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9 年的秋天石家庄,老陈坐在被砸得稀巴烂的建材城办公室里,双手止不住发抖,拨通了那个好几年不敢轻易去碰的号码。
电话铃叮叮当当响了七八声,才终于接通。
“喂?”
听筒那头传来沉稳的嗓音,带着一丝地道的京腔,是老陈刻在脑子里熟悉的声音。
“代…… 代哥。” 老陈嗓子干得冒烟,“我是老陈,石家庄的陈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建国啊,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对劲儿。”
“代哥,我……” 老陈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涌了出来,“我这边出事了!建材城被人占了,我儿子腿被人打断,现在正躺在医院里。”
“谁干的?”
“一个叫薛凯的,这两年刚冒头,做房地产的,听说身家已经上百亿。” 老陈声音不住发颤,“他说我这块建材城占了他要开发的地块,限我三天之内卷铺盖走人。我没答应,昨天一下子冲过来三十多号人,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打……”
“报警了吗?”
“报了,人家过来转了一圈,做完笔录就走了。” 老陈苦笑一声,“这个薛凯跟市分公司的刘经理是铁哥们,我托人打听,刘经理还是薛凯亲姐夫的老部下。”
电话那头传来 “咔哒” 一声打火机打火的声响。
加代点上一根烟,慢慢吸了一口。
“你现在人在哪?”
“在医院守着我儿子,建材城那边我不敢回去,他们放了话,见我一次打我一次。”
“一共伤了几个人?”
“我儿子伤得最重,右腿骨折,还有两个老员工也挨了打,一个断了两根肋骨,另一个脑震荡。” 老陈说着,又忍不住哭出声,“代哥,我在石家庄混了整整二十年,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窝囊气……”
“别哭了。” 加代的声音很平静,“我让江林过去一趟,先实地看看情况。你别到处露面,老老实实在医院待着,医药费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代哥,这个薛凯……”
“我心里有数。”
电话直接挂断。
老陈攥着手机,望向病床上昏睡过去的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庞肿得已经变了模样。
他恍惚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加代来石家庄办事,被人堵在酒店里面。是他陈建国带着十几个老乡,拼着性命,拿床单拧成绳子,把加代从三楼窗户吊了下来,自己后背硬生生挨了两刀。
那时候加代跟他说:“建国,这份人情,我记一辈子。”
一晃十年光阴过去。
老陈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份旧情,如今还值不值钱。
深圳,罗湖。
加代坐在办公室,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他四十出头,一身灰色休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完全不像江湖中人,反倒更像正经做生意的老板。
“江林。”
“哥。” 江林推门走进来,三十五六岁,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儒雅,“老陈那边出事了?”
“你都知道了?”
“刚才乔巴接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见几句。” 江林拉过椅子坐下,“石家庄的薛凯,我听过这人。这两年平地而起,开发了好几个楼盘,家底确实厚实。这人路子野,跟当地各方面关系走得极近。”
“你跑一趟石家庄。” 加代弹了弹手中的烟灰,“就带两个人,不要大张旗鼓。先摸清实际情况,能坐下来谈就谈,谈不拢再说别的。”
江林眉头微微一皱:“哥,老陈跟您那层交情……”
“我清楚。” 加代开口打断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开口求过我,这次找上门,肯定是实在走投无路了。”
“那万一薛凯不给面子呢?”
“先礼后兵。” 加代站起身走到窗边,“咱们在石家庄没有根基,硬拼只会吃亏。你过去,就说是我的朋友,问问薛老板到底是什么想法,看能不能好好聊一聊。”
江林点了点头:“行,我明天一早就飞过去。”
“带上钱,先把老陈儿子的医药费垫上。” 加代顿了顿,“另外多打听打听,薛凯到底是什么来路,背后还有哪些靠山。”
三天之后,石家庄。
江林带着乔巴、邵伟两个人下了飞机,第一站直奔医院。
老陈一看见江林,眼泪当即又落了下来。
“江哥,您可算是来了……”
“别着急,慢慢讲。” 江林伸手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转头看向病床上面的年轻人,“大夫怎么说?”
“至少得躺三个月,以后能不能正常走路,现在还说不准。” 老陈抬手抹了一把脸,“江哥,建材城那边……”
“我已经去过了。” 江林脸色不太好看,“大门锁全都换了,里面守着十几个保安,张口就说这是薛老板的产业,不让我们踏进半步。”
老陈一下子急了:“那是我二十年熬出来的心血!房产证、土地证全都攥在我手里,他凭什么这么干……”
“老陈。” 江林出声拦住他,“现在讲道理行不通。薛凯敢明目张胆这么做,方方面面的路子早就铺好了。你手里的手续合同,有没有漏洞?”
“绝对没有!” 老陈说得斩钉截铁,“当年拿地的时候,这一片还是荒郊野地,是我一点点把建材城做起来的,所有手续齐全合法。”
江林低头思索片刻:“好,情况我明白了。你安心照顾孩子,我去会一会这位薛老板。”
“江哥,您千万小心,这个人……”
“放心。”
江林走出病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乔巴凑上前来:“林哥,我刚打听清楚,薛凯现在就在裕华路上的凯越大酒店,顶楼整整一层全是他的办公室。”
“走,过去看看。”
凯越大酒店,二十八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江林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整层楼装修得金碧辉煌,大理石地面光亮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大幅名贵油画,处处透着奢华。
前台站着两名身着职业装的年轻姑娘,看见江林三人,连忙起身微笑:“请问几位有预约吗?”
“没有。” 江林说道,“麻烦通报薛老板一声,我们从深圳过来,姓江,想聊聊建材城的事情。”
姑娘神色微微一变,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低声沟通几句之后,她放下听筒:“薛总正在开会,麻烦几位到休息室稍作等候。”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个小时。
乔巴实在坐不住了:“林哥,这明摆着就是故意晾着咱们!”
“沉住气,接着等。” 江林闭目养神,不动声色。
又过了半个钟头,一个西装革履、梳着油亮大背头的年轻男子,才慢悠悠踱步过来。
“几位就是深圳过来的?”
江林站起身:“是,我姓江,是加代……”
“哦,加代啊。” 年轻人直接打断江林,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听过名号,深圳王嘛。只不过薛总说了,今天没有时间,改天再约。”
江林面色一沉:“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半小时。”
“那也没办法,薛总事务繁忙。” 年轻人耸了耸肩,“要不这样,你们留个联系方式,等薛总有空,我再通知各位。”
一番话说得极其敷衍。
邵伟当场就压不住火气:“你他妈……”
“邵伟!” 江林伸手按住他,抬眼看向年轻人,“那就劳烦你转告薛老板,建材城这件事,希望能给一个说法。大家都是生意人,没必要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年轻人冷笑一声:“这话我一定带到。但我也奉劝几位,石家庄不比深圳,有些事,不是谁嗓门大谁就占理。”
江林盯着他看了几秒,二话不说转身离开。
三人走进电梯,乔巴一拳狠狠砸在电梯轿厢壁上:“操!这叫什么态度!”
“人家是故意的。” 江林脸色冰冷,“薛凯这是专门给咱们下的下马威。”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先回住处,给代哥汇报情况。”
又隔了一天,江林托了石家庄本地几位朋友周旋,总算约上了薛凯。
见面地点定在薛凯自己的私人会所,坐落在裕华区寸土寸金的地段。
晚上七点,江林带着乔巴准时赴约。
会所门口停放着一排豪车,奔驰宝马都算普通货色,最扎眼的是一台加长林肯,挂着五个八的牌照。
“排场倒是不小。” 乔巴压低声音说道。
江林没有接话,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抬脚走了进去。
包间空间宽敞,足足能坐下二十多个人。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微胖,一身花衬衫,脖子套着粗金链子,手腕戴一块金劳。
这人正是薛凯。
他左右两边各坐着一名年轻女子,在一旁给他斟酒。
看见江林进门,薛凯眼皮抬了抬:“哟,深圳来的朋友到了,坐。”
语气轻佻,连身子都没起身。
江林在对面落座,开门见山:“薛老板,我是代哥加代派过来的。关于建材城的事,想跟您谈一谈。”
“建材城?” 薛凯装起糊涂,“哪个建材城?”
“陈建国的建材城。”
“噢,老陈啊。” 薛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拍了拍脑门,“你说这档子事。老陈这人不识时务,占着地不肯挪窝,耽误我开发项目。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叫人过去劝他搬走。”
“劝?” 江林目光紧紧盯住他,“把人腿打断,就是你说的劝?”
薛凯脸色骤然一冷,旁边一个戴墨镜的壮汉立刻上前一步:“你怎么说话呢!”
江林全然无视这人,继续说道:“薛老板,那块地老陈手续齐全合法。你想要开发,完全可以坐下来谈收购,犯不上动用这种手段。”
“谈收购?” 薛凯放声大笑,“我薛凯在石家庄拿地,什么时候还需要花钱买地?小兄弟,你初来乍到不懂本地规矩,我不跟你计较。回去告诉加代,石家庄的事,让他少插手。老陈那边,我多少赔一点医药费,建材城嘛,就当我替他保管了。”
话说得赤裸裸,毫不遮掩。
乔巴气得脸色发青,江林伸手按住他,沉声开口:“薛老板,大家都是江湖上走过来的人,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江湖?” 薛凯哈哈大笑,笑得身子都跟着晃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江湖那一套!我跟你说实话,现如今有钱才是硬道理!加代在深圳威风,那是在深圳。在石家庄,我说的才算数!”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接着说道:“我看你也算明白人,回去转告加代,别没事给自己惹麻烦。老陈的建材城,我要定了。不服气,就让他来石家庄试试。”
江林缓缓站起身:“薛老板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的话我会原封不动带回去,只是后果……”
“后果?” 薛凯打断他,脸上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满脸轻蔑,“能有什么后果?难道加代还能带人跑到石家庄来打我?让他尽管来,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
包间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薛凯身后站着七八个壮汉,个个眼神凶狠,虎视眈眈。
江林深吸一口气,心里清楚,今天这场谈话已经彻底谈崩。
“行,薛老板的话我记下了。告辞。”
“不送。” 薛凯挥了挥手,重新搂过身旁的女人,“来,接着喝酒。”
走出会所,秋日的冷风迎面吹过来,江林只觉得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乔巴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林哥,这王八蛋实在太狂妄!”
“回去再说。”
当天夜里,酒店房间。
江林拨通加代的电话,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如实讲述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真是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 江林咬着牙,“代哥,这孙子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建材城他非要吞掉,还放话叫您别多管闲事,不然……”
“不然怎么样?”
“不然叫您到石家庄试一试。”
听筒另一边传来加代的笑声,笑声透着刺骨的寒意。
“好,我知道了。你明天动身回深圳,把老陈跟他儿子一并带上,回深圳治病。”
“代哥,这件事……”
“回来再说。”
挂断电话,江林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望着石家庄满城灯火。
这座城市灯火璀璨,可有些阴暗角落,黑得让人心里发凉。
他太了解加代的性子。
这件事,绝对不会就这么了结。
三天之后,深圳。
老陈父子被安置进医院,加代亲自过来探望。
病房里,加代看着年轻人打满石膏的腿,伸手拍了拍老陈的肩膀:“放心,孩子会养好的。建材城,我也一定帮你拿回来。”
“代哥,薛凯那边……”
“交给我来处理。”
从医院出来,加代坐进车里,对着开车的江林说道:“联系一下石家庄那边的熟人,我要亲自跟薛凯见上一面。”
“代哥,薛凯那副态度……”
“恰恰是因为他这个态度,我才必须见他。” 加代点上一根烟,“我倒要瞧瞧,到底是什么人物这么嚣张,连我加代的面子都丝毫不给。”
江林迟疑片刻:“要不要多带些人手过去?”
“不用。” 加代吐出一口烟圈,“就你我两个人,咱们是去谈生意,不是去打架。”
嘴上虽然这么讲,江林心里清楚,这一趟石家庄之行,绝不会轻松。
一周过后,石家庄。
这次由加代亲自出马,托本地一位有分量的中间人老刘,在一家高档茶楼约见薛凯。
下午三点,加代和江林准时抵达包间。
中间人老刘已经等候在此,看见加代进门,连忙起身:“代哥,好久不见。”
“老刘,辛苦你跑前跑后。” 加代淡淡一笑,坐到主位上。
足足等了二十分钟,薛凯才姗姗来迟。
这回他带了四名身形魁梧的手下,进门之后直接守在门口,气势汹汹。
“薛老板,请坐。” 加代抬手示意。
薛凯大摇大摆落座,上下打量加代几眼:“你就是加代?看着也没有传闻里那么神乎。”
老刘连忙打圆场:“薛总说笑了,代哥在南方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薛凯不置可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行了,客套话就免了。加代,你今天过来,还是为老陈那档子事吧?”
“没错。” 加代点头,“薛老板,老陈是我的老朋友,相交二十年。他的建材城手续齐全,你想要开发这块地,完全可以和他协商价格,强占终究不是正道。”
“强占?” 薛凯嗤笑一声,“我这叫合法收回。这片地块早就该重新规划,老陈占着地不肯开发,耽误城市发展。”
“合法的手续文件呢?”
“手续?” 薛凯身子向后一靠,“我说合法,那就是合法。加代,你在深圳的名气我听过,但石家庄不是深圳,在这里,我说了算。”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加代神色依旧平静:“薛老板,这么说,这件事没有谈的可能了?”
“也不是不能谈。” 薛凯身子往前一倾,死死盯着加代,“叫老陈签转让协议,建材城我按市价一半收过来。至于他儿子受伤,我赔十万医药费,这总够仁义了吧。”
江林气得双手微微发抖,加代伸手按住了他。
“薛老板,这样的条件,老陈不可能接受。”
“那他就只能不接受。” 薛凯耸了耸肩膀,“建材城现如今已经在我手里,有本事就让他抢回去。”
包间气氛瞬间凝固。
老刘额头布满冷汗:“薛总,代哥,万事好商量,有话慢慢说……”
“老刘,这里没你的事。” 薛凯挥挥手,“加代,我今天肯过来,已经是给你面子。话我就撂在这里,老陈的建材城我志在必得。你要是不服,随便出招。我薛凯在石家庄混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怕过谁。”
说完,薛凯站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薛凯身后一名手下脚下一个 “不小心”,撞翻桌上的茶壶,滚烫的茶水哗啦一下,尽数泼在了加代的裤腿上面。
江林猛地腾地站起来:“你他妈!”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那人口中假意道歉,脸上却挂着戏谑的笑意,“手滑了。”
薛凯回头瞥了一眼,轻飘飘开口:“小张,做事怎么这么毛躁,赶紧给代哥擦擦。”
这番姿态,摆明就是故意为之。
加代低头看了看湿漉漉的裤腿,缓缓抬眼望向薛凯。
两道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薛老板。” 加代语速不疾不徐,“今天这杯茶,我记下了。”
薛凯笑了:“记着就好。加代,我劝你安分一点,回你的深圳当你的大哥。石家庄这潭水太深,你蹚不动。”
讲完,他带着一众手下,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包间里面只剩下加代、江林还有老刘。
老刘擦着满头大汗:“代哥,实在对不住,我万万没想到薛凯会这么……”
“这不怪你。” 加代站起身,抽出纸巾擦拭裤腿,“老刘,今天劳烦你了,我们先回酒店。”
“代哥,那这件事后续怎么办?”
“再做打算。”
加代走出茶楼,秋日冷风一吹,湿漉漉的裤腿贴在腿上,阵阵发凉。
江林快步跟上来,咬牙说道:“哥,这王八蛋实在欺人太甚!”
加代一言不发,坐进车里,点起一根香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铃声响了。
是老陈打过来的,声音带着哭腔:“代哥,刚刚薛凯的人又冲到我家里,把家砸得稀烂!我老婆受惊吓直接晕过去,现在也送进医院了……”
加代握着手机的手掌,指节绷得紧紧的。
“人没有生命危险吧?”
“人倒是没事,就是…… 代哥,我实在扛不住了。建材城我不要了,我认栽了……”
“建国。” 加代出声打断他,“建材城是你二十年辛辛苦苦拼出来的心血,不能就这么白白丢掉。你安心在医院照顾家里人,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挂断电话,加代对着江林说道:“回深圳。”
“哥,就这么算了?”
“先回去。” 加代闭上双眼,“薛凯背后有靠山,硬碰硬,我们要吃大亏。”
江林满心不甘,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发动汽车。
返程回深圳的路途上,加代全程沉默不语。
车子行驶在半路,手机再度响起。
来电显示是北京的号码。
加代接起电话:“喂,勇哥。”
听筒那头传来沉稳男声:“小代,听说你去石家庄了?”
“嗯,去处理一点事情。”
“是不是跟薛凯那桩事有关系?”
加代沉默两秒:“勇哥消息真灵通。”
“听我一句劝,这件事先放一放。” 勇哥压低了声音,“薛凯的姐夫刚刚调到省里任职,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你现在去碰他,得不偿失。”
“他派人砸了我兄弟的家,还把人家儿子腿打断。”
“我知道你重情义。” 勇哥叹了口气,“但是小代,世道就是这样。有些人眼下动不得,只能等待时机。”
加代没有吭声。
勇哥继续劝道:“先踏踏实实回深圳,不要硬来。等风头过去,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行,我听勇哥的。”
挂断通话,加代望向车窗外。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高速路上车灯连成绵延的光带,一直伸向远方。
江林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加代:“哥,勇哥怎么说?”
“先回去。”
江林嘴唇动了动,有话想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车厢再度陷入死寂。
加代掏出烟,又点上一根。
缭绕的烟雾之间,他脑海里浮现十年前的画面。老陈拼着性命救他,顺着床单拧成的绳子往下爬,后背鲜血直流,还笑着跟他说:“代哥,我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
一晃十年岁月。
这份人情,他必须要还。
不管对方后台有多硬。
赶回深圳已是深更半夜。
加代没有回家,直接去到办公室。
江林跟在身后进门,关上房门:“哥,咱们就这么忍下这口气?”
加代坐到沙发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不忍又能如何?薛凯姐夫身居高位,真硬拼,我们讨不到半点好处。”
“那老陈那边怎么办?”
“建材城,我一定会想办法拿回来。” 加代抬起头,“只不过不是现在。”
江林满心憋屈:“哥,咱们在石家庄虽说没有根基,真要动手,从深圳调上百号人过去,我不信薛凯能扛得住!”
“然后呢?” 加代看向他,“打完一场架,警察过来,我们所有人全部折进去。薛凯有他姐夫撑腰,我们又能依靠谁?”
江林顿时哑口无言。
“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加代站起身走到窗边,“薛凯这般嚣张跋扈,长久不了。等他身后的靠山倒台,再跟他算总账。”
“可老陈耗不起那么久。”
“我明白。” 加代声音低沉,“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先让他吃点苦头。”
江林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哥,你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加代没有作答,转头看向江林:“你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我好好琢磨琢磨。”
江林知晓加代的行事风格,不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
偌大办公室只剩下加代孤身一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本泛黄老旧的通讯录。
翻找许久,找到一个名字:赵三。
这是他在石家庄,为数不多还能说上话的关系。
电话拨过去,铃响很久才接通。
“谁啊?” 对面声音含糊,听上去像是喝了酒。
“三哥,是我,加代。”
“加代?” 赵三瞬间清醒几分,“哎呀,代哥!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件事想麻烦三哥搭把手。”
“你尽管说。”
加代把老陈遭遇的整件事简单讲了一遍。
赵三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
“代哥,不是兄弟不想帮你。” 赵三叹了口气,“现如今薛凯在石家庄风头太盛,他姐夫刚刚高升,各方人物都围着他巴结。我就是个普通生意人,说话分量不够。”
“我懂。” 加代说道,“我不是叫你去跟薛凯硬碰硬。只求三哥帮忙打探打探,薛凯最近都在做哪些生意,手上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
“这个……” 赵三有些犹豫,“代哥,打听消息没问题,可一旦被薛凯查到是我在背后……”
“你放心,绝不会牵连到你头上。”
“行,那我试着打听看看。” 赵三说道,“不过需要给我一点时间。”
“那就劳烦三哥了。”
挂断电话,加代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深圳的夜景依旧璀璨夺目。
可此刻他心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那天茶楼泼在身上的茶水,哪里仅仅只是茶水。
那是当众扇过来的耳光,是赤裸裸的羞辱,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加代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折辱脸面。
这笔账,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只是眼下,还没到清算的时候。
他只能静静等待。
等着薛凯得意忘形,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等到那个时候……
加代眼底掠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手机再次亮起,是老陈发来的短信:“代哥,我老婆已经醒过来,没有大碍。建材城我不要了,您别再为我为难。这么多年承蒙您照应,我心里已经十分感激。”
加代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作。
半晌,他敲下一行字回复过去:“安心养伤,等我的消息。”
发送完毕,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时间一晃,整整三个月就过去了。
深圳迎来湿冷的冬天,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大半树叶都已经落得干干净净。
这三个月,加代一刻也没有闲着。他安排江林暗地里深挖薛凯的全部底细,自己也托北京那边的人脉,打探薛凯那位姐夫的情况。可传回来的消息,全都不容乐观。
薛凯的生意版图铺得极大,房地产、建材、物流,手下还攥着两座煤矿。虽说行事手段阴狠肮脏,可台面之上的手续做得滴水不漏,一时半会儿根本抓不到能置他于死地的把柄。
至于他那个姐夫,更是正值权势顶峰,坊间传闻,下一步极有可能要调往北京任职。
万般无奈之下,加代只能静静等待时机。
这天下午,加代正在罗湖的茶楼,和几个生意场上的老友喝茶闲谈,手机骤然响了起来。
来电的是罗兰。
“代哥。” 罗兰的声音透着几分慌乱,“我这边出事了,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罗兰是跟加代相交多年的红颜知己,在福田经营着一家名叫 “夜明珠” 的夜总会,生意一直红火。她为人八面玲珑,在深圳地界也算有头有脸,寻常的麻烦,她自己都能摆平。
能让她主动开口求助,事情绝对小不了。
加代连忙跟在座的朋友致歉告辞,起身下楼。
坐进车里,他拨通左帅的电话:“带上几个兄弟,去夜明珠。”
电话那头左帅问道:“哥,出什么状况了?”
“现在还不清楚,先过去看看。”
夜明珠夜总会坐落于福田中心区,整整三层楼,装修气派奢华。
加代赶到的时候,夜总会门口停着好几辆外地牌照的奔驰,车牌全是冀 A 开头。
石家庄的车子。
加代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抬脚走进大厅,就看见七八个穿花衬衫、理寸头的壮汉歪歪扭扭坐在沙发上,个个满脸横肉,神色嚣张。领头那人三十岁上下,脖子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正肆无忌惮搂着店里的服务员动手动脚。
罗兰站在吧台后面,脸色十分难看。
瞧见加代进门,罗兰快步迎上来:“代哥。”
“到底怎么回事?” 加代低声问道。
罗兰压低嗓音:“这帮人是从石家庄过来的,领头的叫薛彪,是薛凯的堂弟。连着三天天天过来,专点最贵的洋酒,喝一半就找茬,硬说酒水是假货,逼着我们退钱。昨天还动手打了我们店里的服务员。”
“薛彪?” 加代眉头紧紧皱起。
“没错,这人狂妄得要命。” 罗兰瞟了一眼沙发上那群人,“刚才我出面跟他们调解,那个薛彪竟然说…… 说……”
“说什么?”
罗兰咬了咬嘴唇:“他叫我跟着他混,比跟着你这个过气的深圳王要强得多。”
加代眼底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
他迈步径直走到那群人跟前。薛彪正端着洋酒,跟身旁手下说笑,抬眼瞅见加代,斜着脑袋上下打量一番:“哟,这是谁啊?”
“我是加代。”
“加代?” 薛彪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夸张地笑了笑,“噢,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深圳王,久仰久仰。”
话语之中,满是赤裸裸的讥讽。
加代没有跟他计较,转头对罗兰说道:“今天他们所有消费,全部免单,请他们离开。”
“免单?” 薛彪哈哈大笑,“怎么,这是怕了?”
加代转过头看向薛彪:“薛老板,你来深圳游玩,我欢迎。但是在我的地盘闹事,未免不太合适。”
“闹事?” 薛彪猛地站起身,他比加代高出半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我哪是闹事?你们店里卖假酒,还不许我说了?”
“酒水若是有问题,你大可以去工商局举报。” 加代语气平稳,“但动手打人,就是不对。”
“打人?” 薛彪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谁亲眼看见了?”
旁边一众壮汉哄堂大笑。
加代盯着薛彪看了几秒,忽然也淡淡一笑:“行,既然薛老板说没有打人,那就算没有。今天这顿我请客,希望薛老板玩得尽兴。”
说完,他拉上罗兰转身就要走。
薛彪在身后高声喊:“哎,加代,听说你最近格外低调,怎么,真的过气了?”
加代脚步未停,没有回头。
走出夜总会大门,罗兰急得直跺脚:“代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暂且先忍一手。” 加代说道,“薛彪就是冲着石家庄那桩恩怨来的,故意上门寻衅。现在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你。”
“可他们天天过来搅局,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加代思索片刻:“这样,我安排左帅带着几个人,这几天守在你店里。他们要是敢动手,就让左帅按规矩处理,切记,万万不可率先出手。”
罗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代哥,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的这是什么话。” 加代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回店里,我在这儿看着他们离开。”
罗兰转身进去之后,加代站在街边点起一根烟。
不多时,左帅带着五六个兄弟匆匆赶到:“哥,人呢?”
“都在里面。” 加代吐出一口烟雾,“这几天你带人盯紧这边,他们要是闹事,该出手再出手,记住,不能先动手。”
左帅重重点头:“明白。”
“另外,查一查这个薛彪的底细,摸清他和薛凯之间的深浅。”
“好嘞。”
加代望着夜总会闪烁的霓虹招牌,神色深沉。
薛凯这一手玩得足够阴毒。
自己躲在石家庄不动,派堂弟跑到深圳来刻意恶心自己。
看来三个月之前茶楼里受下的那番羞辱,薛凯始终没有放下,如今更是变本加厉。
往后三天,薛彪果然日日登门。
头一天,左帅出面周旋,薛彪还算收敛,喝完酒便带人走了。
第二天,薛彪带来的人手增加到十几个,在包厢里面大吵大闹,直接把音响砸得稀烂。左帅强压下怒火,赔钱了事,始终没有动手。
到了第三天夜里,事情彻底闹大。
薛彪喝得酩酊大醉,拽住一名陪酒的小姑娘,要强行把人带走。姑娘拼命反抗不肯顺从,薛彪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左帅听见吵闹声,快步冲进包厢的时候,小姑娘半边脸已经高高肿起,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薛老板,你做得太过分了。” 左帅脸色铁青。
薛彪醉眼朦胧,满嘴酒气:“你他妈算哪根葱?给我滚出去!”
左帅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来这里消费,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人家姑娘不愿意,不能强人所难。”
“规矩?” 薛彪狂笑起来,“在石家庄,老子本人就是规矩!”
他晃晃悠悠站起身,伸手指着左帅的鼻尖:“你不就是加代养的一条狗吗?还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实话告诉你,今天这人我必须带走,你敢拦一下试试?”
左帅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身旁的兄弟连忙拉住他,低声劝道:“帅哥,代哥交代过,千万不能先动手。”
左帅深吸一口气,看向薛彪:“薛老板,你要是继续胡来,那就别怪我们请你们出去。”
“请我出去?” 薛彪放声大笑,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砸向地面!
“砰!” 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今天我倒要看看,谁敢撵我走!” 薛彪瞪着左帅,“加代在我哥跟前都得装怂,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左帅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
他跨步上前,一把揪住薛彪的衣领:“你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薛彪身后一众壮汉立刻蜂拥围了上来。
包厢之内,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个节骨眼,加代一把推开包厢门走了进来。
他收到左帅传来的消息,急匆匆从茶楼赶了过来。
“左帅,松手。”
左帅牙关紧咬,缓缓松开手。
加代走到醉醺醺的薛彪面前:“薛老板,闹够了就带人回去。今天这件事,我不跟你计较。”
“不计较?” 薛彪打了个酒嗝,“加代,实话跟你说,我这几天待在深圳,就是专门冲着你来的!你让我哥在石家庄丢了脸面,我就要让你在深圳颜面扫地!”
加代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薛彪,我给你脸面,你得懂得接住。”
“接你妈的!” 薛彪抄起桌上另一只酒瓶,径直朝着加代脑袋狠狠砸来!
加代身子迅速侧身躲闪,酒瓶重重撞在墙壁上,碎裂一地。
左帅再也压不住火气,一拳狠狠抡在薛彪脸上!
“********* 的,给脸不要脸!”
这一拳力道十足,薛彪鼻血喷涌而出,仰面重重摔倒在地。
他带来的十几个手下当即一窝蜂扑了上来。
包厢里面霎时间乱作一团。
加代这边算上左帅一共才六个人,对方足足十几号人,人数上明显处于劣势。但左帅带来的个个都是能打敢拼的好手,就算人少,一时之间也没有落入下风。
酒瓶、烟灰缸四处横飞,叫骂声、打斗声此起彼伏。
加代没有动手,就静静站在包厢门口冷眼旁观。
三分钟过后,薛彪那边倒下一半人马,左帅这边,也有两个兄弟挂了彩。
薛彪捂着流血的鼻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加代嘶吼:“你…… 你竟敢动手打我?”
加代迈步上前,蹲下身看向他:“薛彪,今天我给你留一条活路。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深圳,这件事就此了结。要是还不知好歹,就别怪我下手不留情。”
薛彪眼底闪过一丝惧意,嘴上依旧死硬:“加代,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爬起身,带着剩下的人狼狈逃窜。
左帅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哥,就这么放他走了?”
“打过就够了。” 加代站起身,“赶紧收拾现场,该赔偿的赔偿,受伤的兄弟抓紧治伤。”
罗兰闻讯匆匆赶来,望着满目狼藉的包厢,脸色惨白:“代哥,这……”
“没事。” 加代拍一拍她的肩膀,“这几天你先暂时停业,等风头过去了再重新开张。”
罗兰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加代心里清楚她想说什么。
动手打了薛彪,薛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午,江林就拿到消息。
“哥,薛凯从石家庄调过来三十多号人,坐昨晚的火车抵达深圳,现如今住在新华酒店。” 江林在电话里汇报,“明摆着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此时加代正在家中陪着敬姐吃饭,接到电话,放下手中碗筷:“我知道了。”
敬姐抬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生意上一点麻烦。” 加代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你先吃,我出去一趟。”
敬姐轻轻叹了口气:“你自己千万当心。”
“嗯。”
加代出门,直接赶往公司。
江林、左帅、丁健全都已经到了。
“哥,薛凯的人已经到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左帅脸上还带着打斗留下的伤痕,眼神凶狠,“要不我直接带人杀去新华酒店,把他们按住!”
“按住之后呢?” 加代反问,“打完架,警察到场,我们拿什么说辞?”
左帅顿时哑口无言。
丁健开口提议:“哥,要不我找几个兄弟,夜里过去敲打敲打他们,逼他们赶紧滚蛋。”
“薛凯既然专程派人过来,就不会轻易撤走。” 加代点上一根烟,“他们就在等着我们率先动手,好抓住把柄发难。”
“那总不能干坐着被动挨打吧?” 左帅心急。
加代思索片刻:“这样,这几天通知兄弟们尽量待在家里,不要单独外出。各个场子增加人手值守。他们要是敢上门打砸,就按正当防卫应对。”
江林眉头紧锁:“哥,这么做太过被动。”
“我心里清楚。” 加代吐出一口烟,“现如今我们不能先挑事。薛凯在石家庄靠山强硬,我们在深圳也有自己的人脉。可一旦闹得不可收拾,对谁都没有好处。”
三个人互相对视,全都懂了加代的顾虑。
江湖自有江湖的行事规矩,可衙门也有衙门的法度。
很多时候,后发制人,远比主动出击更加有利。
可加代终究还是低估了薛凯的心狠手辣。
当天夜里十二点,薛凯的人动手了。
没有去砸夜总会场子,而是选择暗中偷袭。
目标,直指左帅。
彼时左帅刚刚从一间酒吧出来,准备开车回家。刚走到车子旁边,路边骤然冲出来七八条汉子,手里攥着钢管,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朝他砸过来。
左帅反应敏捷,躲开第一下重击,第二下却没能避开,钢管结结实实狠狠砸在左臂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
骨头当场断裂。
左帅闷哼一声,背靠车身,右拳挥出去,打翻冲在最前头一人。
奈何对方人多,又是蓄意偷袭,没多大功夫,左帅就被重重打倒在地。
那群人下手毫不留情,钢管棍棒如同雨点一般,狠狠落在他身上。
若非酒吧保安听见打斗动静冲出来查看,左帅这条命,很可能就交代在了这里。
等加代接到消息,火速赶到医院的时候,左帅已经被推进手术室。
江林和丁健守在门外,两个人脸色铁青。
“医生怎么说?” 加代沉声问道。
“左臂粉碎性骨折,断了三根肋骨,头上被划开一道大口子,缝了十二针。” 江林嗓音沙哑,“哥,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加代没有说话,走到手术室门口,隔着玻璃望着里面正在接受手术的左帅。
他静静伫立许久,才转过身看向江林:“打电话,召集人手。”
“要召集多少?”
“能叫来多少,就叫多少。”
江林眼中闪过亮光:“哥,要动手了?”
“不在深圳动手。” 加代的声音冰冷刺骨,“把人集合齐,明天一早,出发去石家庄。”
丁健不由得一愣:“去石家庄?那可是薛凯的老窝……”
“薛凯不是一直盼着我过去吗?” 加代目光落在手术室的方向,“那我就亲自过去,好好会一会他。”
江林与丁健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震惊。
近些年,加代已经很少亲自出面处理这种江湖纷争,更不要说带着大批兄弟远赴外地。
这一回,薛凯,是真真正正把他逼到了绝境。
当夜,深圳大大小小的场子全都收到消息。
江林一通通电话打出去,话语简短干脆:“明天有事,能过来的都过来。”
凌晨三点,罗湖一处物流仓库之内,已经聚集起五十多号弟兄。
全都是追随加代多年的老人,听闻左帅被人打成重伤,人人怒火中烧。
“林哥,代哥到底怎么安排?干不干?” 一个光头汉子高声问道。
“干。” 江林说道,“只不过不在深圳动手,明天一早,跟着代哥奔赴石家庄。”
“石家庄?薛凯的地盘?”
“没错。”
仓库里面瞬间炸开了锅。
“早就该过去跟他算账了!”
“左帅这仇必须得报!”
“明天几点动身,我把家伙备上!”
江林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都听清楚,这次去石家庄,本意是讲道理,不是去打架。但道理讲不通,我们也不怕硬碰硬。防身的东西都备好,以防不测。”
“明白!”
众人齐声应和。
就在这时,加代迈步走进仓库。
喧闹的仓库瞬间鸦雀无声。
加代走到人群正中,望着眼前五十多张面孔,沉默数秒,缓缓开口:“左帅受伤的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下黑手的,是石家庄薛凯派过来的人。三个月之前,薛凯强占老陈的建材城,把他儿子腿打断。我专程去石家庄跟他谈判,他当着我的面,把热茶泼在我身上羞辱我。”
他顿了顿,声调微微抬高:“现如今,他又派人跑到深圳,把左帅打成重伤。这件事,你们说该怎么办?”
“干翻他!”
“报仇雪恨!”
“收拾薛凯!”
群情激愤,吼声震天。
加代抬手,所有人再度安静。
“明天,我带着大家去往石家庄。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是去讲道理,不是去寻衅打架。薛凯若是识相,归还老陈的建材城,赔礼认错,这件事就此翻篇。倘若他冥顽不灵……”
加代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在场所有人,全都心知肚明。
“代哥,我们全都听你的!”
“你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干!”
加代微微点头:“好,今晚好好休整,明天一早准时出发。”
众人四散离开之后,江林走到加代身侧:“哥,人我已经联系好了,深圳这边能集结一百出头的弟兄,广州、珠海那边打过招呼,还能再来五六十号人。”
“足够了。” 加代摆了摆手,“人太多反而惹眼,我们不是去打仗。”
“可是哥,薛凯在石家庄根基深厚,咱们这点人手……”
“我们不是去硬拼消耗。” 加代看向江林,“薛凯虽然有钱有势,但在当地并非没有对手。我之前了解过,这两年他扩张得太快,挤压了不少本地老板的利益,得罪的人不在少数。我们这一趟,要学会借力打力。”
江林瞬间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联合薛凯的那些对头?”
“没错。” 加代说道,“我已经托赵三去牵线搭桥,明天到了石家庄,先去拜访那几个人。”
“万一他们不肯出手相助呢?”
加代淡淡一笑:“商人看重的无非就是利益。只要许诺足够的好处,他们不会不动心。”
江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
二人走出仓库,已是凌晨四点。
深圳的天色还没有亮起,街道上空空荡荡。
加代点燃一根烟,忽然开口:“江林,你说我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江林一愣:“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为了老陈,为了左帅,带着这么多兄弟远赴他乡,万一出什么闪失……” 加代话语没有说完。
江林笑了:“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瞻前顾后。想当年在广州,为了白小航,你孤身一人就敢去找潮州帮,那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么多?”
加代也跟着笑了:“那时候年纪轻,天不怕地不怕。”
“现在也不算老。” 江林神色郑重,“哥,兄弟们愿意跟着你,不是因为你多能打,也不是因为你多有钱。是因为你重情重义,真心把兄弟们当自己人。要是左帅被打成重伤,你却缩着不敢出头,那才真的寒了所有人的心。”
加代伸手拍了拍江林的肩膀:“行,有你这番话,我心里踏实了。”
两人正要上车,加代的手机突兀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电话:“喂?”
“是加代吗?”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冰冷陌生的男声。
“我是,你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 对方冷笑一声,“重要的是,我手上握着你那个红颜知己罗兰的把柄。她夜明珠夜总会的账目,可并不干净。”
加代心头猛地一沉:“你想干什么?”
“没别的打算。” 对方笑声透着威胁,“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明天千万不要动身去石家庄。你要是敢踏出这一步,罗兰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明天一早,就会摆在市分公司经理的办公桌上。到时候,你猜猜她要在里面待多少年?”
加代握着手机的手掌,指节死死攥紧:“是薛凯让你来打的电话?”
“你自己猜。”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听筒里传来阵阵忙音。
加代站在路边,脸色难看至极。
江林连忙问道:“哥,谁打来的?”
“薛凯那边的人。” 加代把烟头扔在地上,抬脚狠狠碾灭,“他们查到罗兰场子账目有问题,拿这个要挟我。”
江林心头一紧:“那怎么办?罗兰姐那边……”
“夜总会的账目,确实经不起细查。” 加代苦笑一声,“开这种场所,又有几家能做到一尘不染。薛凯算准了我要动身,提前布好了圈套。”
“那明天,我们还去不去?”
加代沉默不语。
他拉开车门坐进车里,点起一根烟。
烟雾在狭小车厢之中缓缓弥漫。
一边是兄弟的血海深仇,一边是红颜知己的身家安危。
这道选择题,无比煎熬。
江林也坐进副驾,没有出声,静静等待加代做出决断。
良久,加代缓缓开口:“明天,一切照旧,按原计划出发。”
“可是罗兰姐那边的威胁……”
“我来想办法摆平。” 加代看向江林,“你立刻给丁健打电话,叫他带上几个人,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罗兰。另外联系我们在公家里面的关系,这几天盯紧动静,一旦有人举报夜明珠,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
江林刚准备拨号,加代的手机再度响了。
这一通,是罗兰打来的。
加代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面就传来罗兰带着哭腔颤抖的声音:“代哥…… 薛彪的人,跑到我家门口来了……”
加代脸色骤然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 我听见敲门声,透过猫眼往外看,四五个男人守在门外,说是薛彪派过来的,要带我出去喝茶……” 罗兰声音止不住发抖,“我不敢开门,他们现在正在砸我的家门……”
“别慌,我马上安排丁健赶过去!” 加代挂掉电话,催促江林,“快,通知丁健,立刻赶往罗兰住处,越快越好!”
江林飞快拨通电话。
十分钟之后,丁健回电:“哥,我已经赶到,那帮人已经跑了。罗兰姐人没事,就是家门被砸坏了。”
加代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今晚你就在那边守着,一刻都不要离开。”
“明白。”
挂断电话,加代背靠座椅,闭上眼睛。
薛凯这是一步接着一步,步步紧逼。
偷袭重伤左帅,拿账目要挟罗兰,上门骚扰恐吓。
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加代,就算你是深圳王,在石家庄你斗不过我,就连在深圳,你身边的人我照样可以肆意拿捏。
江林看着加代满脸疲惫,忍不住开口:“哥,要不咱们报警处理?”
“报警?” 加代睁开双眼,“报警说什么?薛彪手下骚扰恐吓罗兰?我们手上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就算抓到人,最多拘留几天,根本解决不了根源。”
“那……”
“江湖上的恩怨,还是要江湖的方式来了断。” 加代坐直身子,眼神坚定,“薛凯想玩,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嘴上虽是这么说,江林看得出来,加代心底积压着滔天怒火。
这股火气,已经足足憋了三个月。
从老陈儿子被打断腿,茶楼当众受辱,再到左帅惨遭偷袭重伤,罗兰接连遭受威胁。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一把把尖刀扎在加代心上。
他一向懂得隐忍退让。
可凡事皆有底线。
现如今,薛凯已经完完全全踩过了这条底线。
加代拿出手机,拨通赵三的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才接通。
“喂,代哥。” 听筒传出赵三的声音。
“三哥,那边联络得怎么样了?” 加代问道。
“找了好几个人,可一听说要跟薛凯作对,个个都含糊推脱。” 赵三叹了口气,“薛凯这两年气焰太盛,石家庄不少人都惧怕他的势力。”
“怕,实属正常。” 加代一声冷笑,“你转告他们,我加代这次奔赴石家庄,不是过来瓜分薛凯手里的蛋糕,我是要直接掀掉薛凯这张桌子。谁愿意出手搭把手,等到薛凯垮台之后,他手里所有生意,大家平分。”
赵三沉默几秒,语气立刻振奋起来:“代哥,此话当真?”
“绝不食言。”
“行!” 赵三高声应下,“有你这句话,我再去找他们好好谈一谈。明天你到石家庄,我过来接你,带你去见那几位老板。”
“辛苦三哥了。”
挂断电话,加代看向江林:“明天一早,准时出发,一切按原定计划执行。”
“收到。”
江林发动汽车,送加代回家。
一路之上,车厢里面安安静静,无人说话。
窗外深圳满城灯火,流光溢彩。
这座城市见证了加代白手起家,一路闯出偌大名号,也见证过无数兄弟的起落浮沉。
而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然蓄势待发。
风暴的中心,远在千里之外的石家庄,薛凯的地盘。
加代心里十分清楚,这一趟过去,要么彻底扳倒薛凯,要么自己折在石家庄。
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但他必须去。
为了蒙受冤屈的老陈,为了身受重伤的左帅,更为了那一份被薛凯肆意践踏的尊严。
车子开到加代家楼下,江林停稳车辆。
“哥,明天几点集合?”
“早上六点。” 加代推开车门,“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嗯。”
加代上楼推开家门。
敬姐还没有睡,独自坐在沙发上等他归来。
“回来了。” 敬姐站起身,“饿不饿,我给你热一碗汤。”
“不用了。” 加代走上前,伸手抱住敬姐,“明天我要去一趟石家庄,要在外边待上几天。”
敬姐身子猛地一僵:“去石家庄?是不是又要……”
“没大事,就是处理一点生意纠葛。” 加代松开怀抱,挤出一丝笑意,“别为我担心。”
敬姐望着他,眼圈慢慢泛红:“加代,咱们如今不缺钱,也不缺脸面。有些恩怨,能放下就放下,行不行?”
加代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有些事,放不下。”
敬姐知道劝不动他,只能无奈叹息:“那你千万保护好自己。”
“我晓得。”
加代洗完澡躺到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无法入眠。
他回想起二十年前,刚刚闯荡深圳的时候,身上仅仅揣着两百块钱,蜗居在地下室,天天啃泡面度日。
那时候他就在心底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再也不任人欺凌。
一晃多年过去,手下有了生死与共的兄弟,有了产业,有了名声。
人人尊称一声深圳王,夸他重情重义。
可现如今呢?
老陈儿子惨遭断腿,自己只能劝他隐忍。
左帅被人偷袭打成重伤,自己硬生生苦等三个月。
罗兰被人堵在家门口恐吓,自己也只能派人守着保护。
这个名头响亮的深圳王,活得实在太过憋屈。
加代翻过身,呆呆望着天花板。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蒙蒙鱼肚白。
崭新的一天,全新的战场。
这一回,他再也不会选择退让。
再忍,那就不是加代了。
凌晨五点半,深圳天色依旧漆黑。
罗湖物流园之内,已经集结了上百号弟兄。
一台台车灯亮起,把整片园区映照得如同白昼。一百多台车子排开长长的队伍,奔驰、宝马、路虎,一水的黑色车身,笼罩在凌晨薄薄的雾气当中,好似一群蛰伏沉默的野兽。
江林站在头一台奔驰 G55 的车旁,手里攥着对讲机来回调度。
“广州那边的兄弟到哪了?”
对讲机传出回话:“已经过东莞,二十分钟就能赶到。”
“珠海的呢?”
“在路上,半小时抵达。”
江林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望向园区里黑压压一片人影。
整整三百多号人,人人一身深色衣裳,神色肃穆凝重。
没有人高声喧哗,四下里只偶尔响起几声咳嗽,还有打火机打火的脆响。
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压得住人的杀气。
丁健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林哥,代哥还没到?”
“快了。” 江林瞟了一眼手机,“刚刚通过电话,已经在路上。”
话音刚落,一台黑色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入物流园。
车子停稳,加代推开车门走下来。
今日他一身黑色休闲西装,内搭灰色高领毛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一双眼睛沉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在场所有人,齐刷刷站直身子。
加代迈步走到人群正前方,缓缓环视一圈。
三百多道目光,尽数落在他一人身上。
“人都到齐了?” 加代开口问道。
“齐了。” 江林回道,“深圳本地兄弟一百三十二人,广州过来八十人,珠海六十人,里外加在一起,一共三百零七个人。”
加代微微点头:“车子准备得怎么样?”
“一百二十八台,全是越野跟商务,油全部加满。”
“家伙呢?”
“按着规矩,没有重家伙,备的全是钢管、甩棍。” 江林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丁健他们几个随身带了硬家伙,以防突发状况。”
加代没有答话,走到一台路虎旁边,拉开车门,拎出一根甩棍在手里掂了掂,又重新放回车里。
转过身,他望向面前一众弟兄。
“兄弟们。” 加代的声音不算洪亮,可在寂静的凌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天我们奔赴石家庄,去办一桩事。这件事,跟在场大多数人本不相干,是我加代的私人恩怨。我绝不勉强任何人,谁要是不愿意跟着去,现在就可以转身走,我绝不怪罪。”
场下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此行过去,麻烦少不了。” 加代继续往下说,“有可能进去蹲号,有可能受伤流血,甚至有可能把命丢在外地。大家心里好好掂量掂量。”
依旧无人后退。
人群当中一个光头汉子高声开口:“代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左帅是咱们自家兄弟,被人打成那副模样,这仇必须得报!”
“对!报仇!”
“干翻薛凯!”
低沉的吼声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加代抬手往下压了压,喧闹瞬间归于平静。
“好。” 加代望着众人,语气郑重,“既然诸位愿意跟我走这一趟,我加代把话撂在这里。这一路,不管发生什么冲突,所有后果,我加代一力承担。弟兄们的医药费、安家费,全部由我来出。谁要是折进去,家里老小,我来照管。”
一番话说完,不少人眼眶发热。
“代哥,我们跟你!”
“跟代哥走!”
加代点了点头:“全部上车,出发。”
三百多号人,一百多台车辆,浩浩荡荡驶出罗湖物流园。
车队开上高速,化作一条黑色长龙,在黎明尚未到来的夜色里,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劳斯莱斯车上,江林负责开车,加代坐在副驾驶。后座坐着丁健与乔巴。
车厢之内安安静静,没人说话。
加代点燃一根香烟,望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风景。
“代哥,刚刚聂磊打来电话。” 江林打破沉默,“他在北京有不少人脉,可以帮忙深挖薛凯的底子。”
“聂磊?” 加代转过头,“他怎么知道这边的事?”
“应该是听旁人传的消息。” 江林说道,“他说薛凯在北方口碑极差,近些年扩张得太猛,得罪一大片同行。他那百亿身家,很大一部分靠非法集资、骗贷得来,根本经不起细细去查。”
加代沉默几秒:“你替我谢谢他。但是这件事,我们自己来处理。”
“可是代哥,聂磊北方路子广,有他搭把手会轻松很多。”
“人情不能欠得太多。” 加代打断他,“聂磊已经帮过我不少大忙,这次再麻烦他,这份人情往后就还不清了。”
江林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他太懂加代的性子,凡事不愿处处仰仗旁人。
车队一路向北,中午停靠在湖北一处高速服务区休整。
三百多人吃饭场面声势浩大,直接把服务区餐厅包了大半,依旧坐不下,不少弟兄端着盒饭站在外边就地解决。
加代、江林、丁健几个人坐在靠窗的一桌。
正吃饭的时候,加代手机响了,是赵三打来的。
“喂,三哥。”
“代哥,你们现在走到什么位置了?” 赵三的声音透着几分急切。
“在湖北境内,夜里差不多就能抵达石家庄。”
“行,你们到了直接去裕华路上的金鼎山庄,我已经约好了几个人,今晚就在那里碰面商谈。”
“都约的什么人?”
“一个做物流的张老板,薛凯硬生生抢了他两条核心货运线路,二人积怨很深。还有搞建筑的刘总,薛凯不少楼盘项目,都是挖走他的人手、抢走他的生意。还有一位……” 赵三刻意压低嗓音,“是薛凯公司从前的副总李总,手上攥着薛凯一大堆黑料。”
加代眼中亮光一闪:“很好,辛苦三哥奔走。”
“不过代哥,我得提前跟你打个预防针。” 赵三提醒道,“这几个人虽说跟薛凯有仇,但终究都是生意人,胆子小。你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筹码,他们才敢下决心跟你站一边。”
“我心里有数。”
挂断电话,加代转头对江林说道:“夜里到石家庄,直接奔金鼎山庄。”
“明白。”
车队再度启程赶路。
加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面不停盘算。
赵三找来的这三个人,就是撕开薛凯商业帝国的突破口。
物流、建筑,再加上薛凯公司内部知情人,只要把这三方拉拢过来,薛凯的生意版图立刻就会裂开大口子。
可光有裂痕远远不够。
他还需要能够一击毙命的实锤。
加代睁开双眼,摸出手机拨通一个香港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对方才接起。
“喂?” 听筒传来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男声。
“驹哥,是我,加代。”
“哎呀,代弟!” 电话那头正是崩牙驹,和加代相交多年,“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有件事想麻烦驹哥搭把手。”
“你讲。”
加代把薛凯整件事简单叙述一遍。
崩牙驹听完,沉默片刻:“这个薛凯我有所耳闻。这两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跟内地不少上层人物来往密切。你想要动他,难度不小。”
“我清楚难处,所以才来求助驹哥。” 加代说道,“驹哥在香港人面广,能不能托人查一查薛凯的资金流向,尤其是煤矿、地产项目的资金来路。”
崩牙驹思索片刻:“我认识做审计的朋友,可以帮忙打听。但代弟,这件事要花钱,而且未必就能查到关键东西。”
“钱不是问题。” 加代说,“驹哥尽力就可以。”
“行,我帮你问问,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多谢驹哥。”
挂掉电话,加代心里稍稍安定几分。
崩牙驹黑白两道都有门路,如果他肯出力,说不定真能挖出置薛凯于死地的证据。
只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重中之重,就是今晚金鼎山庄的这场会面。
夜里八点,庞大车队驶入石家庄市区。
三百多台车子浩浩荡荡穿行城中,引得满城骚动。
路上私家车纷纷避让,路边行人驻足观望。
“我的天,这是什么排场?”
“是拍影视剧吗?”
“不像,你看车牌全是外地过来的……”
加代吩咐下去,把车队拆分,分散开进几家提前订好的酒店落脚。自己只带上江林、丁健以及十多名核心骨干,驱车赶往金鼎山庄。
这是一处私人会所,藏在裕华区僻静小区之内,外表平平无奇,内里装修却是极尽奢华。
赵三早已守在会所门口等候。
“代哥!” 赵三快步迎上来,看见加代身后一众弟兄,微微一愣,“这些是……”
“我的兄弟。” 加代直言,“人都到齐了?”
“都在包厢里,三个人全都到了。” 赵三压低声音,“不过看神情,个个都心存顾虑,不太愿意趟这浑水。”
加代点了下头:“带路。”
会所最大的包厢里,三名中年男人正坐着喝茶。
见到加代进门,三人连忙起身。
“我给诸位介绍。” 赵三开口,“这位是做物流的张老板。这位搞建筑,刘总。这位是李副总,从前在薛凯公司任职。”
加代挨个上前握手:“我是加代,今天劳烦几位过来。”
“代哥太客气。” 张老板年近五十,身形微胖,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早就听闻深圳王的名号,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老板过誉。” 加代走到主位落座,没有多余客套,开门见山,“几位都是石家庄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也就不绕圈子。今天请大家过来,就是聊聊薛凯。”
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全都闭口不言。
瘦高个子、戴着金丝眼镜的刘总率先开口,神色精明:“代哥,薛凯在石家庄的势力,想必你心里清楚。我们虽和他有过节,可说实话,实在不想惹祸上身。”
“我理解。” 加代点点头,“生意人求财,不愿惹是非。但我今天过来,不是要诸位冲上前跟薛凯拼命,只求帮我一点小忙。”
“什么样的忙?” 曾经的李副总开口问道,他四十出头,一身西装,眼底满是疲惫。
“张老板,薛凯抢了你两条物流专线,对吧?” 加代看向张老板。
张老板脸色一变:“代哥连这个都知道?”
“我自有渠道。” 加代问道,“那两条线路,一年能有多少收益?”
“这个……” 张老板迟疑片刻,“大概两三百万。”
“我给你五百万。” 加代直接说道,“条件是,把你手上留存的客户资料,还有薛凯那些见不得光的货运单据,复印一份交给我。”
张老板当场怔住:“代哥,这……”
“张老板大可放心,这些证据我不会泄露出去,更不会牵连到你。” 加代说道,“我只是拿来当做和薛凯谈判的筹码。”
张老板依旧犹豫不决。
加代朝江林递了一个眼色。
江林打开随身拎着的皮箱,满满一箱子现金整整齐齐摆在众人眼前。
“这里五十万当做定金。” 加代说道,“事情办妥,剩下四百五十万一次性结清。”
张老板望着满箱现金,喉头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这两年被薛凯步步挤压,生意举步维艰,五百万足够他重整旗鼓。
“行!” 张老板一拍桌子,“我做!”
加代淡淡一笑,转头看向刘总:“刘总做建筑行业,薛凯不少楼盘项目,都是挖走你的人手,抢夺你的生意,没错吧?”
刘总满脸苦笑:“何止挖人,连着好几个项目都被他硬生生抢走。”
“薛凯开发的楼盘工程质量,你清楚多少?”
“太清楚了。” 刘总说道,“他手上十个楼盘,九个偷工减料,全是劣质建材,靠着花钱买通监理蒙混过关。”
“手里有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有。” 刘总回答,“我手下不少工人曾经在薛凯工地干活,内幕全部知情。薛凯贿赂质检部门的那些往来,我也掌握一部分线索。”
“很好。” 加代说道,“我出三百万,买下这些证据。”
刘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代哥,不全是钱的事。薛凯下手狠辣,一旦被他查到是我出卖他……”
“他不会查到你的头上。” 加代说道,“我会让这些证据以别的形式流出去,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刘总仔细权衡一番,缓缓点头应允。
最后轮到李副总。
加代看向他:“李总,你在薛凯手下干了整整五年,去年被他一脚踢开,是吗?”
李副总面色难看:“没错。”
“什么缘由?”
“只因为我知晓太多不能见光的内幕。” 李副总一声冷笑,“薛凯搞非法集资、骗贷、洗钱,不少环节都是我经手。去年他谋划公司上市,怕我泄露秘密,随便找个由头就把我开除。”
“证据还留着?”
“都在。” 李副总说道,“账本复印件、会议录音、转账流水记录,一应俱全。但我凭什么交给你?”
加代笑了:“李总想要什么?”
“两样。” 李副总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钱。我在他手下憋屈五年,总得拿些补偿。”
“你要多少?”
“五百万。”
“没问题。” 加代应下,“第二件?”
“第二,我要薛凯身败名裂。” 李副总眼底闪过浓烈恨意,“他毁掉我的事业前程,我也要毁掉他。”
加代盯着他看了片刻,重重点头:“成交。”
李副总从包里取出一枚 U 盘,轻轻放到桌面:“这里面是薛凯公司三年的黑账,足够判他十年以上。”
加代拿起 U 盘递给江林:“收好。”
转头对着三人说道:“几位大可安心,钱款明天就到位。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晓。”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老板端起酒杯:“代哥,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合作愉快。”
酒局结束,送走三位生意人。加代独自站在包厢落地窗前。
石家庄的夜色,没有深圳那般灯火璀璨,却多了几分厚重压抑。
这座城市之下,埋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勾当,薛凯便是其中最猖狂的那一个。
而如今,加代手里,已经攥住了刺向薛凯的利刃。
“哥,接下来怎么做?” 江林开口问道。
“等。” 加代说道,“等候驹哥那边传来消息,等着这几位把完整证据递交过来。之后……”
他话音稍顿:“我要亲自去见薛凯。”
话音刚落,加代手机响了,是崩牙驹打来的。
“喂,驹哥。”
“代弟,查到东西了!” 崩牙驹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我托人查到薛凯香港账户,近三个月,通过地下钱庄往海外转出五千万美金。”
“五千万美金?数额这么大?”
“没错,全部走的地下渠道,不走正规银行。” 崩牙驹继续说道,“还查到他在澳门有相熟的叠码仔,专门帮他操作洗钱。”
“有没有留存证据?”
“转账流水、那个叠码仔的联系方式我都拿到。” 崩牙驹提醒道,“代弟,我劝你谨慎,薛凯洗钱牵扯不少人物,内地港澳都有头面角色,动他,会得罪一大群人。”
加代沉默几秒:“驹哥,牵扯的都是哪些人?”
“有内地的,也有港澳那边,个个根基深厚。” 崩牙驹说道,“薛凯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绝不单单是自己。”
“我心里明白。” 加代说道,“多谢驹哥费心,麻烦把资料发给我。”
“好,万事小心。”
挂断电话,加代看向江林:“薛凯一直在洗钱,大批量往海外转移资产。”
江林大吃一惊:“他打算跑路?”
“未必马上就走,但早早铺好了后路。” 加代冷笑一声,“看来他自己也清楚,坏事做尽,迟早有败露那一天。”
“那我们下一步?”
“把驹哥发来的资料,和李副总 U 盘里面的黑账整合到一起。” 加代说道,“然后约薛凯当面谈判。”
“见面?选在哪里?”
“就在石家庄,他的地盘,他的公司。”
江林眉头紧锁,满心担忧:“哥,这太冒险。一旦薛凯察觉我们在搜集他的罪证……”
“他早晚都会知道。” 加代转过身,“与其让他暗中揣测布局,不如直接当面摊牌。”
“可是……”
“放心,我心里有分寸。”
加代拿出手机,拨通薛凯的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对方才接起。
“喂?” 薛凯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薛老板,我是加代。”
听筒那头安静两秒,随即传来一阵嗤笑:“哟,加代?怎么,想通了,专程过来跟我赔罪?”
“我想跟薛老板见一面,好好谈谈。”
“见面?” 薛凯语气满是嘲讽,“行啊,来我公司。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公司等你。”
“好。”
挂断通话,江林急得直跺脚:“哥,你真要孤身去他公司?那摆明就是鸿门宴!”
“就算是鸿门宴,也得闯。” 加代说道,“不然摸不透他的底牌。”
“那我们多带上一批弟兄。”
“不必。” 加代摇了摇头,“就你我两个人过去。”
“什么?!” 江林眼睛瞪得老大,“哥,万万不可!薛凯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
“恰恰因为他不择手段,我们才不能大动干戈带人过去。” 加代解释,“人手带多,反倒给他落下动手的借口。”
江林还想再劝,加代摆了摆手:“不用多说,就这么定。”
当夜,加代留宿金鼎山庄。
他嘱咐江林安置好全部弟兄,严令不许私自出去惹事生非。
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对着电脑翻看崩牙驹传过来的全部资料。
越往下看,心中底气越足。
薛凯犯下的罪孽,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重。
非法集资、骗贷洗钱、行贿偷税,桩桩件件,随便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资料还显示,薛凯近期正在接洽境外财团,谋划把国内资产尽数转移海外。
足以说明,薛凯自己,已经嗅到危险来临的气息。
加代关掉电脑,点燃一根烟。
窗外,石家庄夜色深沉。
这座城市,他来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像今夜这般,一身杀气奔赴而来。
为了蒙受委屈的老陈,为了重伤躺在医院的左帅,更为了那一口被肆意践踏的骨气。
这一仗,他只许赢,不许输。
输了,就再也不是那个重情重义的加代。
上午九点五十,凯越大厦,三十八层的写字楼直戳天际,整栋楼宇尽数归薛凯所有,名曰凯越大厦。
加代的车子稳稳停在大厦正门跟前。
一身黑色西装照旧穿在身上,江林紧随其后,二人两手空空,什么家伙都没有带。
门口保安扫了他们一眼,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不到一分钟,一名身着职业套裙的女秘书快步迎出来,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是加代先生吧?薛总在二十八层会议室等候,请二位跟我来。”
加代微微颔首,跟着秘书迈步走进大堂。
大堂之内金碧辉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面悬挂着巨幅油画,处处透着挥金如土的气派。
电梯缓缓上行,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动,加代神色淡然,看不出半点波澜。
一旁的江林,手心已经攥出一层冷汗。
“叮 ——”
二十八层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门外站着四名黑西装壮汉,个个膀大腰圆,一身戾气,眼神咄咄逼人。
领头的光头粗声开口:“薛总有交代,只许加代先生一个人进去。”
江林脸色当即沉下来:“凭什么?”
“这是薛总的吩咐。” 光头死死盯住江林,“怎么,不敢?”
“江林,你就在外边等我。” 加代抬手拦住江林。
“哥……”
“没事。” 加代说完,转身跟着秘书往里走。
四名壮汉没有阻拦,四道阴冷的目光,死死钉在加代的后背上。
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红木大门前。
秘书推开房门:“薛总,加代先生到了。”
加代抬步走入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宽敞阔绰,足足容纳五十人都绰绰有余。薛凯端坐主位,左右两侧各坐两人,全是四十上下,衣着考究,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
薛凯一身雪白唐装,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瞧见加代进门,皮笑肉不笑:“哟,加代来了,请坐。”
加代径直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目光扫过薛凯身旁四个人。
“我给你介绍介绍。” 薛凯抬手指向左侧戴眼镜的中年人,“这位是刘经理,我姐夫老部下。”
又指向右侧秃顶男子:“这位是王行长,多年老朋友。”
剩下两人,一位是金牌律师,另一位是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
加代心底一阵冷笑。
摆明了给自己下马威。
公职、银行、法务、财务,四方人马齐聚,就是要告诉自己,他薛凯在石家庄盘根错节,根基深厚,你动不了我。
“薛老板,排场倒是不小。” 加代语气平平。
“不值一提。” 薛凯身子向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加代,今天过来,是专程登门赔罪?”
“不是。” 加代摇摇头,“我是来聊聊老陈建材城的事。”
“建材城?” 薛凯故作糊涂,“哦,老陈那块地啊,已经动工拆了,打算改建成商业商场。”
加代眼神骤然变冷:“薛老板,老陈手续齐全,你凭什么强拆?”
“凭什么?” 薛凯笑出声,转头看向刘经理,“刘经理,你跟他讲讲,凭什么。”
刘经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加代先生,老陈这块土地,规划属于工业用地,私自改建建材城,属于违规建筑。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责令限期拆除,对方拒不配合,才委托薛总代为执行拆除工作。”
“群众举报?” 加代淡淡一笑,“哪个群众?”
“这个…… 举报人信息需要保密,不方便透露。” 刘经理神色有些不自然。
“是吗。” 加代怀中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面,“那刘经理不妨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刘经理满心疑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
只扫一眼,脸色唰地就白了。
里面是数张酒店出入照片,拍的正是刘经理和年轻女子一同进出酒店,还有银行流水单据,薛凯公司分批给刘经理亲属转账,前后合计八十多万。
“你…… 你这些东西从哪里得来的?” 刘经理声音止不住发颤。
“来源你不必过问。” 加代说道,“我只想问一句,这算不算受贿?”
刘经理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凯眉头紧紧皱起:“加代,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别的意思。” 加代转头望向王行长,“王行长,令公子在英国留学,一年学费生活费就要一百多万吧?”
王行长脸色瞬间大变。
“令公子去年购置一台保时捷,全款一百八十万。” 加代继续往下说,“王行长月薪两万出头,这笔巨款从何而来?”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王行长猛地站起身,伸手指向加代。
“是不是诬陷,你心里最清楚。” 加代又取出第二个信封,“这里是你儿子海外账户流水,还有尊夫人在澳门赌场的消费记录,要不要我当众念出来?”
王行长浑身一软,重重坐回椅子,额头上密密麻麻布满冷汗。
一旁律师和会计师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掩饰不住的恐慌。
加代再次看向主位上的薛凯:“薛老板,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了。”
薛凯面色铁青,手中佛珠被捏得咔咔作响。
他万万没有料到,加代竟然掌握这么多要命把柄。
“加代,算你厉害。” 薛凯咬牙切齿,“但仅凭这些,吓不住我。刘经理、王行长真出事,自有旁人顶罪,你奈何不了我。”
“当真奈何不了?” 加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我再给薛老板看些东西。”
他掏出一枚 U 盘,递给一旁的秘书:“麻烦投影播放。”
秘书看向薛凯,薛凯阴沉着脸点头应允。
U 盘接入电脑,投影仪投出大片画面。
正是李副总交出的内部黑账,还有崩牙驹查到的海外洗钱全部记录。
一笔一笔账目清清楚楚,条条件件铁证如山。
薛凯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
“这些东西…… 你从什么地方弄到的?” 薛凯声音都在发抖。
“薛老板心里应该猜得到。” 加代反问回去。
薛凯死死盯着屏幕,沉默许久,陡然发出一阵阴冷的笑声。
“加代,是我小瞧你了。” 薛凯说道,“可你真以为凭着这些证据,就能扳倒我?”
“扳不倒?” 加代开口,“非法集资三个亿,骗贷五个亿,五千万美金跨境洗钱,行贿八百多万。薛老板,这么多罪名摞在一起,够判多少年,不用我多说。”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刘经理、王行长全都垂着头,不敢抬头看薛凯一眼。律师跟会计师恨不得就地找地缝钻进去。
薛凯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加代,开个价。多少钱,你愿意把所有证据交还于我。”
“我不要钱。” 加代说道,“我只要三件事。”
“你讲。”
“第一,老陈的建材城原样归还,额外赔偿五百万损失。”
“行。”
“第二,左帅全部医药费、误工费,加上兄弟们来石家庄全部开销,合计三百万,由你来承担。”
“可以。”
“第三。” 加代目光紧紧锁住薛凯,“你亲自奔赴深圳,当面给老陈、左帅赔礼道歉。”
薛凯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加代,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 加代一声冷笑,“当初你派人打断老陈儿子双腿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过分?手下人把左帅打成重伤,那时候怎么没想过留余地?”
薛凯牙关咬得咯吱响:“前两件我答应,第三件绝无可能。我薛凯在石家庄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让我远赴深圳低头认错,办不到。”
“那便没什么好谈。” 加代直接站起身,“这些材料,我会交到该去的地方。薛老板,咱们法庭相见。”
话音落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薛凯厉声喊住他。
加代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薛凯死死盯着加代背影,胸腔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他心里明白,证据一旦上交,自己这一生就此彻底毁掉。
“我…… 我答应。” 薛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加代缓缓转过身:“薛老板,说话算数?”
“算数。” 薛凯说道,“但你必须把全部证据还给我。”
“可以。” 加代说道,“明天上午,建材城过户手续办妥,钱款全部到账,我当场把所有证据交付给你。”
“好。” 薛凯满脸戾气,“明天上午十点,还在这里碰面。”
“不见不散。”
加代走出会议室,江林快步迎上来。
“哥,没事吧?”
“没事,回去再说。”
二人下楼坐进车里,驶离凯越大厦。
车上江林连忙问道:“谈妥了?”
“嗯,谈妥了,明天办过户打款。”
“薛凯这么痛快就认怂?”
“手里攥着实打实的证据,他不认也不行。” 加代望向窗外街道,“这些材料,足够让他栽十个来回。”
“可是哥,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江林眉头紧锁,“薛凯的性子,绝不会轻易低头。”
加代沉默片刻:“我也感觉不对劲。今晚通知所有弟兄,务必提高警惕,提防出事。”
“明白。”
回到金鼎山庄,加代立刻召集所有人。
三百多号弟兄,把会所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兄弟们,明天事情了结,咱们就动身回深圳。” 加代高声说道,“但今夜恐生变故,薛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所有人不许熟睡,分成三班轮流值守。车辆不要熄火,武器全部放在手边,随时做好应对准备。”
“明白!”
众人齐声应答,声震大厅。
加代转头吩咐江林:“安排人手盯紧几家入住酒店的前后出入口,发现形迹可疑之人立刻上报。”
“收到。”
全部事情安排妥当,已是夜里十点。
加代回到房间,点上一根烟坐在沙发上。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薛凯答应条件太过爽快,完全不符合他一贯行事风格。
正思索间,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赵三打来的。
“喂,三哥。”
“代哥,出事了!” 赵三语气万分焦急,“刚刚得到消息,薛凯今晚宴请一个人吃饭,你猜猜是谁?”
“谁?”
“姜维早!”
加代心头猛地一沉。
姜维早,旧日死对头。十年前广州便结下死仇,之后跑路东北销声匿迹,没想到此刻竟现身石家庄。
“他们什么时候碰面的?”
“就在刚刚,薛凯私人会所。” 赵三急道,“代哥,姜维早是什么人你清楚,心狠手辣不计后果。薛凯把他请过来,绝对没安好心。”
“我知道,多谢三哥报信。”
挂断电话,加代马上叫江林进屋。
“薛凯把姜维早请过来了。”
江林脸色大变:“姜维早?那家伙不是一直在东北吗?”
“薛凯专程把他调过来。” 加代站起身来回踱步,“查清他带了多少人手。”
“我立刻去打听。”
江林出去打电话联络,加代走到窗边向外望去。石家庄的夜里寒气刺骨,玻璃窗凝上一层薄霜,他心里比屋外更冷。
单单对付薛尚有把握,可再加上姜维早,局势瞬间复杂。姜维早本就和自己有旧怨,此番过来,定然打算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十分钟之后,江林匆匆折返,面色凝重。
“哥,查到了。姜维早带四十多号东北亡命徒,身上都带着硬家伙,落脚在薛凯郊外私人山庄,距离金鼎山庄不到二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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