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休书

我是秋棠,沈秋棠,1972年腊月生在沈家坳。

1994年开春那阵,杨家坳还飘着雪片子。我蹲在灶屋门口刮土豆皮,刀刃蹭着冻裂的指头,血珠子冒出来,我拿袖口一抹,继续刮。堂屋里杨德富他娘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缸底磕掉一块瓷,响声炸得我耳朵疼。

"沈秋棠!你耳朵塞驴毛了?喊你三声没听见!"

我端着盆进去,盆沿磕着门框,水晃出来溅在她布鞋上。她瞪我:"今儿初一,德富他舅来,你弄这玩意儿糊弄鬼呢?"

"土豆炖酸菜,德富爱吃。"

"爱吃顶个屁用!"她凑上来,蒜头鼻翕动,唾沫星子喷我脸,"进门三年,肚子比铁桶还硬。昨儿我托人问了镇上老中医,说你这是'石女命',生不出崽的货。今早德富他爹在祠堂跟族里老头们合计过了——"

她从蓝布兜里掏出一卷纸,抖开,拍桌上。红印泥印的"休"字,杨德富的私章盖在右下角,歪歪的。

我手指头捏住那张纸,纸角割人。喉咙里像塞了把生小米,咽不下去。杨德富从里屋出来,扣着中山装扣子,不敢看我,只看他娘。

"娘说得对。"他声音发飘,"咱家三兄弟就我没续上香火,族里天天戳脊梁骨。你……你回沈家坳吧,东西别拿,穿来的褂子带走就行。"

我张了张嘴。想说去年腊月我还梦见个丫头,扎羊角辫,管我叫娘。想说结婚头半年我也吐过,跑去镇医院,老大夫按了按肚子说"没事,寒了胃"。想说杨德富他娘每月初一十五逼我喝符水,碗底沉着香灰,我吐了三天。

可这些话到嘴边,全变成一句:"我啥时候走?"

杨德富他娘把搪瓷缸挪了挪,腾出地方:"今儿就走。雪停了,你爹来接没?"

"没。"

"没就来辆架子车,我让德富送你到垭口。"

我回灶屋,把没刮完的土豆倒回筐里,围巾裹上,挎个布包袱。杨德富扛着车在院外等,雪地上车辙印一道一道。他推车,我跟着走,棉鞋踩进雪窝,咯吱响。

垭口风大,他把车放下:"前头就是你沈家地界了,我自己回。"

我站着看他推空车往回走,车轱辘碾雪,越来越慢。我摸了摸包袱里那件蓝夹袄——我娘留下的,袖口补过三回。

沈家坳的人看见我回来,眼神跟刀子似的。我爹在院里劈柴,斧头举起来看见我,停了。

"被休了?"

"嗯。"

他斧头剁进木墩,木屑飞起来粘在眉上。我娘从猪圈那边端着泔水桶过来,桶底蹭地,哐当一声。

"我就知道!杨家坳那家人精得很,养不出崽的母鸡留着过年?"她把泔水泼进槽里,猪拱食的声音哗啦哗啦,"你还有脸回?村头老槐树下都坐不住人了,谁见你不呸一口?"

我爹闷头抽旱烟,不吭声。

夜里我睡在阁楼,漏风。老鼠在梁上跑,我缩成一团。半夜听见我娘跟我爹在堂屋嘀咕:"明天让媒婆老周来趟,趁年轻还能转手,要不这丫头一辈子臭了。"

我爹咳一声:"谁要?生不出娃的。"

"劳改队刚放回来那个褚庆年,孤鬼一个,听说在号子里腿打瘸了,家里哥姐早分了家。老周说给他寻个暖脚的,不挑。"

我翻了个身,楼板响。褚庆年这名字我听过。早先他爹是村里代销点掌柜,他本人小时候偷生产队苞米被打过,后来听说在南方打架把人捅了,判了七年,今冬刚放回。村里小孩见他就跑,说他是"吃人的"。

雪化了那天,老周媒婆真来了。红脸膛,袄襟上沾着瓜子壳,坐堂屋里嗑瓜子,跟我爹娘说:"褚家不嫌。庆年自己说,坐了七年牢,不想再折腾,有个女人热炕头就行。秋棠这丫头模样周正,能干活,就是肚皮不争气——可庆年也不要娃,正好。"

我娘瞅我:"你乐意不?"

我搓着袖口补丁,说:"随你们。"

不是随他们。是没得选。

过门那天没轿子,褚庆年借了辆拖拉机,"突突突"开到沈家坳口。他穿件洗白的解放绿棉袄,左腿有点拖,手上全是茧,脸晒得黑红,左眉角一道疤。他看见我,顿了顿,喊一声:"秋棠。"

就一声。没嫌我包袱旧,没嫌我没陪嫁。

拖拉机往褚家湾走,风灌进领口。他脱了棉袄披我肩上,自己穿件单毛衣,脊背绷着。我闻见他身上有股肥皂味,混着点潮土气。

"你……知道我事儿吧?"我低声问。

他"嗯"一声:"老周说了。不生就不生。我这条腿,那年号子里让人踹的,以后下地锄头都抡不利索,要娃干啥,累赘。"

拖拉机过一道坎,颠得我撞他肩。他手伸过来扶了下我胳膊,又收回去,攥着车帮。

"到了给你热饭。"他说。

褚家湾他那间屋是老土坯,窗纸破了两洞,他拿报纸糊了。炕是新烧的,炭火盆搁脚头。他端出一碗红薯粥,撒了把炒芝麻。

"吃。"他把碗搁我面前,自己端个搪瓷缸蹲门槛上喝。

我捧着碗,热气熏眼睛。喝了一口,甜。

"以后叫我庆年就行。"他没回头,"在外头人家喊我褚劳改,你别跟着喊。"

我"嗯"了。

当天傍晚他拖着腿去井台挑水,两桶水晃荡,他左手扶扁担右手攥绳,一步一挪。我抢过扁担:"我来。"

他没让,手收紧:"你刮土豆划了手,别沾冷水。"

就这一句,像颗石子投进死水坑。我站井台边看他一瘸一拐把水倒进缸,缸沿结着冰溜子,他手背冻得紫。

那天夜里我躺炕里侧,他躺外侧,中间隔半尺。他呼吸很轻,像怕惊着谁。我睁眼到半夜,听见他翻了个身,轻声说:"秋棠,以后你要啥跟我说,别憋着。杨家人不给你,我给。"

我没应。眼泪顺鬓角流进耳朵眼,痒。

第二天清早他天没亮起来,生火,贴玉米饼子。我起来时饼子在锅里冒着焦香,他正拿斧头修窗棂。木屑落满肩。

"今天去镇上赶集不?"他问。

"去。买点盐。"

他套上棉袄:"我陪你。顺道问问卫生所,你那手划的口子别化脓。"

镇上人多。卖肉的案板咚咚响,炸油条的油锅呼呼冒泡。迎面碰见杨德富他舅,挑着两捆葱。那舅爷瞅见我,眼珠一转,冲旁边人嚷:"哟,沈家丫头改嫁劳改队啦?真是烂杏烂到一堆臭——"

褚庆年脚步停了。他手垂在身侧,指节捏白。我拽他袖子:"走吧,买盐。"

他不动。转过身,朝那舅爷走两步,声音不高:"她姓沈,叫秋棠。你再嚷一句,我卸了你这两捆葱。"

舅爷噎住,挑起葱走了,边走边啐。

庆年回头看我,眉角疤皱着:"以后谁嚼舌根,你告诉我。我不惹事,也不许人欺你。"

我低头看自己棉鞋尖,雪水洇湿一片。鼻子酸得厉害,可我没哭。那天在镇上他给我买了块麦芽糖,两毛钱,糖纸是红的。我含在嘴里,甜得发苦。

头四个月,日子像慢火炖的粥。他天不亮起,喂鸡、劈柴、挑水,顺手把我的布鞋摆炕头烘着。我做饭,他扫院,两人很少多话,可碗筷摆放的位置、灯绳留多长、炭盆挪不挪,全顺着我的习惯来。

有回我夜里翻身掉枕头,他醒了,摸黑把枕头塞我脑后,手背蹭过我脸,粗糙,可稳。

四月里我忽然反胃。清早闻见粥味就干哕,趴炕沿吐酸水。他端水进来,手掌贴我后背,一下一下顺:"咋了?吃坏肚子了?"

我漱了口说没事。可连着十来天,一见荤腥就翻江倒海。他皱眉,翻出攒的二十块钱:"明天去县医院,查查。"

我摆手:"查啥,老毛病。"

他不听。第二天清早拖着我坐班车。车晃得我更想吐,他让我靠他肩,手拢着我头发,不让人挤着我。

县医院走廊一股来苏水味。排队挂号时我腿软,他扶我站墙角,自己去窗口排。轮到我们,大夫问症状,他一五一十说:吐、怕油、乏力、月事俩月没来。

大夫抬头看我:"以前查过不孕?"

我点头。喉头发紧。

"先尿检,再抽血。"大夫刷刷开方。

他攥着单子去交费,回来时额上汗珠子往下滚。我坐着等,手按着肚子,心跳得像擂鼓。

尿检出来快。护士喊"沈秋棠",递条试纸本。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问护士:"这杠……算啥?"

护士笑:"两条杠,怀了。"

他手顿住。纸片在他指间抖。

抽血要等下午。我们坐走廊长椅上,他不说话,只把我的手包进他两只大手心里。他手心有茧,烫。

"庆年,"我小声,"大夫说不孕那回,是镇上老中医摸的脉。没机器查过。"

他"嗯"一声,拇指摩挲我手背:"不管咋样,怀了咱要。不怀……咱也过。"

可我心里那根弦,已经崩了。

下午报告从化验室窗口推出来。他接过,展开。

我看见他目光落在纸上,定住。然后他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声。

我抢过单子。最上面一行:绒毛膜促性腺激素阳性,孕酮正常。底下诊断栏:早孕,约7周。

纸角在我指下皱成一团。我盯着那几个字,喉咙里先是一阵笑,笑到一半变哽,再往下,眼泪砸在"早孕"两个字上,墨晕开。

我捂住嘴,蹲下去。膝盖磕地砖,生疼。哭声憋在嗓子眼,漏出来一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蹲下来,手搁我背上,没拍,就搁着。

"秋棠。"

我抬头,满脸泪,鼻涕流到嘴边。他把袖口递我擦,自己眼睛也红了一圈。

"杨家人说的'石女命',"他声音哑,"是糊弄鬼的。"

我攥着报告单站起来,腿麻,栽他怀里。他一条腿撑不住,往后趔趄,靠住墙。走廊里有人看我们,他不管,胳膊圈着我,下巴抵我头顶。

"回家。"他说,"路上给你买酱萝卜。"

我哭得抽噎,从他怀里把报告抽出来又看一遍,折好,塞进他棉袄内兜。

出门时夕阳斜着照进医院大门,雪早化了,地上泥泞。他拦了辆三轮,让我坐后头,自己跳上车斗,手扶栏杆,腿支着。

风里他忽然哼了句什么,跑调的,听不清词。我攥着他衣角,把脸埋进去。

布兜里那张休书,我走那天忘在杨家炕席底下了。这回不用捡,也不用烧。

第二章 垭口的雪

从县医院回去的那趟三轮,走到半路下起毛毛雨。庆年把棉袄脱下来兜我头,自己淋着。雨丝凉,可他胸口贴着我后背,热得烫人。

到褚家湾天擦黑。他先把我扶进屋,自己跑去灶屋生火。我坐炕上,手还抖,报告单摊在膝头,纸上的"早孕"两个字被我手指蹭得发毛。

他端进一碗姜糖水,筷子搅着,递我:"喝完睡觉。"

我接碗,没喝,先问:"庆年,你说……这娃真是你的不?"

他正往炭盆里添炭,钳子顿住。抬眼看我,眉角那道疤在灯下显深。

"你当我坐牢坐傻了?"他声音平,"咱俩成亲四个月零六天。你进杨家三年,杨德富碰你几次你自己数。怀了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我认,可你身子我知道——你进屋头一晚洗脚,我看见你脚踝胎记,杨家人没提过吧?他们懂个屁。"

我低头,脚趾抠着炕席缝。杨德富碰过我,次数一只手数得完。每次都像交差,完事翻身打鼾。他娘还站在门外催:"德行富,使劲儿!"

庆年把炭钳一放,坐我对面,两手捧着我那碗没动的姜糖水,吹了吹,递回来:"秋棠,你听好。这娃来路清清白白。往后谁敢说半个字,我拿锄头跟他说话。"

我喝了口糖水,辣得眼眶又热。

夜里我睡不着,摸肚子。平平的,可里头像有根细苗往上顶。庆年睡外侧,呼吸匀了。我翻身,他忽然"唔"一声,手伸过来搭我腰上,含糊:"别着凉……"

第二天清早,他天没亮就起来,不是劈柴,是翻箱倒柜。木箱底翻出个铁皮盒,里头几卷毛票,还有枚铜戒面,没托。

"今儿去镇上,"他披棉袄,"给你称二斤五花肉,炖山药。再买双软底鞋,你脚后跟冻裂了。"

我拦:"别花那个钱,种地的……"

"种地也得吃肉。"他打断我,把铁皮盒塞裤兜,"顺道去卫生所,让老赵摸个脉,安胎。"

镇上老赵卫生所就一间房,白灰墙黄了一大片。庆年把报告拍桌上,老赵戴老花镜瞅半天,又搭我脉,点头:"是怀了,气脉弱,得养。头三个月别下凉水,别拎重物。"

庆年立马扭头看我:"听见没?"

我"嗯"得小声。

从卫生所出来,他在肉铺前站定。卖肉的胖婶认识他,刀一挥:"褚劳改,今儿给媳妇开荤啊?"

他没理"劳改"俩字,指五花:"切两斤,肥瘦对半。"

胖婶称好,拿荷叶包了。他付钱时,我瞥见裤兜里铁皮盒瘪下去一截。

往回走经过杨家坳岔口。他忽然停了,望垭口那棵老槐。槐树下聚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杨德富他爹在其中,捧着茶缸。

庆年把肉包换只手拎着,拖着腿往�囗走。我拽他:"别去。"

他反手握住我手腕,力道不大,可我不挣了。

杨老爹看见我们,茶缸放下:"哟,褚劳改,带杨家休出去的媳妇显摆呐?"

庆年站定,把荷叶包举了举:"显摆啥。给她买肉,她怀了。"

几个老头齐刷刷看我肚子。杨老爹嘴里的茶"噗"喷出来半口,咳得弯了腰。

"你放屁!"他直起身,脸涨成猪肝,"那丫头石女命,老中医摸过脉,生不出——"

"老中医摸错脉了。"庆年声音不高,可垭口风小,字字清楚,"县医院单子写着呢,早孕七周。杨德富那小子,种不出苗,怪地不行。"

杨老爹抄起茶缸要砸,庆年把肉包往我怀里一塞,往前跨半步,左腿微瘸,可肩宽在那儿。杨老爹手悬空,没砸下来,只抖着手指骂:"晦气!晦气!"

庆年转身拉我走。我怀里荷叶包热乎,五花肉香气钻鼻孔。

走远了,我听见身后杨老爹冲几个老头嚷:"去去去!都甭信!指不定哪儿野来的种!"

庆年脚步没停。可我看见他下颌线绷着,咬肌一动一动。

回到家他炖肉,山药去皮时刀滑了,左手中指划道口子,血滴进汤里。他抽了张纸按住,继续搅锅。我抢过勺:"我来。"

他靠门框上,手还按着伤口,看我搅汤。汤滚了,白汽糊了我眼前一瞬。我拿围裙擦眼,听见他说:

"秋棠,等娃落地,咱去上户口。姓褚。杨家那张休书,我迟早撕他们脸上。"

肉炖得烂,我盛一碗端他。他接碗时手指还在渗血,混着肉汤咸味。他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笑啥?"我问。

"笑我坐牢那七年,号子里做梦都梦见有人给我端碗热汤。没想过端汤的是个被休的媳妇,还带个娃。"

我低头扒饭,饭粒粘在嘴角,没擦。

五月里麦子黄了。庆年左腿不利索,割麦慢。我趁他上山修梯田,偷着下地。弯腰割了半垄,肚子里那根"细苗"忽然抽疼,我蹲下去,冷汗冒一层。

他收工回来看见我蹲垄沟,脸白成纸,把镰刀一扔背我就往卫生所跑。老赵按了肚子,说"宫缩样痛,先兆流产,得绝对卧床"。

庆年背我回家,把我放炕上,自己搬个小凳坐炕沿,手攥着我手,一坐半夜。

"以后地我一个人种。"他说,"你只管躺。"

可家里没进项。铁皮盒空了。他夜里翻来覆去,有回我装睡,听见他轻轻"嘶"一声,是腿疼——号子里落下的风湿,逢潮就发作。

第二天他天没亮出门,傍黑回来,裤脚湿到膝,扛个麻袋。倒出来是废品:旧铁丝、破胶鞋、锈铁皮。

"镇上收废品的老孙给八块一斤杂铁。"他数毛票给我看,"够买鸡蛋。"

我坐炕上,眼泪啪嗒掉在鸡蛋筐里。他伸手接住我泪,指腹糙:"哭啥,废品也是钱。"

那阵子村里风言风语跟麦芒似的。褚家湾几个老太在井台边嘀咕:"劳改犯种不出好苗,指不定娃咋来的。""沈家丫头妖气,克夫命,杨家不收,褚庆年捡漏。""等生下来一看,没准儿小眼睛像杨德富。"

庆年听见一回。那天他收废品路过井台,自行车闸一捏,脚撑地,扭头对那几个老太说:"婶子们,嘴长你们脸上,可别乱吐唾沫星子。秋棠怀的是褚家种,有医院单子。再说——"他顿了顿,左腿支着地,"我坐过牢,不等于我脑袋被驴踢了。谁再嚼,我收废品顺手把谁家破锅端走。"

老太们噤声。

六月暑气上来了。我肚子微微鼓,庆年拿旧蓝布给我缝了个肚兜,里头絮层薄棉。他针脚歪,可密。我穿上,他退两步看,点头:"成。"

有天夜里打雷,我惊得翻身,他一把揽过来,手掌护着我小腹:"别怕,雷公不收自家人。"

我忽然问:"庆年,你那年……为啥进去?"

他沉默一会,说:"南方工地,包工头欠我们半年工钱,喝酒闹事,他先抄板凳砸我弟兄头,我抄刀捅他大腿。他没死,我赔了医药费还坐七年。值。"

"后悔不?"

"不悔。弟兄头缝了十一针。"

他没说更多。可我从他翻身时梦里嘟囔听过半句:"……妈的,号子里没人信你没干过……"

我摸黑握他手。他手忽然反握回来,力道大,又松了。

七月末,我吐得没那么凶了,能吃下半碗饭。庆年把鸡圈里那只芦花母鸡杀了,炖汤。鸡是他春天赊的,两块钱,现在杀了,他跟我说"赊账还了"。

喝汤时他忽然说:"秋棠,我想给娃起名。"

"男娃女娃?"

"都备着。男的叫褚来福,女的叫褚心棠。"

我笑:"心棠,跟我名挨着。"

他舀汤的手停了:"嗯。省得娃忘了娘叫啥。"

八月十五,他拿最后五块钱买了块月饼,豆沙的,切成四瓣。我两瓣,他一瓣,剩下一瓣留着明早热粥配。

夜里月亮圆得晃眼。他坐院里小凳上剥苞米,我坐门槛上纳鞋底。蛐蛐叫得凶。

"庆年,"我低头穿针,"等娃会走了,咱把窗纸换了,钉玻璃。"

"换。"他剥一粒苞米仁丢我脚边,"再垒个猪圈,养头崽猪,开春卖了钱给娃扯布料。"

"还收废品不?"

"收。收到娃上学。"他顿了顿,"娃上学得去镇里,咱攒钱。"

苞米粒在月光下黄澄澄。我针扎了手指,血珠冒出来,他抬头看见,扔了苞米穗过来,捏我指尖:"别纳了,进屋。"

我进屋,他继续剥。月光把他影子拉得长,左腿那道瘸影歪着,可脊梁直。

九月初,镇上开始搞计生宣传。喇叭天天喊"一对夫妇一个孩,超生罚得倾家荡产"。庆年听见就关窗。老赵卫生所被贴了封条,说"非法鉴定性别"。庆年嘀咕:"咱自己怀的,管他男女。"

可九月十七那早,出事了。

杨德富他娘挎个篮子上门,篮里俩南瓜。庆年开门,她往里挤,眼珠子扫我肚子,咧嘴笑:"秋棠啊,娘来看看你。听说你肚里有货了?"

庆年挡在门里:"杨婶,有事说事。"

"啥事没有。"她把南瓜搁门槛上,"就是德富他爹寻思,这娃……万一是杨家种呢?当年德富可是碰过她。咱两家好说,要是杨家的,得留杨家姓杨,过继半子也行。要不——"

庆年一把拎起南瓜放回她篮里,声音冷:"杨婶,你那儿子碰我媳妇三年没碰出苗,我四个月就种上了。你懂不懂啥叫地不肥?不懂别来瞎刨。门在那边,走。"

杨老太脸一沉,啐一口:"劳改犯嚣张啥!等娃生下来,验血!"

庆年没让,手扶门框:"验血钱我出。可你先去县医院把杨德富那家伙查查,看他精虫游不游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