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的北京,和亲王府里常有一场奇怪的“丧事”:棺木、明器、祭席一应俱全,家人跪地哭泣,僧道还要诵经,而本该躺在灵堂里的弘昼,却坐在旁边吃喝谈笑。
这不是一次偶然的玩笑。弘昼曾亲自拟定丧仪,把鼎、彝、盘、盂等陪葬器物摆在身边,让家人按礼节祭奠自己。《清史稿》称他“好言丧礼”,还说他把这种场面当作乐事。
有位外地官员进京办事,听说和亲王府正在办丧,便赶去吊唁。到了府门一看,弘昼本人竟端坐庭院,活得好好的。官员当场愣住,弘昼却大笑起来,仿佛专门等着看这个效果。
在清代宗室中,这种举动确实罕见。但弘昼的荒唐,并非单纯的胡闹。要理解他为何敢如此行事,得从他与乾隆的关系说起。
弘昼生于康熙五十一年,即1712年,比弘历小几个月。两人的生母在雍亲王府时身份都不算显赫,后来弘历被康熙、雍正两代皇帝看重,钮祜禄氏才逐步显贵。弘昼的母亲耿氏,则一直到雍正年间才成为裕妃。
身份有差别,兄弟情分却没有因此疏远。
弘历与弘昼幼年住处相近,九岁左右一同入学,又共同受教于傅先生。乾隆晚年回忆少年生活时,曾说兄弟二人朝夕相处,互相规劝勉励,连读书、写字都在一处。这种感情,不是登基以后临时培养出来的。
雍正十一年,弘历被封为和硕宝亲王,弘昼同时被封为和硕和亲王。雍正帝的儿子中,得到亲王爵位的主要就是这两人。弘历是继承人,弘昼则被安排在一个特殊位置:身份尊贵,却不构成皇位竞争。
雍正十三年,雍正帝病逝,遗诏在宣布弘历继位的同时,特别要求新皇帝与弘昼“同气至亲”“休戚相关”。这句话不只是家常嘱托,也是对宗室关系的正式安排。乾隆即位后,弘昼自然成为最受信任的近支亲王。
乾隆三年,年幼的弘曕被过继给已故的果亲王允礼,承袭果亲王爵位。弘曕因此不再是雍正帝名下的亲子,乾隆身边能够保持原有兄弟关系的,便只剩下弘昼一人。
这层关系,使弘昼既是弟弟,也是乾隆少年时代的伙伴。更重要的是,他不像弘时那样曾经处在皇位竞争的敏感位置。乾隆不必时时防备他,弘昼也有足够理由明白,自己最稳妥的道路不是争权,而是让皇兄放心。
然而,他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乾隆初年,弘昼被安排管理内务府、御书房等事务,后来还参与议政,接触军国大事。他出身皇室,手握爵位,又有皇帝撑腰,难免显得骄纵。史书评价他“少骄抗”,意思是年轻时性情强硬,不太服人管束。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他与讷亲的一次冲突。
讷亲出身钮祜禄氏,是额亦都曾孙、遏必隆之孙,雍正朝已封一等公。乾隆即位后,他先后担任保和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军机大臣等职,地位极重,属于朝廷核心人物。
朝议时,弘昼与讷亲发生争执,竟在朝堂上动手殴打对方。讷亲没有还手,乾隆也没有公开惩处弘昼。宫中对此事的处理方式非常耐人寻味:皇帝不追究,群臣自然不敢多言。
有人问讷亲:“公爷为何不申辩?”
讷亲只得答道:“王爷年轻,何必与他计较。”
这类对话未必是当时原话,却很能反映双方处境。讷亲不是怕弘昼的拳头,而是清楚皇帝的态度。乾隆若真要追究,弘昼便不会毫发无损地离开朝堂;既然皇帝选择宽容,臣子再追究,反而会把事情闹大。
弘昼还曾在正大光明殿监试八旗子弟。临近午时,他请乾隆先去用膳,皇帝没有同意。弘昼随即出言讥讽,大意是:“皇上难道怀疑臣买通这些士子了吗?”话里带着顶撞,也有几分玩笑。
乾隆当时没有发作。弘昼事后意识到话说重了,入宫请罪,皇帝仍以宽和处置。换作普通宗室,哪怕只顶撞一句,也可能被斥责;弘昼却屡次越界,说明乾隆对他的容忍远超常人。
这种容忍并不意味着乾隆认为弘昼毫无才能,而是他看见了弘昼的另一面:不热衷结党,不经营官场,也没有把自己包装成能臣。弘昼接过不少职务,却常常干不长久,后来即使列名议政,也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政治野心。
从皇帝角度看,一个懒散、奢侈、爱胡闹的弟弟,远比一个精明能干、广结人心的弟弟安全。弘昼或许未必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谋划,但他确实懂得收敛锋芒,用荒唐替代锋利,用享乐遮住 ambition? 禁英文。 “野心”。 活丧尤其如此。它既是怪癖,也像是在公开告诉所有人:自己只把富贵当作玩乐,不把权力当作目标。
乾隆也投桃报李。弘昼得到雍亲王旧邸及大量财物,俸禄和赏赐十分优厚。朝廷还先后让他管理武英殿、八旗事务、玉牒馆、奉宸苑等差事。后来乾隆逐渐看出他并不适合承担过多政务,便让他保有尊荣,而减少实际决策责任。
弘昼没有被卷入乾隆朝的政治大案,也没有遭到削爵圈禁。乾隆三十五年,即1770年,弘昼病逝,享年五十八岁。关于他因触怒乾隆而自尽的说法,缺乏可靠依据。乾隆确曾因他干预事务而罚俸三年,也曾在他病重时前往探视,但现有记载并不能证明二者之间存在直接因果。
弘昼死后,乾隆赐谥“恭”,其子永璧承袭爵位。清代亲王爵位通常递降,除非属于世袭罔替,因此和亲王一支后来降为郡王,并不等于爵位永远原封不动。
但爵位虽降,家族的富贵并未立刻中断。弘昼后裔延续数代,其中第五代孙溥良、第六代孙毓隆,都曾主动请求革去爵位,以便参加科举。溥良后来成为进士,入翰林,官至礼部尚书、察哈尔都统;毓隆同样登科入仕。清末著名书法家启功,便出自弘昼后裔一支。
弘昼没有像雍正朝那些争夺皇位的皇子一样留下惨烈结局。他用一生的任性、奢靡和玩笑,换来了乾隆三十五年的王爵生活,也让这个皇帝弟弟的位置,延续到了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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