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夏天,北京饭店的一场文艺工作者宴会上,郭兰英见到周恩来时,刚喊出一声“总理”,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不是为演出失误难过,而是碰上了一件关系到自己艺术道路的大事。

郭兰英出生于1930年的山西平遥,幼年家境贫寒,4岁时被送入戏班学艺。那是旧社会许多穷苦孩子的命运,进了戏班,吃住有了着落,却也意味着从小便要承受严苛训练。

她学的是晋剧,唱、念、做、打样样都练。年纪不大时,郭兰英已经能够演青衣、花旦和刀马旦,在张家口一带颇有名气。戏台上的她身段利落,嗓音清亮,观众只看见台前的风光,却很少知道台下的苦功。

有意思的是,郭兰英后来走上革命文艺道路,并不是偶然。她早年偷偷看过歌剧《白毛女》,喜儿的遭遇让她受到很大触动。她曾说,演戏就要演这样的戏,要让穷苦人的苦难被更多人听见、看见。

1946年,16岁的郭兰英参加了革命文艺队伍。过去在戏班里,她只是被当作谋生的工具;到了文工团,同志们教她识字,帮助她学习文化,也让她第一次感受到集体生活中的平等和尊重。

排演《白毛女》时,郭兰英遇到了导演舒强。梆子戏讲究腔口、板式和功架,新歌剧则更重视人物心理与生活化表达。舒强一遍遍给她讲戏,提醒她不能只顾着把唱腔唱漂亮,还要把喜儿的恐惧、悲痛和反抗唱出来。

有一场戏,黄世仁欺辱喜儿,郭兰英情绪过于投入,眼泪不断往下掉,唱词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道白。台下观众被带动起来,高喊打倒恶霸地主。直到现场的呼喊声传来,她才重新稳住情绪,把后面的戏唱完。

这次经历对她影响很深。她逐渐明白,革命歌剧不是把戏曲腔调简单搬上舞台,也不是只靠演员个人的嗓子取胜,而是要让声音、动作和人物命运连在一起。郭兰英的唱法,也是在这样的实践中慢慢形成的。

1949年,郭兰英作为文艺界代表参加了在北平举行的全国第一届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会后,她被安排参加赴匈牙利的世界青年联欢节。出发前,毛泽东和周恩来审看节目,并接见了即将出国的文艺工作者。

郭兰英准备演唱《妇女自由歌》。周恩来特别叮嘱她,这首歌唱的不只是个人感情,还要让外国听众听懂中国妇女获得解放后的精神面貌。对一个刚成名不久的年轻演员来说,这份嘱托分量很重。

在匈牙利的舞台上,郭兰英用民族化的声音演唱中国歌曲,获得了热烈反响。《妇女自由歌》还获得了演出评比的奖项。回国后,她的唱法更受关注,却也因此遇到了新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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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文艺界出现了学习西洋声乐方法的风气。有人认为,只有按照西洋发声训练,才能扩大音域、增强声音的穿透力。剧院领导要求郭兰英改变原有唱法,练声时不再依靠胡琴伴奏,转而接受系统的西洋唱法训练。

郭兰英想不明白。她的声音来自戏曲训练,也经过舞台和群众反复检验,为什么一定要把它改成另一个样子?她并不排斥学习新的方法,但担心一旦完全照搬,自己原有的民族特色和人物表达都会被削弱。

于是,便有了北京饭店那次谈话。郭兰英向周恩来诉说:“领导说,不学洋唱法,将来连饭都没人给开。”周恩来听后回答:“不给你开饭,你找我,我管你饭吃。”

这句话并非简单护短。周恩来随后带她找到有关领导,说明郭兰英的唱法已经在群众中形成影响,应当允许她沿着自己的艺术道路发展。领导接受了意见,郭兰英也没有被迫放弃原有的民族唱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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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期间,周恩来再次见到郭兰英,询问她还唱不唱《妇女自由歌》。他告诉郭兰英,个人获得解放之后,还应想到世界上仍有许多受压迫的妇女,希望她把这种感情带进歌声里。

多年以后,郭兰英仍记得这番话。特殊年代里,她一度离开舞台,参加劳动。她曾想给周恩来写信,却考虑到当时的处境,几次提笔又放下。1972年,她随中国歌剧舞剧院的同志回到北京,但没能再见到病中的周恩来。

1976年1月,周恩来逝世。郭兰英和文艺战友制作花圈,缎带上写着“敬爱的周总理,文艺战士想念您”。同年12月22日,她参加北京工人体育馆的文艺晚会,演唱《我的祖国》等曲目时,特意加唱了“三唱周总理”。这句歌词原本并不在作品中,却成为她留给周恩来的私人纪念。

周恩来生前还问过她,年纪大了以后准备做什么。郭兰英当时没有想得太远。后来离开舞台,她在广州创办艺术学校,把戏曲训练、歌剧表演和民族声乐的经验传给学生。那所学校,正是她对这句旧日问话作出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