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终于拥有了一座专属于文学的殿堂。
8月27日,上海文学馆正式向公众开放。这座由新建主楼与三栋百年历史建筑共同构成的场馆正式敞开大门。它不只是又一处重要的城市文化地标,更是将散落在弄堂、旧刊、往事当中的上海文学积淀,变成可以触摸、可以阅读、可以驻足沉思的现实空间。
上海文学馆外景。本文图片:吴栋 摄
上海是不缺文学根脉的。从晋代的“云间二陆”兄弟,到“沪渎”被写进南朝梁简文帝的《浮海石像铭》里,江南文人一直吟咏在这片江海交汇的土地。近代以降,这里更是中国现代文学的策源地之一,鲁迅在此走完人生最后十年,茅盾在这里取下自己的笔名,巴金的写字台上《家春秋》翻涌着文学惊雷,无数青年文人背负理想奔赴上海,在逼仄昏暗的亭子间里写下时代的“呐喊”,伴着早晨油条大饼的烟火气构思着小说故事。
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上海文学”却少一座可以安放集体记忆的物理家园。一度巴金先生有三分之二的藏书藏画,只能封存在纸板箱里面,而没有合适的展出场所。
建立上海文学馆的念头,便在这样的缺憾之中慢慢生长出来。从最初政协委员提案呼吁建设巴金纪念馆,到学界、作家群体共同倡议,构想逐步扩容升级,从纪念一位作家,拓展为收纳整座城市千年以来的文学脉络。
选址最终落于虹口区武进路扆虹园。这座旧称赵家花园的粤商私园,百年之前,这里名流雅集,孙中山曾三次到访,也是当年上海文学家聚会所在。这是一块宝地,“右手这个方向,是施蛰存先生当年办水沫书店的公益坊;左手边望去,现在叫弘安里,是当年天马书店所在地……”鲁迅、冯雪峰曾在这里参与《前哨》杂志的活动;戴望舒、穆时英等在此组稿编书,孕育海派都市文学的鲜活实验;这里见证过丁玲、楼适夷等左翼作家穿梭弄堂,秘密联络、编印进步书刊……虹口的城市肌理,就是一部活的现代文学史。
上海文学馆“海上长廊”。
如今,在虹口,上海文学馆巍然屹立,重启作家-读者、城市-文学、生活-历史对话。孙甘露《千里江山图》的段落被印于墙面,小说里主角陈千里行经四川北路,回望公益坊与扆虹园的文字……和眼前实景遥遥呼应,小说叙事与城市历史,在同一个空间里发生共振:城,是那座城;文字,还是那篇文字。
上海文学馆刻意跳出了线性的“文学史馆”模式。五个常设展厅:“时光・上海”“左翼・上海”“都市・上海”“光影・上海”“世界・上海”,不以编年铺陈人物,而是以城市的五个切面打开文学世界。
在这里,可以看见亭子间的复原场景,读懂当年进步文人在低矮阁楼中生长出的左翼文学;可以戴上听筒,听见施蛰存苍老的原声,触摸海派都市文学的温度;“译者之林”里,林纾、傅雷、朱生豪的译著静静陈列,展现上海作为中外文学交流口岸的开放胸襟;麦绥莱勒木刻《光明的追求》化作贯穿四层的巨型铜雕,象征一代代写作者追逐理想的脚步。
文学馆努力把“观众”还原为“读者”。这里不是一座只用来观看的展馆,而是一座“可读的园”,海上书房、奔流书屋、马兰花绘本馆散落馆内,展柜旁就摆放着可以随手取阅的原著,鼓励市民自己翻开书页,与文学直接对话。
上海文学馆常设展陈“左翼·上海”
上海文学馆常设展陈“世界·上海”
一座文学馆究竟能带来什么?它可以守护一座城市的精神根系,也为城市更新提供一份珍贵的样本。上海文学馆做了一种尝试:让历经沧桑的老建筑,脱离私人宅邸、工厂民居的旧身份,转化为面向全体市民的公共文化容器,让历史遗存不再仅仅是被保护的标本,而是持续产生精神价值的“活空间”。
虹口这方圆数公里,是中国文学史一片绕不过的精神高地,无数写作者在此感受时代、思索命运。而今,新的建筑与百年老楼并肩而立,它打捞的,不只是旧书与手稿,更是一座城市的精神气质:兼容并蓄,敢为时代发声,永远向外部世界敞开。
城市塑造文学,文学反过来定义城市。黄浦江水日夜奔流,电车的轰鸣早已远去,亭子间的灯火早已改变,但文字留存下、也将继续记录时代的变迁与思索,以及这座城市的精神魅力。
在城市的肌理里,上海为文学安了一个家。上海文学馆的落成,意味着我们终于拥有这样一个去处:我们可以站在扆虹园的回廊之下,循着竹枝词的沪语吟唱,顺着泛黄的纸页,读懂何为上海,何为上海文学。
澎湃新闻主笔 沈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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