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过三关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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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苏(湖北巴东作家协会)

1

野三关,对我来说原本只是一个地名。

我从小生活在神农架畔的大山沟里,常听大人们闲聊,他们称野三关为“后乡”。从前车马很慢,总觉得野三关在山的那一边,很远很远,仿佛隔着许多条楚蜀鸿沟。

后来,我终于走出了那一座座困住我童年的群山,远赴一座陌生的城市求学。他乡虽好,新的校园里,其实也是人以群分的地方。我们这些从巴东四方奔赴而来的同学,凭着同一声乡音,同一份乡愁,渐渐熟络起来。人群之中,有许多同学便来自野三关。
晴雯,一位极甜美洒脱的女孩子,或许因为她来自野三关这座被誉为“中国达沃斯”的高山小镇,离太阳近一些,整个人显得格外的阳光和开朗。

我和她并不算太熟,顶多算是路上遇见,可以点头问好的交情。她是校园的播音员,每到中午,广播里便会飘来她的声音。那是一种能让人听到心里去的声音,没有矫揉的甜腻,却自带着温润清甜,和极富感染力的磁性。每逢校园盛会,她总会盛装登台主持,那是全场目光聚集的焦点。

我们混迹在不同的圈子,似乎永远都不会有碰撞的火花。

2

临近毕业的那个学期,日子过得看似波澜不惊,其实每个人心底,却暗藏着按捺不住的浮躁。

那是一个周末的黄昏,我像往常一样走进校园后排的那间小饭馆,端着一盘炒好的青椒肉丝,一碗米饭,径直走向饭馆靠墙角落的桌旁。这个时间点,来吃饭的人已经稀稀疏疏了。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我的眼底——是晴雯!她就坐在我的面前,不可思议的是,明明只有她一个人,桌上却摆了四个菜,还有一瓶散装白酒,酒已经斟进杯中,像是在等一个人,却又是一个人独自吃着。
晴雯也瞥见了我,抬眼望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清冷:“敢不敢坐下来,陪我喝一杯?”

她眼底掠过一抹我从未见过的落寞,却又裹挟着让我无法拒绝的激将,叫人实在难以回绝。我两手端着的饭菜,竟然在刹那间无处安放。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将饭菜轻轻搁在桌面上,在她对面落座,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够意思!我俩是老乡,今天在这里碰巧遇到,也是难得的缘分。”她笑了笑,笑意里却藏着一丝莫名的勉强。
“话说你这个名字,倒是挺雅致。但我一直很好奇,难道是取自《红楼梦》里的晴雯?”我故意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随口打趣道。
“得了吧!我这名字是上小学的时候,语文老师帮我取的。要是早知道《红楼梦》里的晴雯是个短命鬼,这个名字不要也罢。”晴雯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我反倒挺欣赏书里的晴雯,难不成,你还想改名叫黛玉?”我继续打趣。
“林黛玉太过于矫揉造作,我可不喜欢她。跟她说话,冷不丁冒一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直接把话题聊死,实在无趣!”
“那宝钗呢?”我又追问了一句。
“薛宝钗我也不喜欢。一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无非是仗着娘家有钱有势,太势利了!”

晴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若有所思,接着说道:“其实,我倒是挺喜欢史湘云的,她跟我一样,可以大碗喝酒,大口吃烤肉,醉了便睡在花丛里,好不洒脱!”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今天莫不是碰上喝酒的高人了?
谈笑往来之间,一斤白酒竟然不知不觉就见底了。晴雯脸上毫无半分醉态,又要了一斤酒,加了两盘小菜,笑问我:“你还能不能喝?”
我本来就不怂,仗着素来有些酒量,便借着气氛,笑着回道:“舍命陪君子,还是可以的。”
我们就这样边闲聊边喝着。在酒精的慢慢催化下,彼此之间那层薄薄的生疏和矜持,也一点点褪去。

两人差不多各喝下七、八两白酒。我只觉胸膛里腾起一团温热的火苗,暖意渐渐地加快了速度,漫向四肢,也往头顶涌去。我不由得由衷地钦佩道:“真没想到,你的酒量也居然这么好!”晴雯的脸颊上,开始晕开一抹浅浅的绯红,往日清亮灵动的眼眸,覆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迷离。望向她,我的心不禁怦怦地紧张起来,分不清心底那股悸动,是慌乱,还是被酒意浸染后的沉醉。“其实,这酒并不算好,远远比不上家里自酿的。”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缓,照样是平日里播音时的磁性声线。看得出来,她并没有喝醉,依然娓娓道来。

原来,晴雯生于野三关镇上的一户酿酒世家,家中世代以酿酒为生,她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酿酒师傅之一,祖上流传下来的酿酒匠艺,渊源可追溯至千年以前。直到1962年,政府整合野三关私营酒坊,成立了“国营野三关酒厂”,其父便在酒厂里上班,以授艺、酿酒为业。后来“三峡牌”野三关白酒声名鹊起,国营酒厂几度扩建,更名为现在的三峡酒业。

晴雯打小便在酒香的熏陶中浸染,骨子里天生就拥有惊人的酒量和野三关人的豪爽。说起酒,她话里话外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自豪感。她说:“相传诗仙李白曾路过野三关,留下‘雄关横亘巴蜀道,不锁酒香三千里’的残句,现在还被镌刻在三峡酒厂后面的石壁上。”

我笑了。

“停.....停.....停,我读过李白的《江上寄巴东故人》,原本以为李白所说的故人,肯定是一位绝色美女,再不济也是诗友。今天听你这么一说,八成是野三关的酒友了!”我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她也笑了,说道:“那也说不准,这估计得去问李白了。”
饭馆里回荡着我们的笑声,把头顶的白炽灯吓得一晃一晃。

野三关人,说起野三关,总是对家乡那么的一往情深。

她说起高阳寨。那是一座素有荆南“小武当”之称的绝壁高山,到底是上古高阳帝的哪一位后裔曾辗转迁徙于此,屈原是否登临这里,已无从考证。或许这里的先辈,曾听过“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拖着《离骚》忧悒而漫长的曲子,出三关,穿清江,奔长江而去。
她还说,一定要去看一看劝农亭、石桥坪、铁厂荒......

酒后打开的话匣子,总是滔滔不绝,意犹未尽,酒杯里的酒却已经见底。

“要不我们去体育场转转?”
“行!”我感觉自己恰似一个忠实的听众,变得唯唯诺诺,一切听从吩咐。

3

走出小饭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很黑了。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外面下起了毛毛细雨。晴雯说她带了雨伞,我便撑着伞,紧挨着她,径直走到体育场的跑道上。

体育场上没有路灯,这个夜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围墙外的灯光照进来,依稀看得见脚下的路。不知道是因为下雨淋湿了路面,还是那一斤白酒渐渐发作的关系,脚下总是软塌塌的。我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晴雯,她的脸庞在朦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妩媚。青涩的年纪里,第一次跟她靠得这么近,我就像一个小偷,生怕把她从梦中惊醒。

突然,她转头看向我:“要不,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往后捋了捋那一头总被老师反复点名过的长发。环顾四周,偌大的体育场里,这个时候除了几对情侣还在卿卿我我,基本没有什么人了。我开始镇静下来,说道:“行啊!”
于是,我便带着几分刻意讨好感,唱起那首《谢谢你的爱1999》。空旷寂静的体育场,只剩下我的歌声,在夜色里飘荡。
刚唱完,晴雯忽然伸出手扶住我的肩膀,蹲下身,笑得停不下来。我一时猝不及防,惊愕得不知所措。
她渐渐止住笑,开口说道:“女生们私下里都议论,说你这人很冷酷。我们都见过你在篮球场上奔跑的模样,长发飞扬,带着几分痞气,其实很打动人的。只是平日里,你总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今天我才算看明白,那些,不过都是你伪装出来的!”话音落下,又笑了起来。
此刻,我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在不经意间,已经悄然收起棱角,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原来,她是在故意试探我。
“既然你都这么有诚意,我也不能亏你。我给你唱几句民谣吧!”她刚说完,便开口唱了起来:
太阳出来照白岩(ai)呀,

白岩(ai)头上哟桂花开。
风不吹来花不摆耶,

雨不淋呀来花不开。
姐不招手郎不来。
我从未听过这样的民谣,连忙问道:“这是什么歌?”
“这个叫五句子歌,是我们当地的民歌,我妈妈教我唱的。”她如是这般说道。
“这样的民歌我真是第一次听到,能再唱几段吗?”我迫不及待地追问。
“你喜欢听?那我就再唱几句吧!”说完便又唱了起来:
郎在田里插谷秧,

姐在河边洗衣裳。
插一蔸谷秧望下姐呀,

洗一下衣裳嘛望下郎。
下(ha)下(ha)捶在石板上。
一曲唱完,她又接着唱了一曲:
姐姐住在呀对门岩,

天阴下雨哟你莫来哟。
来的脚迹有人点呐,

去的脚迹有人猜(来来去去有人猜)。
无的说出有的来。
她的嗓音本来就是极好的,婉转悠扬的山歌民调从她的唇齿间唱出来,回荡在沉寂的夜色里,犹如天籁般澄澈。我听得如痴如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断了她。
我正听得入神,晴雯转头说道:“我一个人唱多没意思,不如我教你唱彩莲船的民调,我唱,你和,就几句固定格律。”
就这样,夜深的体育场里,依稀的灯光微弱得连个影子都照不见,只剩下我俩嬉笑的歌唱,在晚风细雨中悠悠散开。
采莲子船(哟喂哟!)两头尖(呀嚄嗬!)
摇过巴东峡江边(咿呀哟!)
一江春水门前过(划啊着!)
土家山寨乐绵绵(咿呀哟!)
我跟着唱和了好几遍,终于能够顺顺当当地跟上节奏。不知道什么时候,毛毛细雨也悄然停了。我一边和着旋律,一边左右嬉闹,肆意地来回蹦跳着。时空里的一切,这一刻,全都被隔在了我们的世界之外。
巫山云绕巫峡口(哟喂哟!)
神农溪漂豌豆角(呀嚄嗬!)
纤道石上(哟喂哟!)留脚印(呀嚄嗬!)
岁月悠悠水自流(划啊着!)
一曲唱完,晴雯又起了新的歌。我不知道,这些词句到底是旧时传下来的,还是她即兴随口编排的。
坡上柑橘(哟喂哟!)黄彤彤(呀嚄嗬!)
三关苞谷酒香香(哟喂哟!)
清江鱼虾鲜又嫩(呀嚄嗬!)
土家腊肉炖高汤(划啊着!)
唱得累了,我们便沿着体育场的环形跑道缓步慢行,随意闲谈着。两颗年轻的心,一旦敞开心扉,便有了聊不完的话题。

她说她偏爱唯美的诗词,羡慕那些才情斐然的女诗人。我便与她谈起唐诗宋词,从鱼玄机到李清照,从林徽因到席慕蓉......

她问我怎么读过席慕蓉的诗,那可是她心中的偶像。我于是将《白鸟之死》、《一棵开花的树》,一首首背给她听。

她说老家旁边也有一棵开花的树,像极了诗句中的样子。她还说,现在的人都不喜欢写诗了。每天在播音室里,收到的稿件寥寥无几,常常还得自己写作播音的稿件。
夜,真的挺深了,远处宿舍早已安静下来。黄昏后的酒意,也在尽情地唱跳和嬉闹中,随晚风渐渐散尽。我说:“要不,我送你回宿舍去吧?”
穿过去往女生宿舍的林荫小道,我们忽然安静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走到宿舍楼下,晴雯猛地转过身看向我:“其实,今天我失恋了。我暗恋了很久的人,有了女朋友,那个人却不是我。不过,到此也就翻篇了,谢谢你。”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快步跑进了宿舍。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稍顷回过神来,心里暗自骂道:是谁?真是狗子坐轿子——不识抬举!

转念不禁暗自窃喜:难道是我的运气来了!

4

我承认,回宿舍那一路,我是像丢了魂一样走回去的。

平日里向来没心没肺的我,那晚却是辗转反侧,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萦绕盘旋。我彻底失眠了。

我总该做点什么。往后的日子里,我每天写下一篇校园散文诗,变换着公孙谭、或是欧阳骄之类各式各样的笔名,悄悄塞进校园投稿箱里。每到中午,我便准时坐在那棵架着广播的法国梧桐树下,静静等候那一段熟悉的声音响起。
时隔多年,我依旧记得那首改变故事走向的散文诗——《写在夜里的情诗》:
我的恋人,是方才褪去的黄昏,

是漫过肩头的濛濛细雨,

是雨伞上,留有余温的记忆。

我的恋人,是长夜微弱的灯光,

是梦中那张迷人的脸庞,

漫开我忍不住想凑近的气息。

我沿着旧日走过的路径,

却找不到你的踪迹。

便将满腔缱绻心事,

化作字字相思的诗句。
挂满你曾路过的梧桐枝桠,

等着你,缓缓经过这里。

可晚风撕碎纸上的字句,

落叶把相思埋进土里,

梧桐依旧,却再无你的消息,

只有夜色布满我的眼底。

我守着满树零落的诗意,

等一场不会归来的相遇。

所有的思念都沉入孤寂,

只剩月光,陪着我彻夜叹息。
又是一个周五的下午,下课铃刚响,同学们都迫不及待地涌出校门,四处闲逛。晴雯急急忙忙地赶来,手里攥着一沓稿件。她在门口示意我过去,我心里一阵忐忑,便跟在她身后,穿过熟悉而空旷的体育场,走到场地尽头,那一大片繁茂的法国梧桐树下。
她停了脚步,转过身,伸出那一沓稿件,看向我:“这些,都是你写的吧?换了那么多笔名,笔迹却骗不了人。”
“是我。”我没打算狡辩。
“为什么?”她抬着头,目光笃定,直直望进我的眼底,仿佛要洞穿我的心。
就在我迟疑的瞬间,直觉告诉我,有些机缘稍纵即逝,一旦错过,或许就是一辈子。
“因为我太想你了!你做我的女朋友吧!”话音出口,连我自己都有些恍惚。
晴雯慢慢地垂下头,轻轻地点点头,没说话。我顺势向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把脸颊深深地埋进她乌黑柔软的长发里。那一刻,我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连拂过的晚风,都带着甜甜的气息。
我们恋爱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写过散文诗。或许,我早已江郎才尽;又或许,是往后岁月里,再没有遇见那样一个,让我提笔写诗的人。

美好的时光,总是那么的短暂。

毕业那天晚上,我们来到相爱的地方。皎洁的月光,洒满了每一个角落,清冷的光晕里却透着淡淡的忧伤。往日空旷的体育场,早已人影幢幢。婆娑的法国梧桐枝叶轻摇,树叶沙沙作响。四下里,有人在低声絮语,也有人在暗自啜泣。

晴雯依偎在我的怀中,脸颊紧紧贴靠着我的胸膛。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我凝望着她美丽而迷人的脸庞,心底想要细细数清她的每一根睫毛,记住这一刻她动人的模样。
我说:“我突然想起了徐志摩的诗。”
她说:“哪一首呢?”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此刻的宁静。
我抬起头,凝望着天空,低声呢喃:“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晴雯没说话,只是两手将我抱得更紧了......

5

我终是又回到了儿时一直想要逃离的大山里。
邮件依然还是很慢,我心心念念的鸿雁,终于跌跌撞撞地飞来。晴雯来信说:她跟父母说好了,希望我收到信,去她家里一趟,就说是同学来访。
如今回想起来,第一次登门去她家,其实真的挺狼狈。我备好了往返的路费,在城里转车的时候,随手买了些散装的巴东豆干,再带上香蕉等几样水果,便匆匆上路。
正值八月酷暑,烈日当头,大巴车从县城出发,颠簸在崎岖的山路上,车上没有空调,整个人被滚滚热浪裹住,就连吸入肺腑的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汗水一遍又一遍浸透衣衫。
车子经过铁厂荒,气温陡然就凉了下来,从车窗涌进来的风,清清凉凉,还裹挟着一丝淡淡的甜意。窗外,一棵棵苍劲挺拔的巴山松和水杉密密匝匝,松涛阵阵,层峦起伏。路边偶有盛开的野百合,洁白的花朵,远比盆栽的百合更加洁净,更加蓬勃生气。听人说,这三万三千亩林场都是人工一棵棵栽种出来的,心底不由得肃然起敬。一路行来的燥热心绪,在这一刻瞬间沉静下来,清冽洁净的空气荡去肺腑的尘埃,连头脑都变得轻快通透许多。
晴雯的家,就挨着野三关的千年老街。我抵达的时候已近正午,艳阳依旧高悬头顶,可日光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火辣灼人的滚烫。
穿过雕梁画栋的千年老街,那块承载着一代人集体记忆的“喝二两”招牌,早已斑驳老旧,却依然悬在显眼处,仿佛在静静诉说一段岁月久远的往事。循着晴雯留给我的地址,我终于找到了她家的酒铺。
隔得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股扑鼻而来的酒香。古朴的酒铺里,一排排粗陶大酒坛错落摆放,坛身泛着深褐釉色,粗犷而敦实,虽然擦拭得一尘不染,依旧浸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斑驳痕迹。每一只坛口,都蒙着艳红的绸缎封布,布面印着鎏金酒字,系着明黄的丝带,红绸摇曳,喜庆又大气。店铺后方的货架上,各式酒罐整齐码放,大大小小的酒坛静静伫立。满屋尽是浓郁的酒文化气息,仿佛悠悠岁月,都尽数封存在这一坛坛老酒之中。
晴雯正忙着给顾客装酒,转过身,突然发现我已然站在了店内。她怔了一下,脸颊上瞬间漾开一抹绯红,转而喜笑颜开,轻轻说道:“你真的来啦!”
我点点头。
晴雯引着我从酒铺往家里走,远远地,我便望见了那棵开花的树。那是一棵紫薇,民间又叫它“痒痒树”,树干略比碗口粗,盛夏正值花期,满树缀满了紫色的花朵,远远望去,好似一团垂落人间的紫色晚霞。我的心底不由得又浮起席慕蓉的那首诗:“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可这话我终究不敢说出口,我害怕故事的结尾,终究是那颗凋零的心。
进屋的那一刻,我的心是紧绷着的,浑身上下都透着拘谨。我也全然忘了看一下那袋豆干,经历了酷热的天气,到底有没有“上弦”。就这么随手,把它和那袋捂得泛起黑点的香蕉,一同搁在进屋的桌上。阿姨笑盈盈地招呼我落座,我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厨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饭菜香气,叔叔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酒罐。
阿姨招呼我们围坐到餐桌旁。腊猪蹄炖洋芋果果,皮黄肉红,热气氤氲,香气扑鼻。高山小土豆炕得外焦里黄,五花腊肉爆炒青椒,色泽鲜亮。满满一桌丰盛的家宴,这般的热忱,竟让年少懵懂的我一时间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叔叔低着头,拿毛巾一遍一遍擦拭那只酒坛。坛身积着厚厚的浮灰,像是覆了一层白霜,坛口封着严实的封泥,全然看不出封存了多少岁月。晴雯瞥了一眼酒坛,开口说道:“爸,家里不是有酒吗,怎么今天要喝这坛?上面的灰,都敷了好厚哒。”
“你不懂。这是实打实的原浆原液,还是我在三峡酒厂酿酒时留存下来的,一直放在酒窖里,整整三十年了。”
话音落下,他撬开坛口的封泥。馥郁的窖藏陈酿气息瞬间漫开,充盈整间屋子,醇厚绵远的酒香在空气里缓缓氤氲。
“这酒,还得醒一醒。”叔叔说着起身,取来一只敞口大玻璃杯,将酒缓缓倾入杯中。酒花在杯内翻涌激荡,沉淀经年的窖香,再度缭绕全屋。
约十来分钟过后,叔叔端起玻璃杯,满满斟上一杯,递到我的跟前。我一时有些惊慌无措,下意识望向晴雯。她朝我瞪了一眼,笑着打趣:“看我做什么?叫你喝你便喝,难道还要我陪着你不成?”
说罢,她拿起那只大玻璃杯,先给叔叔斟满一杯,接着又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轻声自语:“我也尝尝这坛老酒。”
我端起酒杯,对着叔叔阿姨恭恭敬敬说道:“那我便借花献佛,先敬二位。今天前来多有冒昧,还望多多包涵。”说罢,便饮下一大口。这陈年老酒入喉,口感和往日喝过的酒果然不同,没有普通白酒那般冲烈灼喉,反倒格外绵柔净爽,咽下之后,唇齿间漾开一丝淡淡的清凉回甘。
初来乍到,我不敢贪杯造次。尝遍满桌的美味佳肴,两杯酒落肚,便已然酒足饭饱。晴雯说要带我出去逛逛,我欣然答应,正好消解身上的局促和拘谨。
顺着千年老街的门楼走进去,我再次踏上青石板铺就的古巷道。晴雯告诉我,这里便是劝农亭。
我有点愕然,原本我以为的劝农亭,必然是一个亭台楼阁的建筑,飞檐翘角,立在路旁。可抬眼望去,不见古亭,只有蜿蜒曲折的老街。凹凸的青石板,被岁月与无数脚步磨得温润透亮,两侧土家吊脚楼鳞次栉比,板壁木窗,黛瓦参差,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市井烟火。
她说,当年寇凖跋涉来此,劝民弃猎从耕,传唱《劝农歌》,教化百姓定居稼穑。后人感其恩德,筑亭纪念,劝农亭之名就此流传。始建于北宋年间的古亭,早已湮灭在千百年风雨之中。可街巷深处的石刻之上,却依旧镌刻着《劝农歌》的字句,千年古训,深深植根于砖瓦青石之中。
从老街出来,晴雯说,一定得去石桥坪看看,那是辛亥革命首义元勋邓玉麟将军的故里,因有一座天生石桥而得名。
到达石桥坪时,天色已近黄昏,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天生石桥。那是一整块巨大的山石凌空横亘两山之间,天然拱出一道雄浑的半圆桥洞,长约五丈,宽约一丈。桥身石壁粗粝苍黑,岩壁上错落分布着几处孔洞,当地人称之为“七窍”。岩面覆着浅浅青苔与野草,浑然天成,毫无匠人雕琢垒砌的痕迹。平日里桥下流水潺潺,每逢山洪暴发,这些石窍便分流泄洪,景象蔚为奇妙。桥上长有三棵参天古树,苍劲挺拔,童童如车盖,浓荫铺开,仿佛替这座天生石桥撑起一片苍苍华盖。
暮色渐渐沉落,望着眼前这座天生石桥,我脑海里忽然泛起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之感。
“阿难!”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阿难是谁啊?”晴雯诧异地问道。
我缓过神,讲起那个《石桥禅》故事:阿难是佛祖的十大弟子之一。阿难在出家前,在路上遇到一名少女,从此爱慕难舍。佛祖问阿难:“你有多喜欢这女子?”阿难说:“我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经过。”
“最后,阿难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吗?”晴雯急切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阿难化身成这座石桥,甘受这千年情劫之苦。”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佛法你也懂吗?”晴雯有些不信,反驳道。
“我从小在一座废旧的寺庙里长大,算是与佛有缘。”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寻常人都说晚上不敢在庙里过夜,对我来说,那里却是我的归宿。可能是我梦里,自带了前世的记忆吧!”
晴雯带着惊愕的眼神,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我侧过头看向她,那张姣美的脸庞在朦胧的暮色下,显得格外的迷人。一想到这短暂的相聚过后,便又要漫长的别离,再次相见更是遥遥无期,心里不由得泛起悲伤。
“要是能和你在一起长相厮守,我也情愿化作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
话还没说完,晴雯伸手捂住我的嘴。紧接着,两手紧紧地环住我的脖子,一切来的太突然,我本能地搂紧她的腰,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温热的唇覆了上来,我感觉到了她的滚烫而炽热的体温,那坚挺的胸部往我的心窝直窜过来,顶得我喘不过气来,刹那之间脑子一片空白。浑身毛孔尽数张开,细密的汗珠层层沁出,浑身发烫,整个人都陷在这猝然而至的悸动之中......
那天夜里,星光温柔,月色醉人,就连拂过耳畔的晚风,都裹着一缕缠绵。
后来,我带着青春的梦想,踏上了南国的列车。“
岁月像一个混账,把纯白的孩子弄脏”。终究,我还是负了她,娶了白玫瑰,晴雯便成了心口上那颗永远的朱砂痣 。

6

时隔多年,我依然在这南国人海中搏浪,错把远方当成了故乡,故乡便成了回不去的远方。
盛夏的深圳,活像一座巨大的火炉,酷热逼人。大半时间只能困在冷气沉沉的房间里,过着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的日子。繁华都市霓虹闪烁,看似灯红酒绿的生活,却是日复一日麻木的奔波,藏着道不尽的疲惫。推杯换盏之间,处处透着人情世故的考量。
前年夏季,那天刷开朋友圈,一则野三关半程马拉松即将开赛的消息,一下子吸引住我的目光。
“野马”已经举办过几届,我早有耳闻,却每每遗憾错过。吸引我的并不是赛事本身,而是想亲身体验故乡的盛宴。记忆里的腊蹄子火锅、茶店子牛肉、肉沫合渣、油炕小土豆、榨广椒炒腊肉、青椒炒阳荷、芹菜炒豆干……种种滋味浮上心头。他乡可以安放肉身,唯独味觉却从不骗人。
我毫不犹豫报名了半程马拉松。这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牵引着我反向奔赴。
开车从沪渝高速野三关互通驶出,便直接进镇。推开车门,盛夏时节22℃的凉风瞬间将我包裹。常年困在南方火炉城市的身体,突然经受温差,浑身毛孔骤然收紧,不由得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不远处便是千年老街。踏回熟悉的青石板巷道,满目风物似曾相识,却早已物是人非,恍如隔世。街巷间往来游人络绎不绝,不少人背着简单的旅行包,话语里满是五湖四海的口音。打扮时髦的游客中,有不少妆容精致的女孩,衣着清凉,吊带露肩的装束,穿梭在古朴的老街石板路上。现代的鲜活气息,与古色古香的老街相融,自成一道别样的风景。
走在老街上,一路尝过了土家烧饼、高山炕土豆、苞谷粑粑几样小吃,不知不觉便觉得很饱了。
距离“野马”开赛还有两日,我迫切想找一处清幽之地,涤荡肺腑攒下的尘嚣,抚慰经年疲惫的灵魂。车往山林深处行驶,森林花海便是最好的去处。听说徜徉在这片近八百亩的森林花海,人仿佛跳出俗世纷扰,恍若置身天上人间。
沿途零星散落着几家民宿,一家名为“醉梦山野”的客栈映入眼帘。原木板壁构筑的老式木屋,回廊曲折回转,显得非常古朴舒适。檐下悬挂着一排红灯笼,暖意融融,透着几分喜庆。
进入客栈,老板娘便热情迎上来招呼。她三十多岁模样,容貌清丽,身姿高挑,妆容明艳得体,波浪卷发衬着一袭黑色衣裙,气质干练利落。一番简单询价付款,我便在此落脚,舒缓一下长时间开车后的疲惫。
得知我是从深圳回来的游子,老板娘眼底掠过一丝共情,身子微微向柜台这边倾了倾,主动打开了话题。她说自己也曾在深圳漂泊多年,谈起都市里朝九晚五的奔波,说起华强北附近那家野三关人开的土家饭店,语气里满满地都是回忆,也裹着几分疲惫和伤感。
同为曾在南方人海里浮沉过的人,隔阂一下子淡了。她时不时抬手拢一拢滑落的卷发,目光偶尔轻轻落在我的身上,闲谈的语气松弛又柔软。一来二去,便渐渐熟稔。
话题渐渐落回野三关,她眉眼舒展,眼底开始漾起温柔的笑意,感慨野三关这些年天翻地覆的变迁。一边抬手比画方位,细细地告诉我“野马”赛事的路线,讲解从镇政府起点至森林花海的沿途路况;又细细叮嘱我老街值得闲逛的去处,如数家珍地告诉我哪里能吃到最地道的土家风味小吃。
夜色慢慢笼进屋内,我便就在客栈里吃了晚餐。饭后回到客房,木屋的隔音并不严实,隐约能听见虫鸣阵阵,山野夜里独有的清凉,顺着窗缝漫涌了进来。远离了城市的喧嚣,这一夜睡得安稳松弛,或许这就是“醉氧”了吧!奔波的疲惫,也在山野的静谧之中渐渐消解。
第二天上午,我出门去镇上随意闲逛,慢悠悠走过老街的街巷,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大面,望着往来如梭的行人,感受小镇独有的烟火气息。正午过后,天色突变,原计划下午去森林花海的行程,也只好暂时搁浅,我便折返回到客栈。
方才还是明朗的天色转瞬急变,云层堆叠压向山头,一场暴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客栈的厅堂里,传来老板娘焦灼的声音。原来她的车子被其父开出去,电话那头说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可临走时老家院坝里还摊晒着苞谷,家里没人能收。眼看大雨将至,她眉宇间满是焦急。
我恰好进屋,将这番对话听得分明。于是对她说道:“我开车过来的,要是不介意,我送你回去收苞谷吧!”

7

我发动车子,顺着她的指引,沿着盘旋的山路疾驰。

山风卷着潮气扑面而来,沿途山林被乌云染成浓郁的墨色,空气里满是暴雨将至的土腥。一路极少说话,她时不时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指尖攥紧衣角。车子赶在大雨落下前,终于开到她家的院坝。

放眼望去,满地金黄的苞谷摊在晒箕上。我们来不及喘息,立刻俯身埋头抢收。一撮箕接着一撮箕的苞谷,哗哗地倒进箩筐。我卖力地搬起沉甸甸的箩筐,余光看见她来回奔走的身影。她心里挂念着眼前的苞谷,一心只想赶在落雨之前把晒干的苞谷收进屋。

就在我们把最后一堆苞谷收拢完毕,卷着晒箕的那一刻,滂沱大雨骤然倾覆而下。

狂风卷着冷雨横扫院坝,我们来不及完全退进屋檐,就被铺天盖地的雨幕兜头浇透。冰冷的山雨打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头发不断滴落,衣衫吸饱雨水,刺骨的凉意,沉甸甸地贴在肩头后背。她的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边,褪去精致妆容,却露出一份不加修饰的鲜丽。

这一刻,她眉宇间的焦灼终于散去,我们都庆幸着总算抢在了大雨之前收完苞谷,不约而同地长长松出一口气。两个人站在屋檐下,虽然浑身湿透,心底却仿佛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亲近。

回去的路上,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开车路过一片排布齐整、楼宇崭新的楼盘,她坐在副驾驶,神色间饶有兴致,伸手指点着窗外向我介绍。这片名叫森林小镇的新区,是野三关硒养旅游的核心度假区,属于省级重点建设项目,小高层、洋房、别墅、合院、酒店式公寓等各类业态一应俱全。路旁格外醒目的那栋建筑,便是配套的四星级野三关森林酒店。

她还同我讲起,野三关被誉为“离东部最近的西部,离平原最近的高山”。借着清凉康养绿色产业的风口,这片土地正在飞跃式蜕变。像三观凤凰城这样的新兴小区,每到盛夏,便会迎来上百位来自武汉、南京、广州的教授、学者与专家前来避暑消夏,他们自嘲是栖居在“华中凉都”的候鸟,在当地建书院、开讲坛、设各类文艺专栏。

昔日那份山野的蛮荒气息已然褪去,野三关正借着多元的文化业态,蓬勃地崛起。

一路闲谈相伴,时间过得仿佛比平时要快一些,不知不觉间,便回到了客栈。天色又出奇地放晴了。

下车时,她侧过身看向我,眉眼温柔,带着真切的笑意开口:“今天多亏了你!晚上一起简单吃个饭吧!”

虽是笑着说的,却语气轻松随和,眼底藏着毫不敷衍的诚意,温和而又笃定,让人无从推辞。

我欣然应下。便各自回了房间,换下一身湿透的衣衫,简单收拾整理,静待暮色渐浓。

8

客栈的暖黄灯笼尽数亮起,柔和的灯光漫过木质回廊与板壁屋檐,为清冷的夜色增添些许烟火的温情。隔壁民宿传来阵阵喧闹的欢笑声,明日便是“野马”开赛的日子,五湖四海的来客相聚在这林海的夜色之中,点起了熊熊篝火,伴着火光起舞,热闹声声远远飘来。
老板娘换了一身艳丽的晚装,褪去了白天干练利落的模样,整个人卸下防备,松弛温婉。暖柔灯光落在她的发梢与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平添几分朦胧的风情。望见我走出来,她唇角漾开一抹暖意融融的笑意:“晚上喝点酒吧?”
“行!”我随口应下。
她伸手便从货架取下一盒酒,我瞥见外包装上写着三峡酒20年陈酿。看见这几个字,尘封的旧梦往事,猝不及防从心底翻涌上来。
“那就喝这个。”她说着,指尖已经搭上酒盒,就要拆开包装。
我连忙轻声劝阻,带着几分客气:“别开这盒瓶装酒了,随便搞点散装白酒,小酌几口就可以哒。”
“那试试这坛泡酒,自家泡的,刚好借此机会尝下口感。”话音落下,她从货架底层抱出一只玻璃酒坛。我望眼过去,坛中酒液淡黄澄澈,表层漂着厚厚一层枸杞,坛底沉着橘红色的回春草,还有几株叶片带着锯齿的草本——分明是我年少放羊时,常在山间撞见的淫羊藿。
“喝你这个泡酒,我怕是要流鼻血啊!”我脱口而出,半开玩笑打趣道。
“没事,我陪你一块儿喝。”她唇角温婉的笑意里,悄然掠过一丝狡黠,眼尾微微上扬,目光直直迎上我的视线,毫不闪躲。暖灯裹住她的眉眼,这一刻,灯下的容颜格外动人,空气里悄然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缱绻。
我便不好再推辞,随她来到厅堂角落里的小包厢里,餐桌上摆好了地道的土家菜,干锅牛肉、腊三鲜、阳荷炒肉丝、炕土豆、干煸四季豆,还有两个凉菜,一碟山胡椒酱、一碟泡椒玉环,荤素相宜,满满都是乡野本土的风味,朴实却用心十足。
包厢不大,暖光被木格滤得柔和,温柔得恰到好处。墙外隔壁民宿的篝火喧闹,游客笑声隔着一重板壁阻隔,变得朦朦胧胧。木桌上饭菜腾起薄薄的白雾,菜肴的香气缓缓弥散开来。
她取来两只玻璃杯,弯腰拧开酒坛的盖子,混着药香的酒气缓缓漫溢。她轻取酒提,动作娴熟轻柔,舀起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酒花细碎,轻轻晃荡。倒酒时肩头晚装衣料微微滑落,露出一截莹润白皙的肩颈,线条温婉动人。她浑然不觉,低垂着眼帘斟酒,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隔上片刻,才会抬眼,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向我这边。
两杯斟满,她伸手将酒杯推至我面前,纤细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我的手背,又像是骤然察觉,指尖极轻地往后一缩,酒杯却已稳稳停在桌前。
“尝尝看。”她抬眸望我,指尖轻扣微凉的杯壁,透亮的玻璃杯折射着满室暖灯,点点碎光落进她眼底。
我端杯迎上去,杯沿轻轻相撞,一声细碎清脆的轻响,穿透包厢静谧的空气,显得格外清晰。
酒液入喉,初尝略带药材的微涩清苦,转瞬便被坛中老冰糖的清甜化开,丝丝缕缕的回甘漫过舌尖,醇厚酒香裹挟着温润药香,缓缓在胸腔里铺开。
我又不自觉地想起那30年陈酿的三峡酒。酒,原本是没有情绪的,有情绪的是喝酒的人。人生亦或如酒,经过了苦,纵然加再多的甜,却再也找不回当初的纯真的味道。
我们慢慢动筷,碗筷轻碰,一开始言语并不稠密,就这般静静挨坐着。墙外的欢笑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包厢之内,只剩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在温热空气里缓缓交织。
几杯浅酌过后,酒意漫上来,她两颊晕开一层薄红,褪去平日的分寸感,眉眼也柔和许多。身子不知不觉微微向我这边倾过来,手肘离我的手臂不过寸许距离。说话时目光常常落在我的眉眼之间,久久没有移开,眼底蒙着一层酒后的朦胧水汽。听我说话的时候,她便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嘴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意。
“来住这两天,怎么只看见你一个人?”我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微凝。她眼底的温柔笑意浅浅褪去,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与落寞,语气轻缓低沉,缓缓道出过往:“我离婚了。年轻的时候在深圳打拼,远嫁去了四川。后来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小孩读书也没有人照顾,我便回了野三关。他常年呆在深圳,不愿意回这边来,矛盾渐渐就多了,后来干脆就离了。”
“那怎么没再找一个合适的啊?”我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试着轻声化解尴尬的氛围。
她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凝目轻轻叹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我没记错的话,你这话还有后半句: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世人并非都是薄情李亿,也并不尽如遗憾温庭钧。何必跟过往较真,还是要随缘的好。”
我本想借诗安慰她,却没料到这番话仿佛戳中她深藏的心事。她眼底突然泛起清亮的水光,带着几分意外望向我:“你居然懂这句诗?还能解其中的意思?”
“嘿嘿!年少轻狂时,满心都是诗和远方。结果跑去了远方,才发现根本没有诗!”我笑着摇摇头,带着几分自嘲回道。
听我说完,她端起酒杯,指尖缓缓摩挲冰凉的杯壁,眸色沉沉,似被勾起无数浮沉往事。酒意烘着脸上的绯红,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历经世事的怅惘:“谁说不是呢?年轻时总梦想着去外面的世界,可终是被生活的柴米油盐泯灭了憧憬,最后伤痕累累地归来时,才发现曾经的诗和远方,其实一直都在身旁。”
说这话的时候,她目光落在包厢窗外朦胧的夜色上,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片刻之后才回转过头,视线落回到我的脸上,眼神里多了一层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她微微举杯,杯身轻轻晃动,药酒在杯中漾开细碎涟漪:“敬我们都曾漂泊过的深圳。”
我抬杯与她相碰,指尖无意相触,二人身形同时微滞,方寸之间,晚风悄然漫开几分燥热,心底倏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短暂的失神过后,彼此缓缓收回目光,借着酒意舒缓了这份微妙的局促,顺势闲谈起现在的野三关。她眉眼柔和,轻声细数着小镇如今的变迁。
她说每到盛夏,前来避暑的候鸟游客络绎不绝,旅游鼎盛之时,客栈民宿一房难求,热闹非凡。虽说前来定居的大多是寻凉静养的长者,但这座深山小镇,也正悄悄留住了大批年轻人的脚步。短视频与直播流量的崛起,让藏于群山深处的野三关彻底走出深林,蜚声远方。无数年轻人奔赴而来,打卡采风,摄影取景、驻地直播,为静谧的山野注入了鲜活的烟火与朝气。
她笑着说起一桩趣事,前段时间,有一对分别来自广西与重庆的网红,因相聚野三关直播结缘,心生爱慕,特意在此举办了一场热闹盛大的中式婚礼。新郎身着红袍,骑着高头大马,引得整条街巷路人纷纷驻足围观,成了小镇一段温柔的佳话。
我们纷纷感慨,年少时拼命想要逃离的山野故土,如今却成了无数异乡人奔赴栖息的避暑天堂。岁月辗转,世事变迁,大抵人生的遗憾与圆满,从来都藏在这般蓦然回首之间。
酒过三巡,温润的酒意消融了所有的拘谨,她悄然往我身侧靠了半寸,肩臂相挨,呼吸交缠,她每每话音落时,兰息轻轻扫过我的耳尖。我不禁心旌摇曳,心底泛起一阵阵涟漪。
有一回我低头夹菜,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她的视线。这一次谁都没有急于躲开,短短数秒的对视,时间仿佛慢了下来,空气都变得黏稠温热。直到她耳尖悄然淡红,才端起酒杯浅浅抿一口,借着饮酒掩饰那一瞬间的失神,可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早已尽数流露。
夜色越沉,坛中的泡酒折下去了一大截,头也渐渐泛起沉沉的醺意。我清楚再继续坐下去,这层克制的边界恐怕就要消融在酒意里。我稍稍往后挪了挪身子,错开那份咫尺相贴的温度,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酒喝得有些上头,时间也不早了。”
她闻言,眸子里那层朦胧的光亮黯淡少许,似有几分不舍,却也懂得分寸,缓缓直起身子,理了理晚装的衣襟。暖灯照在她泛红的脸颊,目光幽幽落在我身上:“也是,山里晚上寒气重,早些歇息。”
我们一同走出小包厢。墙外的篝火堆旁,响起“咚咚哐哐”的锣鼓声,那是土家摆手舞的鼓点。人声与锣鼓交织,欢快的节拍和阵阵笑声,随风飘来。厅堂灯火昏黄,我向她道过晚安,转身回到自己客房。
关上木门,隔绝了楼下的灯火人影,可方才包厢里的暖意,她说话的语调、眼底流转的微光,全都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酒意翻涌,我躺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山林的夜风穿过木窗吹进来,飘来阵阵草木的清香,心里却满是意犹未尽的怅惘。明明方才分开,却若有一股相思,悄无声息地蔓延上来。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我犹豫片刻,点开手机,是她发来的:“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谭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我的心跳在陡然间加快。这是李清照的闺中艳词,我当然记得,但却改了一个字,显然是有意的。酒意与情思刹那间涌上心头,我回了过去:“与其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不如相伴清宵,同享微凉。”
于是,我悄然起身。我确实是孟浪了些,但是,又有几个人能拒绝如此的美好呢?如果说美丽也是一种错误,那我宁愿一错再错。
那晚的篝火,彻夜未熄,干柴在暗夜中噼啪炸裂的声音,隐隐作响。
次日清晨,我早早地起床,收拾行装,走出客栈。昨晚篝火留下的余烬里,仿佛依旧还残留着一丝滚烫。
跑完半程马拉松,从镇政府门前向着森林花海奔去,沿途山色匆匆掠过眼底。待到耗尽气力抵达花海,漫山遍野的灼灼繁花,便再也无力流连。稍作休整,便辞别山野,启程返回深圳。那场篝火夜里的缱绻温柔,终究只化作这趟旅途里一瞬惊鸿。
记得她说,她名叫沧云。
她还问过我,是否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她?
像我这般混蛋的男人,又怎么会因为一棵紫色的马鞭草,而错过森林花海的魅力呢?
直到后来某天,偶然间我又撞见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词句。刹那之间,我想到了她。
她或许真的叫沧云,又或许不是。

9

南国的海红豆树,一簇簇白花悄然开了又谢,枝丫间慢慢垂出青涩果荚。而我始终魂牵梦萦的,依然是野三关的森林花海,还有花海中那棵紫色的马鞭草。

时隔一年,我抛开深圳俗世的喧嚣纷扰,再度奔赴野三关。不为赛事,不为奔波劳碌,只为赴一场花海之约,捡拾那年仓促别离,遗落在武陵山野间的遗憾。
车子驶出高速,从野三关互通驶出,我打开车窗,任由山间清冽的凉风肆意灌入车内。天色尚早,我径直朝着森林花海疾驰而去。

穿过茫茫林海,苍劲的巴山松如织锦般连绵不绝。林荫之下山风迎面撞来,充沛的负氧离子裹挟着山间湿冷的寒意,涤荡肺腑,洗去一身风尘。

这片花海,就安放在海拔1700米的云巅之上。漫山繁花在高山台地上肆意盛放,顺着起伏的山岗层层铺向天际。大片马鞭草漫成浩荡的紫海,山风掠过,紫色花浪一波接一波缓缓涌动。格桑花、金鸡菊、大绣球连片绵延,各色草花错落点缀在山垄缝隙,彩蝶低回飞舞,空气中浮动着花草清浅的香气。
沿着蜿蜒的游步道穿行花海,来到玻璃栈道观景台,满山烂漫尽数落入眼底。四周松林郁郁苍苍,八百亩花海,不过是镶嵌在三万多亩林海之中的一颗璀璨明珠。远处层峦叠嶂的武陵群山,也尽沉入淡淡云霭之下。游人三五成群,沿着步道悠然漫步,细碎笑语随风飘散。不少时髦的年轻人支起拍摄支架,借着如画山色,在镜头前翩然起舞;满头银发的长者缓步闲游,神态悠然恬淡,想来便是传说的“候鸟”,奔赴来此寻一处清凉。

不慕鸳鸯不慕仙,但愿常住野三关。大抵,这便是这群候鸟心底真切的向往吧。

可当满目盛大绚烂的景色尽数收入眼底,心底反倒徒留一片空空荡荡。我这才恍然醒悟,千里迢迢奔赴而来,我要寻的从来不是漫山花草,而是那段搁在时光里的怀念。
重回“醉梦山野”那座熟悉的木屋客栈,眼前已是物是人非,这里早已换了新的主人。向旁人打听她的去向,说法各不相同,有人说她去往菜籽坝,盘下规模更大的民宿;也有人听闻,她回到了道子坪的老家里。

我一时怔在原地,心底漫开一阵茫然。或许,我本就没有合适的理由,再去找寻一个故人。发动车子漫无目的地向前行驶,指尖却下意识在导航里敲下了菜籽坝。我早有耳闻,菜籽坝坐落在海拔1500多米的高山坝地,终日山风穿掠屋舍,这般“高处不胜寒”的地方,竟恰好贴合我此刻的心境。

一路上心绪纷乱,神思恍惚,不知在哪个岔路口,偏偏走错了方向。我暗自怅然,或许冥冥之中,本就不该奔赴菜籽坝。

晚风之中,一缕烤羊肉的香气悠悠飘来。天色渐渐沉向黄昏,腹中空空,不如先寻一处地方填饱肚子。循着浓郁的烧烤香气,我停稳车辆,望见一道写着“梦庐”的山门。拾级而上,便踏入一方清幽的小院。

这里是名叫“梦圆民宿”的院落。几栋木屋精巧温馨,四面围合,茅庐造型复古质朴,檐台凌空向外舒展,恰好可以举目望月。一排排橘黄灯笼次第亮起,柔和光晕漫洒开来,照亮廊下几幅意趣盎然的横幅:“全羊开路,百无禁忌”、“星河下酒,烤肉管够”。炭火炙烤的羊膻混着孜然的浓烈香气扑面而来,烟火喧嚣里,又裹着几分山野独有的诗意。

院中几桌客人围坐,炭火在铁架下噼啪轻响,赤红的炭火映亮众人的眉眼。铁架上整羊分割成块,油脂遇热滋滋作响,金黄油亮的肉汁顺着羊腿缓缓往下滴落,落进炭火里,腾起缕缕浅白的烟气。师傅手持长夹不停翻动羊肉,撒上辣椒、孜然,香料的气息瞬间四下弥漫。

我寻了一处靠边的木桌坐下,习习凉风穿过院落,吹散白日行路的疲惫。不多时,一盘热气腾腾的烤羊肉端上桌来,外皮烤得焦香微脆,内里肉质细嫩鲜美。我举起木签,咬下一口,焦香裹挟着肉香在唇齿间散开。桌边摆上一壶本地苞谷酒,此时的我,却无心小酌。
小院之内人声沸沸,笑语碰杯此起彼伏,满座尽是结伴欢聚的游人,烟火热闹、暖意融融。唯我一人独坐桌前,与周围的喧嚣显得格格不入。抬望眼,来时还是沉沉落日,暮色漫卷,此刻已是皓月当空,星汉灿烂,朦胧的夜色把连绵的山影晕染成厚重的黛青。
我站起身,独上檐台,清风徐来,满天星光落在身上,极目山河,苍茫天地辽阔无边。恍惚间,千年前陈子昂登临高台的孤寂与怅然扑面而来,那首《登幽州台歌》的悲怆旷达,悠悠漫上心头。我不禁暗自遐想,倘若诗人曾踏足这片山野云巅,见这般星河垂野、山河安然的景致,是否能消解心底沉郁的悲怆,于悠悠天地间,寻得一份释然超脱?
一念风起,心绪翻涌。我点开朋友圈,随心落笔,记下这月夜山河的感悟与经年心绪:
星河揽我入怀,我携星河入梦。慨天地之悠悠,人间何曾有悲欢?

浮光漫渡尘海,岁序往复循环。一身归于星汉,万绪皆化作轻寒。
人生的峰回路转,恰是这般柳暗花明。我豁然释怀,驱车启程,伴着满山月色与习习清风,踏上返回深圳的归途。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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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三关,我还会再来。

或许来日再见,应是换一番心境,赴另一种人生。

值班总编 陌封 责任编辑 严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