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茶,实为粥。武陟油茶端在掌心,先撞进眼底的,是一层温润的褐黄,像秋深时黄沁河淤起的沃土被文火慢熬成了流光。滚水冲开的刹那,糊体由碗心向四周漾开,稠得能托住勺背,却又滑得肯顺着瓷壁往下沉。表层浮着极薄一层油星,是牛油、牛骨髓油与小磨香油交缠后凝出的琥珀光,花生碎、核桃粒、黑白芝麻半沉半浮,如碎金缀在绸缎上。这般颜色不靠酱色点缀,不借色素添彩,全凭面粉在铁锅里熬出的焦糖意、坚果在热油中逼出的琥珀魂,是中原五谷与油脂相遇后最本分的容颜。
油茶面初遇沸水,那股复合的香气便轰然腾起,不是单一的面香,也不是直白的油香,而是麦香打底、芝麻开门、茴香与肉桂在远处铺陈,丁香与砂仁只露一线清苦,像秋日晒透的草药铺子被一阵热风掀了帘。花生是炸过的烈香,核桃是焙过的醇香,怀川平原的麦子在文火里翻过身,把太阳晒了半年的暖意一股脑还给了滚汤。
武陟油茶不取甜腻,盐是隐形的骨架,托住所有油脂与坚果的丰腴,让稠滑有了筋骨。舌尖先触到的是绵,像绸子掠过;继而炒面的焦香在舌根摊开,花生核桃的颗粒感轻轻磨着上颚,芝麻碾碎后的油脂香从齿缝里返上来;再往下,茴香的甘、良姜的辣、陈皮的爽利次第浮现,咸味收尾,喉头却留一缕似有若无的甘,是怀山药入粉时埋下的伏笔。稠而不滞,润而不泄,一碗下肚,胃里像塞进一小团晒过太阳的棉絮,从心口一直暖到指尖。
这碗粥的来历,藏在秦时“甘醪膏汤”的旧名里,汉末称“膏汤枳壳茶”,宋元唤作“粥茶”,至明清方定名武陟油茶,两千余年烟火没断过线。名为茶,是因它归在“早茶”一类,清晨一碗顶过半顿饭;实为粥,是因它到底是用五谷熬出的流质饭食。雍正极盛时,黄河决口马营,清世宗亲临武陟督工堵口,知县进此物,得“怀庆油茶润如酥,山珍海味难比美”的叹赏,自此油茶从市井铜壶走上御案,又落回摊头瓷碗。2007年,武陟油茶制作技艺入河南省首批非遗名录,名字没变,褐黄没变,炒面仍得靠人守着火候。
制这油茶面,是一场关于耐心的文火修行。面粉先上笼蒸透,摊凉过筛,去掉生涩的结块;芝麻炒至深黄碾碎,花生炸酥去皮压成黄豆粒,核桃仁掰作绿豆大小,各自候着。大铁锅烧热,倒进蒸过的面粉,文火干炒,铲不离锅,耳听声响眼观色变,直炒到粉转微黄、麦香钻鼻,方分次淋入小磨香油,老法亦添牛油或牛骨髓油,油裹住每颗粉粒,颜色渐成浅褐。此刻下香料粉,大小茴香、花椒、丁香、良姜、肉桂、草果、陈皮、砂仁共约二十余味,研得细如烟,撒进去只闻香不见形。坚果碎最后入锅,盐随其后,连炒几下便离火,晾透即成油茶面,密封可存旬月。
冲调才是最后一道火工。取两勺油茶面入碗,先以温水澥成无疙瘩的稀糊,滚水要高,悬壶冲下,筷头顺一个方向急搅,粉糊遇热瞬间抱团又化开,稠度恰在“挂勺不滴、入喉不噎”之间。讲究的摊子架着深桶不锈钢壶,底下一缕煤火温着,壶嘴倾出时糊汁如练;旧时则用黄铜油茶壶,外裹厚布套,走街串巷背在肩上,壶嘴一斜便是半碗怀川的早晨。配食无非油条掰段、烧饼掰角,蘸着吃,或把油茶煮一滚再卧个鸡蛋,辣油随人添,咸香里便多出一点活泛的辣,冬晨喝它,额角微微见汗,黄河的风也显得不远了。
武陟油茶的好,好在它把“药食同源”四个字熬进了日常。怀庆府旧地本产怀药,山药入粉不夺主香,只把回甘藏在咸里;香料配伍依着脾胃走,茴香理气温中,良姜散寒止痛,陈皮理气,丁香降逆,喝一碗像把小小一间中药房请进了早餐桌,却不苦不涩,反叫人惦记第二碗。这碗粥从秦时膏汤走来,经过汉砖唐瓦、宋桥明巷,落到今人瓷碗里,还是那句老话:武陟油茶不用夸,黄河两岸第一家。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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