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附近,冬日夜深,贾瑞躺在病榻上,手里攥着一面古怪的镜子。送镜来的跛足道人只说了一句:“只看反面,莫看正面。”可贾瑞偏偏把镜子翻了过去。镜中出现王熙凤的身影,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病体也随之走到了尽头。

这段情节出自《红楼梦》第十二回。贾瑞并非贾府核心人物,只是贾代儒的孙子,平日靠着祖父管教,在族学中混日子。他身份不高,见识有限,却把王熙凤当成了可以私下亲近的对象。

问题在于,他并不是没有看出凤姐的态度,而是把对方偶尔的应付,误认为了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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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是贾琏的妻子,也是贾瑞的嫂子。按照贾府宗族关系,这种念头本就越过了规矩。更麻烦的是,凤姐精明强势,最厌恶别人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贾瑞却自作聪明,几次纠缠,等于主动把把柄送到了她手里。

第一次,凤姐故意约他到贾府相见,却让他在寒风中苦等。夜里的穿堂风来回灌入,贾瑞不敢离开,只能狼狈熬到天亮。这样的惩罚已经够明显了:对方不愿见他。

可贾瑞没有退缩。

他以为这只是凤姐有意拿捏自己,甚至把冷淡理解为欲拒还迎。于是,他又一次前去赴约。凤姐这回安排得更狠,贾蓉、贾蔷等人趁机戏弄他,逼他写下五十两银子的欠契,还让他遭受污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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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贾瑞不仅挨了祖父贾代儒的责打,还被罚跪读书。身体上的寒冷、惊惧和羞惭叠在一起,精神上的打击也没有停下。一个本来就缺乏自制力的人,面对这种局面,既不敢再去找凤姐,又舍不得放下这段妄想,只能在心里反复回放。

《红楼梦》写他的病症极重:“心内发膨胀,口内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嗽痰带血。”这不是简单的害相思,而是肉体损耗、精神困顿和羞辱创伤共同造成的结果。

贾瑞的病到了这个程度,已经不是喝几剂药便能痊愈。可他家人仍抱着救治的希望,病情一度似乎有所缓解。也就在这时,跛足道人出现,送来“风月宝鉴”。

镜子的正面,是凤姐招手;反面,则是一具骷髅。道人要他看反面,意思十分直接:不要再沉迷于表面的美色,须看清欲望背后的危险。贾瑞却把骷髅视为可怕之物,把美人当成了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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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面镜子并不是普通法器,更像是对贾瑞内心的照见。他看见的未必是真正的王熙凤,而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凤姐。现实中的凤姐曾经羞辱他、利用他,镜中的凤姐却主动招手,满足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愿望。

有意思的是,镜子给了他逃离现实的机会,他却把这机会变成了继续沉沦的入口。

贾瑞明知道人有告诫,仍一次次翻看正面。书中说,他“如此三四次”,后来“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这里的“三四次”并不只是动作描写,也说明他的身体已经衰败到极点,却还在不断透支最后的精力。

他每看一次,便陷入一次幻觉;每陷入一次,便更难回到现实。所谓与凤姐嬉戏,实质上是病中的幻想和遗精,既没有真正的男女关系,也没有任何情感回应。贾瑞消耗的,是本来就已经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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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的死不能简单归咎于王熙凤。凤姐确实设下了圈套,手段也十分刻薄,但贾瑞早已在第一次受辱后得到警告。若他肯收手,事情未必发展到不可收拾。真正把他推向死亡的,是越过宗族伦理的欲念,是把戏弄当成情意的误判,也是明知危险仍不肯醒来的执拗。

贾瑞临死前还想把“风月宝鉴”带走,因为那里面有他想见的凤姐。这一细节尤其冷峻:他宁愿带着幻象离开,也不愿面对镜后的骷髅。对他而言,虚假的满足已经比真实的生活更有吸引力。

贾代儒对孙子的管教,主要停留在责罚和读书上,却没有教会他如何面对欲望、羞耻与失败。贾瑞又没有足够的阅历,不能判断人与人之间的边界,只凭一时冲动行事。荒唐的念头经过反复想象,最终变成了无法摆脱的执念。

所以,风月宝鉴救不了一个拒绝看清自己的人。镜中美人只出现了三四次,贾瑞却早已把自己的性命押在了那场幻梦上。乱子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