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出国留学人数下降的背后是,学生接受国际化教育正在走向更加成熟、多元和务实的新阶段
文|《财经》记者 鲁伟
编辑|朱弢
2026年高考,湖南考生李浩轩(化名)取得了642分。这一分数在湖南物理类考生中属于高分段,具备冲击多数“985”高校的实力,最终他将志愿锁定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中法未来科技学院(下称“中法未来科技学院”)。
中法未来科技学院是中外合作办学的典型样本,由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和法国国立应用科学学院合作举办,于2025年5月获教育部批复设立,学院位于北航杭州国际校园。
最打动李浩轩的是,中法未来科技学院施行本硕贯通培养模式,学生达到培养方案要求后,硕士毕业时可同时获得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硕士毕业证书、学位证书,以及法国工程师职衔委员会(CTI)认证的工程师文凭,无需全程出境即可对接国际工程教育体系。
“我们对比了很多传统‘985’名校,最终作出了选择,孩子硕士研究生毕业时就能获得国内和国外的双文凭。”李浩轩的父亲告诉《财经》,“这样既接轨了海外优质工科教育资源,也避免了全程出境的成本和风险。”
李浩轩的选择并非个例。
2026年,中外合作办学成为教育行业最受关注的领域之一。据《财经》此前报道,2026年高考前夕,教育部新批复219个中外合作办学机构与项目,含86个新设机构、133个合作项目,其中本科100个、硕士28个、博士5个。此次新增项目最突出的亮点是20余所“985”高校密集入场,共牵头设立六个新设机构、参与十五个合作项目,行业重心正朝“高精尖”方向跃迁。
对“李浩轩们”而言,这类项目提供了“不出国留学”的新选择:无需全程出境(部分项目有短期交流要求),即可在国内接轨国际教育资源。
这一选择的背后,是留学市场正在经历的深刻调整。根据教育部此前公布的数据,2025年中国出国留学人员为57.06万人,较2019年70.35万人的历史峰值减少逾13万人,回落至2016年前后的水平。
中国年轻人为什么越来越不爱出国留学了?
答案并不简单。地缘政治收紧、留学成本攀升、海外就业门槛抬高、新一代年轻人价值观转变,多重力量交织,留学市场进入深度调整期。
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陈志文向《财经》强调,出国留学人员下降的趋势不会改变。他早在2019年便预判了中国留学生规模即将到达“山顶”,拐点将现。
“中国出国留学人数未来下降是一定的。”陈志文说,“可能的情况是,跌到一定程度后出现一个平台期,伴随中国人口结构的变化,再下一个台阶。总体下降是必然的,但不是绝对的、断崖式下降。”
留学人数降至十年前水平
教育部此前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度中国出国留学人员为57.06万人,留学回国人员为53.56万人。两组数字放在一起,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出国人数在减少,回国人数在增加,两条曲线正在逼近交汇点。
从累计规模看,1978年至2025年,中国各类出国留学人员累计达946万人,其中有801万人完成学业,698万人在完成学业后选择回国发展,回国比例超过87%。其中2015年至2025年的十年间,是回国的高峰期,累计520万名留学生回国发展。人才跨境流动的方向,正在发生历史性转变。
回看增长曲线,2008年至2019年是中国留学生规模的“黄金十年”。教育部数据显示,中国出国留学人数由2008年的17.98万人增长至2019年的70.35万人,11年间扩张近四倍。这一快速增长,既得益于国内经济持续发展和居民收入水平提升,也与国家“支持留学、鼓励回国、来去自由、发挥作用”的留学方针密切相关。
从全球背景看,这一时期国际学生流动整体呈上升趋势。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数据显示,2000年至2022年全球国际学生规模由约211万人增长至686万人,增长超过两倍,中国在此进程中逐渐成为最大的国际学生来源国之一。
不过,中国出国留学人数并非一直持续增长。
陈志文在接受《财经》采访时强调,他早在2019年11月一场论坛上就做过题为“出国留学,山顶将至,拐点将现”的报告,预判留学规模即将到达平台期。他的判断借鉴了日本的经验——日本出国留学潮比中国早了约20年,经历了高速增长、约十年的平台期、随后缓慢下降的轨迹。“把我们的轨迹放上去,基本是一样的。”陈志文说。
美国国际教育协会(IIE)发布的《门户开放报告》的数据印证了这一判断:中国赴美留学人数净增长在2013至2014学年达到峰值,一年净增近3.9万人;此后连续下降,2019年净增长仅剩约2000人,已近停滞。
新冠疫情加速了这一进程。受疫情冲击,以及全球宏观经济下行压力等多重因素影响,中国出国留学人员规模一改持续扩张趋势。全球化智库(CCG)发布的《中国留学发展报告蓝皮书(2023-2024)》(下称《留学发展蓝皮书》)显示,根据非公开数据,2020年当年出国留学人数降至45.09万人,2021年回升至52.37万人,2022年进一步回升至66.12万人,到2025年为57.06万人,仍低于2019年70.35万人的峰值。
与出国人数回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留学回国人数持续攀升。2020年,回国发展人数首次超过当年出国留学人数,此后这一态势延续至今。2023年、2024年、2025年,留学生回国人数分别为41.56万、49.5万、53.56万人,呈逐年增长态势,2025年出国与回国人数之差已缩小至3.5万人。
留学回国人数增长的同时,海归们在国内就业市场的参与度也在加深。智联招聘发布的《2025中国海归就业调查报告》显示,2025年在国内求职的海归人数较上一年增长5%,其中应届留学生人数增长12%,创近八年新高。回国求职的留学生中,80.9%拥有硕士学位,3.1%拥有博士学位,高层次人才回流节奏持续加快。
与此同时,留学目的地的版图也在重新洗牌。启德教育发布的《中国留学市场2025年盘点与2026年展望》显示,英国连续七年位居意向留学目的地榜首,中国香港首次跻身第二,美国滑至第三。
2026年4月,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在中国留学论坛上发布的《出国留学环境评价》显示,当前国际形势深刻演变,留学环境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持续上升,超过80%国家的相对排序发生调整。在“安全与成本”维度,芬兰首次跻身前列,新加坡、瑞士紧随其后;在“信任与开放”维度,爱尔兰、乌兹别克斯坦、新西兰位列前三。传统留学大国在质量和就业方面仍具优势,但在安全、信任等维度面临挑战。这份报告为留学家庭提供了新的决策参照系。
留学人数因何下降?
留学人数回落并非单一因素所致。陈志文将其归纳为显性因素与隐性因素两类:前者是西方对中国的围堵与签证限制,后者是国内高等教育发展、留学性价比变化,以及代际价值观变迁。他特别强调,理解这一趋势需要站在宏观教育发展与社会背景下审视,而非仅归咎于新冠疫情影响或单一政策。
地缘政治是最大的外部变量。陈志文分析,美国对华战略包含三大维度——贸易战、科技战与人才遏制。“美国深知,仅打贸易战,美国必输;仅打科技战,只要有人才、给时间,封锁也是短暂的。”他认为,2018年贸易战启动的同时,美国即同步开启人才遏制,对赴美理工科高层次留学生收紧签证。限制范围从最初的“敏感专业”研究生和访问学者,逐步蔓延至更广泛的理工科领域。
陈志文还指出,美国深谙中国对教育的重视,在关键博弈中曾将中国在美留学人员作为筹码。“他们认为这一招能‘打疼’中国。”
根据美国商务部国际贸易管理局和国土安全部2025年10月发布的数据,在美中国留学生人数从2015年9月的30.1万降至2025年9月的24.7万,十年间下滑18%。此外,据多家留学机构2025年的统计,电子工程等敏感专业的中国学生面临行政审查的概率显著升高,部分专业超过40%。
除了地缘政治风险,留学成本水涨船高,正日益成为影响中国学生留学决策的重要变量。新东方2026年3月发布的《中国学生出国留学发展报告》显示,2026年中国学生平均留学预算达60.5万元,创12年新高。全球通胀叠加学费、生活费刚性上涨,“学费”已超越“适合的专业”和“毕业后就业率”,跃升为第二大择校因素,仅次于学校排名。
陈志文表示,留学性价比下降的根源不仅在于费用上涨,更在于留学“稀缺性”的消失。他指出,改革开放之初,1978年全国出国留学人员仅860人,此后十余年,年均出国留学人数不过8000余人。2000年前后,年出国留学人数才突破3万人。但到2019年,这一数字已飙升至70.35万人——而1998年大学大扩招之前,全国本专科招生才108万人。“物以稀为贵,(留学生)现在不稀缺了,光环自然就消退了。”陈志文说。
在陈志文看来,比外部环境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年轻人心里。他将此称为“本质的大势”——成长于中国经济高速发展期的“00后”,尤其是一线城市的孩子,“他们成长在中国快速发展时期,认为中国并不比西方差,甚至更好”。陈志文指出,这代人的民族自豪感是内生的,这种底层认同将长期存在甚至不断强化。
他还观察到,对许多家境优渥的年轻人而言,从小处于“6+1”(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照顾1名孩童)的成长环境,被过度保护,出国留学在某种程度上近乎“受苦”。他们更看重生活品质,缺乏独自远赴重洋、克服语言障碍、适应文化差异的动力。“这其实没有对错,只是所处时代和动机不同。”陈志文说。
中国高等教育的发展,进一步降低了出国留学的吸引力。陈志文对《财经》回忆,2003年软科推出世界大学学术排行榜时,中国最好的高校排在200名之外。他特别指出,软科的评价指标20多年来基本没有变过,是四大国际排名里唯一保持稳定的。从这个排行榜来看,中国高校进步显著——清华大学已跻身全球前20(2026年排名第18,位列亚洲第一),北京大学也升至第22位。在CSRankings(计算机领域按论文硬指标排名)中,清华大学于2025年首次登顶全球第一,终结了卡内基梅隆大学长期的榜首地位。
厦门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丁长发也向《财经》分析,国际人员流动成本攀升与外部环境复杂多变,客观上提升了学生在本土接受国际化教育的意愿。中美贸易摩擦、中欧关系变化等地缘政治因素,也导致部分家庭对传统留学目的国的信心有所下降。就业新常态下的升学压力,进一步促使学生寻找替代性深造通道。
留学新格局与新机遇
2026年6月,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完善全链条出国留学服务体系,弘扬留学报国传统”,并要求“开展卓越人才国际化培养项目”“鼓励国外高水平理工类大学来华合作办学”。
陈志文对此进行的解读是,“全链条”是指覆盖“出国前、在国外、回国后”的全过程服务。一方面涉及留学安全,比如如何在国外保障人身安全;另一方面涉及回国发展。他指出,当下留学生加速回国,就业竞争加剧,政策需要回应这一现实,为留学生提供从出国到归国就业的全流程支持。“这其实是从‘出去’到‘回来’的闭环服务,更是建设国际人才高地的必要措施。”陈志文说。
政策对留学生回国的支持的持续性的。2024年11月,中央组织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等十部门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做好留学人才回国服务工作的意见》,明确将留学回国人才纳入国家统一的就业政策体系,促进留学回国人才高质量充分就业,探索建立留学人才“一条龙”联系服务机制。
从中央到地方,各地不断完善人才引进机制,在落户、就业及公共服务等方面给予留学人员更多便利: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相继推出面向海外高层次人才的落户及引进政策,通过设立留学人员创业园、提供创业补贴和科研启动经费等政策措施,积极支持海归人才开展科技创新与成果转化。
教育部也在持续加强留学服务保障。2025年以来,线上线下“平安留学”培训覆盖近90万人次;“留学e网通”移动端实现国(境)外学历学位认证、留学存档、就业报到、公派留学四项政务服务高效办理;2025年12月,国家留学人才就业服务平台完成升级,增设政策服务、AI面试等功能。2026年4月,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启动2026留学英才春季线上招聘会和2026中美青年创客大赛,为留学人员搭建就业与创新创业平台。
中外合作办学的加速扩容,是这场结构性转型中最具标志性的变化——如前所述,越来越多的中国学生不出国门,就能接受国际化的优质高等教育。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底,全国本科及以上层次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已突破1700个,合作方覆盖全球45个国家和地区、逾1100所海外高校。
教育部国际合作与交流司司长杨丹在2026年6月国际教育政策通报会上表示:“中国对中外合作办学始终持支持态度,相关政策‘不会急刹车’,审批流程已做到公开、透明、可预期。”他透露,教育部正在修订《中外合作办学条例实施办法》,并起草关于建立中外合作办学合作关系的新指导性文件,预计近期出台。
丁长发认为,中外合作办学扩容的动因有二:一是国际人员流动成本攀升与外部环境复杂多变,提升学生在本土接受国际化教育的意愿;二是就业新常态下的升学压力,促使中外合作办学开辟多元深造通道。展望未来,他强调:“中外合作办学要真正发挥价值,关键在于师资、专业设置、课程对接和学费定价等多措并举,最终还要落实到毕业生的就业出口,这才是检验质量最直接的标准。”
与总体出国人数回落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内地学生赴港求学人数的逆势激增。2026年5月新东方发布的《2026中国香港教育求学报告》显示,内地学生通过该机构申请香港本科和硕士项目的人数在2025年、2026年分别同比增长10%和21%;2023/24学年香港高校非本地授课型硕士人数较三年前增长207%。其中香港大学2025/2026学年收到超过2.5万份非本地本科生入学申请,同比增长近25%,创下历史新高。该报告称,随着香港地区高校非本地生限额已提升至40%(自2026/2027学年起将进一步提至50%),本科招生规模扩大,更多内地学生有机会入读港校。
留学目的地的多元化为“一带一路”国家带来新机遇。《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提出,扩大国际学术交流和教育科研合作、积极参与全球教育治理,《推进共建“一带一路”教育行动》则强调人才培养对民心相通和共同发展的基础性和先导性作用。截至2026年4月,中国同183个国家和地区开展教育交流,与61个国家和地区签署学历学位互认协议,与40多个国家和地区开展合作办学。
马来西亚、俄罗斯、泰国、匈牙利等“一带一路”国家正成为中国学生的重要留学目的地。以马来西亚为例,该国教育全球服务中心(EMGS)发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学生向马来西亚高校提交的申请达33216份,同比增长24.7%;2025年上半年申请量同比激增57.7%,达16823人,在读中国学生预计突破6万人。
《留学发展蓝皮书》指出,中国出国留学的首要驱动力已发生变化——从追求更高质量的教育,到注重职业综合竞争力,再到体验不同生活、丰富人生经历。留学的理念与性质正在转变:中国留学生不再以仰视的视角看待西方文化,而是有更多元的动机,包括体验海外生活、拓展国际视野、跨文化交流等。
责编 | 杨明慧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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