

三天。

“新娘叫什么?”

“于思琪,听说是个海归钢琴老师。”

我的手一松,银行卡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货架底下。

“丽娜,你没事吧?”

“没事。”

我弯下腰,把银行卡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我有事要办。”

04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赵高逸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原来他早就把财产转移得差不多了。

去年卖掉的那辆车,不是他说抵了信用卡,而是直接打到了一个叫“于思琪”的账户上。

婚房已经开始挂牌,中介说,低于市场价三十万。

他急着出手。

急着拿钱走人。

我还查到,于思琪根本不是他近几年才认识的女人。

她是他读研时期的学生。

赵高逸带过她两年,那时候她刚本科毕业,成绩好,人也漂亮。

后来,于思琪去了法国留学。

走的那天,赵高逸去机场送她。

就是那张照片拍的时候。

他等了四年。

我翻着手机里一个一个的截图,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我打电话给苏昕怡,问她能不能帮我找个律师。

“你真要打官司?”

“我不是要钱,”我说,“我要一个说法。”

苏昕怡沉默了一会儿,给了我一个号码。

“她叫何律师,打离婚案子很厉害,不过收费不低。”

“多少钱?”

“起步一万。”

我看着银行卡里那十万块,咬了咬牙。

“约她。”

第二天,我带着一堆材料去律所见何律师。

何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很快。

她翻了翻我递过去的资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你们离婚多久了?”

“三天。”

“财产协议签了?”

“签了。”

她推了推眼镜:“那你现在想翻案,难。”

“我知道,”我咬着嘴唇,“但他在离婚前转移了财产,卖掉了一辆车,钱打到另一个女人账上。”

“证据呢?”

“我查了银行流水,有转账记录。”

何律师挑了挑眉,接过我打印出来的流水单,看了很久。

“好,这个可以试试,”她合上文件夹,“但我要提醒你,官司打起来,时间久,钱也不少。你能撑住吗?”

“能。”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在打鼓。

但我知道,这口气,我必须出。

下午从小月学校出来的时候,在校门口碰上了赵高逸。

他开着一辆新车,深灰色的,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

“丽娜,”他下了车,朝我走过来,“我正找你。”

我没理他,往公交站走。

他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我找你有正事。”

“什么正事?”

“下个月我结婚,小月说想来,你……”

“她想去就去,”我甩开他的手,“我管不着。”

赵高逸愣了一下,然后说:“婚礼那天,你……能不能别来?”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做了我十五年的丈夫。

十五年。

我从二十二岁嫁给他,熬到三十七岁,又等了五年多。

眼角的细纹,发际的白丝,手上做家务留下来的茧子。

所有的一切,全都拜他所赐。

“你放心,”我说,“我不会去砸场子。”

赵高逸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把小月的抚养权给我。”

他脸色变了:“丽娜,你知道你没条件养她。”

“那你让我去你婚礼,我就不去。”

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开口,“那一言为定。”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

上车的时候,司机师傅问我去哪。

我说:“师傅,去最远的那一站。”

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我突然想起怀小月的时候。

那时候赵高逸还会摸着我的肚子,跟孩子说话。

“小月,你要像妈妈一样,温柔,善良,能忍。”

能忍。

忍到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05

婚礼那天,我穿了一件旧棉袄,一早到学校接小月。

小月背着书包出来,看了一眼我的衣服,没说话。

我牵着她,打了辆车。

到了酒店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

香格里拉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赵高逸真舍得花钱。

我跟小月上了电梯。

宴会厅很大,摆了二十几张圆桌。鲜花,气球,水晶吊灯,到处亮闪闪的。

我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着柱子,刚好能看到舞台。

人渐渐到齐了。

赵高逸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带着于思琪一桌一桌敬酒。

于思琪穿着白色婚纱,肚子已经有些显了。

我端着一杯橙汁,慢慢地喝着。

“妈,”小月拉了拉我的袖子,“你没事吧?”

“没事,”我冲她笑了笑,“吃点东西。”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各位亲朋好友,”司仪拿着话筒,“欢迎来参加赵高逸先生和于思琪女士的婚礼……”

掌声,笑声,起哄声。

我看着台上那两个人交换戒指,拥吻,笑得合不拢嘴。

赵高逸从来没那么看过我。

一杯接一杯的酒下肚,蒋炫宇喝得满脸通红,眼珠子都在发红。

他晃悠悠地走到主桌,手里端着一满杯白酒,拍着赵高逸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嗓门却大得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兄弟,你可真有福气!新娘子在国外那几年,你真不知道她在干啥?”

全场安静了。

安静得像掉根针都能听见。

赵高逸的脸“唰”地白了。

于思琪手里香槟杯“啪嗒”掉在地上,酒液四溅,染脏了白色纱裙的裙摆。

“炫宇,你喝多了,”赵高逸压着声音,去拉蒋炫宇的胳膊。

可蒋炫宇甩开他的手,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他指着于思琪,声音都带哭腔了,“兄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她……她在法国给人当小三,被人老婆追着打,混不下去了才跑回来的!”

“你闭嘴!”赵高逸吼了出来。

可蒋炫宇已经刹不住了。

“你知道吗?她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确定是你的!”

这一句话,像一颗炸弹。

于思琪的脸白得像纸,扶着椅子慢慢坐下去。旁边的伴娘赶紧去扶她。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站起来,有人掏出手机。

有人在小声议论。

我坐在角落里,看见赵高逸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一把揪住蒋炫宇的衣领,往厕所的方向拖。

蒋炫宇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在喊:“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撒谎!”

宴会厅里炸开了锅。

司仪赶紧抢过话筒,笑着说:“朋友们,刚才那段……是个小插曲,开个小玩笑,大家继续吃,继续喝!”

但没有人继续吃了。

于思琪在伴娘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往休息室走去。

她的步子很慢,腰弯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

小月攥着我的手,攥得生疼。

“妈,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场子,乱了。

06

我在休息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于思琪的哭声。

伴娘在安慰她:“思琪姐,你别听蒋炫宇胡说,他喝多了。”

“我知道……”于思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知道他喝多了……可是他说得对,我……我确实在法国待不下去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伴娘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赵高逸的前妻。”我说。

于思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那张脸,很白,很年轻,和十年前的我,真的有几分像。

“你……你来干什么?”她说话都在抖。

“我来问你,蒋炫宇说的,是不是真的。”

于思琪没说话。

伴娘挡在她前面:“这位大姐,这里不欢迎你。”

“我没问你,”我看着于思琪,“我问你。”

沉默了很久。

于思琪终于开口:“是。”

“孩子也不是他的?”

“不确定。”她的声音很轻,“我跟赵高逸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法国教授还在纠缠我。我不能确定孩子是谁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他?”

于思琪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因为我需要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

“合法婚姻的身份证明,”她说,“法国那边的法院,那个教授的太太告我破坏家庭,我需要证明我已经在中国结婚了,他们才会撤诉。”

“那赵高逸知道这些吗?”

于思琪点了点头。

“他都知道。”

我脑子里“嗡”一声响。

他知道。

从头到尾,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于思琪在法国的烂摊子,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不是他的,知道这个所谓的婚姻,不过是一场交易。

但他还是娶了她。

为了她,逼我净身出户。

为了她,把房子卖了,把车卖了。

为了她,连女儿都不要了。

“你爱他吗?”我问。

于思琪沉默了很久。

“我不爱他,”她说,“我需要他。”

我看着她。

一个被现实逼到绝路的年轻女人。

不远万里回来,嫁给一个愿意接盘的老男人。

我突然有点可怜她。

但我更可怜自己。

我转身往外走,在门口碰上了赵高逸。

他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

“丽娜……”

“你别叫我名字,”我退后一步,“赵高逸,你真让我恶心。”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她的事的?”

“四年前,她出国之前,她就跟我说过她跟那个教授的事。她说那是……一场误会。”

“你信了?”

“我自己也糊涂了……”他缩得更小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从他身边走过,穿过宴会厅,找到正在角落里发愣的蒋炫宇。

他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根烟,烟灰掉了一地。

“炫宇。”

他抬头看见我,一下愣住了。

“嫂子……你怎么在这?”

“我来问你,”我蹲下来,看着他,“于思琪在法国,到底怎么回事?”

他猛吸了一口烟,眼圈红了。

“嫂子,我不是故意砸场子的,我就是看不下去。那女人在法国的时候,跟一个教授同居了三年,人家有老婆有孩子。后来被发现了,她回不了头了,才想着回国找个接盘的。”

“赵高逸知道吗?”

蒋炫宇苦笑了一下:“知道,全知道。他还帮她找律师处理法国的官司。”

我把拳头攥得生疼。

“嫂子,”蒋炫宇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恨我吗?”

“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如果不是我今天喝多了说漏嘴,你也不会知道这些事。你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是啊。

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傻子。

“炫宇,你告诉我的,就是真相。”我站起来,“谢谢你。”

“嫂子,”他叫住我,“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告他。”

07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把今天知道的事情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赵高逸骗了我。

骗了五年多。

他不是不爱我,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他爱的是那个女人,那个从法国回来的女人。

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但赵高逸明知道是骗局,还是跳进去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何律师的电话。

“何律师,我要加码。”

“加什么码?”

“赵高逸在离婚前转移财产的证据,我找到了。”

“什么证据?”

“他卖了一辆车,十二万,转账记录直接打到了于思琪的账户里。”

“好,你把记录发给我。”

我挂了电话,翻出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

是赵高逸和于思琪在机场的合影。

四年了。

他等她四年。

我又翻了何律师发来的资料。

上面写着于思琪的名字、身份证号、住址。

我输入她的名字搜了一下,看到她的社交账号,最后一条更新在四年前,配图是一张机票,地点是巴黎到上海。

“终于要回家了。”

我盯着那张机票的日期看了一遍又一遍。

正好是我搬进次卧的第三个月。

那段时间,赵高逸突然回家比平时晚了很多。我问他,他说在学校加班。

现在想想,加的是哪门子班?

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文件夹,把这些证据一个一个存进去。

卖车记录、转账流水、机场合影、社交账号截图……

每存一份,心就往下沉一分。

到后来,我存得手都发抖了。

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遍。

刘丽娜,你到底有多傻?

为什么从来没怀疑过?

为什么不早一点查?

为什么不早一点离开?

我趴在桌子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像在我心头一下一下地砸。

之后几天,我每天早饭都吃不下,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但我不觉得饿,只是反复翻看那些证据,一遍一遍地确认,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到第四天,我终于想通了。

我不能一直陷在过去里。

事情已经发生了,眼泪掉完了,日子还得继续。

小月还小,我得养她。

我收拾好自己,出门去了超市。

苏昕怡看见我,问:“你还好吧?”

“不好,”我实话实说,“但我会好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是我认识的刘丽娜。”

我在超市里买了一些日用品,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一个人。

是蒋炫宇。

他靠在一辆旧桑塔纳旁边,看见我,掐了烟,走过来。

“嫂子,你住哪?我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

“我送你吧,”他坚持,“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拒绝。

上了车,蒋炫宇一边开车一边说:“嫂子,我想过了,那天我在婚礼上说的那些话,应该能帮你打官司。”

“怎么帮?”

“我可以当证人,证明赵高逸在离婚前就知道于思琪有男人。”

“可你怎么证明他知道?”

蒋炫宇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给我发过微信。”

我拿过手机一看,是赵高逸发的一条消息,时间是一年前:“炫宇,思琪那边的律师说这个月就能搞定法国的案子,到时候她回来,就能跟我结婚了。我现在就想赶紧把婚离了,把房子卖了。”

我看了一眼日期。

一年前,正是赵高逸开始对我好的前一个月。

原来。

他对我好,不是因为想通了。

是因为,离婚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08

我拿着蒋炫宇的手机,把那两条微信截了屏,发到自己手机上。

手指按截屏键的那一下,好像按在了自己心上。

“嫂子,”蒋炫宇看着我,“你还好吧?”

“还行。”我把手机还给他,“谢谢你。”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告他,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要打官司?”

“对。”

蒋炫宇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知道了。”

我下了车,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摇下车窗喊我:“嫂子!”

我回头。

“你是个好人,”他说,“是赵高逸没福气。”

我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回到家,坐在床边,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何律师的电话。

“何律师,我有新证据了。”

“赵高逸离婚前就打算跟于思琪结婚的微信聊天记录,还有他卖车转账给她的银行流水。”

何律师很满意:“好,这个足够翻案。”

“那……要多久才能判下来?”

“如果顺利,两个月左右。”

两个月。

我等得起。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手机相册里那张离婚协议书翻出来,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我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

再看一遍。

“我什么都不要。”

我笑了,笑得很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和赵高逸还结婚那会儿。

他牵着我的手,在民政局门口,阳光很好,他笑着说:“丽娜,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也笑,笑得很开心。

可笑着笑着,他的脸变了。

变成了婚礼那天,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搂着于思琪,在台上亲吻的样子。

我从梦里惊醒了。

窗外天已经微微亮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我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该醒过来了。

第二天,我去了小月学校。

在校门口等她放学。

小月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怔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妈想你了。”

她走过来,靠着我的肩膀。

“妈,爸昨天来接我了,他说……他可能要打官司。”

“我知道。”

“他说你不是好人。”

“你信吗?”

小月摇了摇头。

“妈,你跟他打官司,我站在你这边。”

我眼眶一热,把她抱进怀里。

“傻孩子。”

09

两个月后,法院开庭了。

我站在原告席上,赵高逸站在被告席上。

他瘦了很多,眼窝都凹下去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何律师把我提交的证据一件一件地呈堂。

“被告赵高逸先生,在离婚前一年,将名下的一辆汽车以十二万元的价格出售,并将全部款项转入第三人于思琪的账户。”

“这是银行流水记录。”

“这是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屏。”

“被告在离婚前,已经与第三人存在长期不正当关系,并且在离婚前进行了财产转移。”

法官翻看材料,沉默了很久。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高逸低着头,肩膀垮着,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我认。”

法官宣布休庭。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宣判结果。

赵高逸从法庭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了。

我没看他。

“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我说。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我……我真的没办法。我太爱她了。”

“你爱她,所以你把我抛下?”

他没说话。

“赵高逸,你有没有想过,我嫁给你十五年,给你生了一个女儿。”

“你不知道。”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如果知道,你不会舍得这样对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很久,他说:“丽娜,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记得。”

“在民政局门口,我说过,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你也说过。”

“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笑了笑。

不是原谅,是真的觉得,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法院最终判决:赵高逸因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需赔偿刘丽娜四十一万元。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那几行字,手在发抖。

四十一万。

这不是钱。

这是我五年多的委屈。

是我那些年流的眼泪,熬的夜,受的委屈。

我拿到判决书,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很大。

我眯着眼,站在阳光下,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10

判决下来后,赵高逸没再纠缠。

他把四十一万打到了我的账户里,然后带着于思琪搬走了。

走的那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丽娜,钱我已经打过去了。”

“收到了。”

“那……以后小月就麻烦你了。”

“她是我女儿,不用你交代。”

他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丽娜,你恨我吗?”

我握着手机,想了想。

“不恨了。”

“真的?”

“恨一个人太累,”我说,“我不想再累了。”

他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没安慰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小月放学回来,进门就喊:“妈,我饿了。”

“知道了,”我系上围裙,“妈今天给你做红烧排骨。”

吃饭的时候,小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妈,我们以后不搬家了吧?”

“不搬了,”我说,“就在这里住。”

“那……爸还会来接我吗?”

“你想去就去,妈不拦你。”

“我不想去,”她说,“他骗了你,我不想见他。”

我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大人的事,你不用管。你只管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

“那你呢?”

“我?”

“妈也要开始新的人生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路灯。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饭馆的炒菜香和路边的桂花味。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我刚嫁给赵高逸,两个人挤在一间出租屋里,他搂着我说:“丽娜,等我们有钱了,我带你去旅游。”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可是,十五年过去了,我们哪里都没去。

我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手机响了一声。

是蒋炫宇发来的消息:“嫂子,听说官司打赢了,恭喜你。”

“谢谢。”

“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赚钱,养女儿。”

“要不要来我店里帮忙?我正缺一个收银的。”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去蒋炫宇的店里上班,下午接小月放学,晚上回家做饭。

日子平平淡淡的,但心里踏实了很多。

有一天,小月突然问我:“妈,你还想找个人过日子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妈有你,就够了。”

“可是……”

“小孩子别操心大人的事。”我打断她,“你只管好好学习。”

后来的某一天,我在超市碰见了于思琪。

她瘦了很多,肚子已经平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站在货架前挑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疲惫。

“是你啊。”

“你……孩子呢?”

“打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法国那边的案子撤了,我也不需要再结婚了。”

“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曾经恨她恨得牙痒痒。

可如今看见她这个样子,却怎么都恨不起来了。

也许,恨一个不值得恨的人,本身就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

我离开超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于思琪还在货架前站着,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却久久没放进购物篮。

她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吧。

但这已经不是我的事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

小月的成绩越来越好,她说她想考省重点高中。

我说好。

蒋炫宇的店生意不错,他给我涨了工资。

我说不用,我能养活自己。

他说你别跟我客气。

我就没再推。

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河边的水汽,和路边小摊的烤串香味。

我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算太苦,也不怎么甜。

但至少,头顶有月光,脚底有影子。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的我,才刚二十二岁,穿着红色的裙子,站在民政局门口。

阳光很好,微风不燥。

我笑着,阳光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耳边有人喊我的名字:“丽娜,你过来。”

我睁开眼。

窗外已经天亮了。

小月在外面喊:“妈,我饿了!”

“知道了,”我翻身下床,“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