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玲把购房合同摊在茶几上的时候,茶还冒着热气。

她指着产权人那一栏说:“佳清明年上小学,学区房等不了。”陈俊生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又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平儿三岁那年种下的,如今已经高过二楼窗台了。

“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带着佳清走。”凌玲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陈俊生拿起了笔。客厅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又走了一格。他听见书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没有回头。他以为那只是风。

第二天是平儿的生日。

饭店的圆桌上摆着一碗长寿面,凌玲举起杯子说买了新房,满桌都是佳清的笑声。

平儿把筷子放下,说:“我吃完了。”他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五秒钟。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

凌晨一点,陈俊生终于打通了那个电话号码。电话那头传来平儿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说:“叔叔,你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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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上午十点,厨房里飘出辣椒炝锅的味道。

凌玲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佳清趴在餐桌上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平儿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英语书,在餐桌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辣椒炒肉、水煮鱼片、麻婆豆腐,红通通一片。

他把书翻开,没说话。

门铃响了,陈建国和徐慧君前后脚进来。

徐慧君手里拎着一袋子橘子,进门就往平儿怀里塞:“你爱吃的,砂糖橘。”平儿接过来,笑了笑:“谢谢奶奶。”凌玲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招呼大家坐下吃饭。

她给佳清夹了一筷子水煮鱼片,又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嘴里念叨着:“慢点吃,辣不辣?妈妈给你倒牛奶。”佳清吃得吸溜吸溜的,直说好吃。

平儿面前只有一碟清炒时蔬。他夹了两筷子,慢慢扒着米饭。徐慧君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一眼平儿,把筷子放下了。

“俊生,你知不知道平儿不能吃辣?”

陈俊生正在剥虾,手顿了一下。

凌玲笑着接过话:“哎呀妈,我这不是忙忘了嘛。平儿从小不能吃辣我知道,我特意炒了盘青菜给他。平儿你说,阿姨炒的青菜好吃不?”平儿点点头:“好吃。”徐慧君没接话,把那盘麻婆豆腐端起来,往自己碗里拨了半盘,把剩下半盘递到平儿面前:“那吃这个,这个不辣。奶奶给你换双筷子。”凌玲的笑僵了一瞬。

陈建国咳了一声,端起酒杯对陈俊生说:“来,喝一个。”陈俊生端起杯子,和父亲的酒杯碰了一下。

酒液荡了荡,他喝了一口,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一顿饭吃到后半程,佳清说要看电视,凌玲从厨房端出切好的西瓜,追着他一口一口喂。

平儿吃完饭,把碗筷放进水槽,回屋了。

徐慧君坐在原处,看着平儿紧闭的房门,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陈俊生送父母下楼时,徐慧君拽住他的胳膊。

她压低声音说:“俊生,平儿这一上午,你跟他说话了吗?”陈俊生愣了愣:“他一直在看书。”

“他在看书,还是他只能看书?”徐慧君松开手,“你自己想想吧。”

陈俊生站在楼道里,看着父母一前一后走远。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眉骨上,有些刺眼。

回到屋里,凌玲正在收拾桌子。

佳清抱着西瓜碗,吃得满脸都是汁水。

“你妈又说什么了?”凌玲头也不抬地问。

“没什么。”

“没什么就好。”凌玲把碗摞在一起,“你妈每次来都要挑点毛病,我习惯了。反正我怎么做都是后妈。”

陈俊生没接话。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门看了看。

平儿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罩着他的侧脸,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站在门口,想跟平儿说点什么。

他想说,你奶奶没有别的意思,她就是心疼你。

他想说,凌玲阿姨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记性不好。

他想说,明天爸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平儿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张脸还带着少年的稚气,眉眼之间却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冷淡。

平儿问:“爸,有事吗?”陈俊生嘴里的话转了个弯,说出口的变成了:“没事。你写完作业早点睡。”平儿“”了一声,又低下头去了。

他把书房的门轻轻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响,像什么东西合上了。

平儿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他听见父亲的脚步声从门外走远,什么也没等来。

他放下笔,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稚嫩,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

“2019年3月21日:爸爸说周末带我去公园。加班,没去。”

“2019年5月17日:爸爸说暑假带我去海边。凌玲阿姨说要回外婆家,没去。”

“2020年1月26日:过年,奶奶给的压岁钱被阿姨拿走了,说帮我保管。”

“2021年6月8日:爸爸给佳清报了一个机器人班。我说我想学画画,他说再等等。”

2022年9月14日:我考了年级第三。爸爸说,好,继续加油。

“2023年10月22日:佳清说爸爸答应给他买一套乐高,一千多块。我说我也想要一套,爸爸说家里玩具已经很多了。”

平儿把笔帽咬在嘴里,目光停在纸上,很久没有动。

台灯的光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树影落在窗玻璃上,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他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一行字:我今年十四岁了。

写完这句话,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里,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2

星期天,陈俊生开车回老宅送药。

陈建国的心脏病最近不太稳定,药不能断。

他把药放在堂屋桌子上,看到母亲的遗像前落了一层灰。

他顺手扯了张纸巾去擦,被陈建国叫住了:“别动那个。”陈建国坐在藤椅上,声音没什么力气,“你娘在那边清净,不用你擦。”陈俊生收了手,站在堂屋中间,老宅的光线暗,陈建国的脸藏在阴影里。

“你媳妇儿最近没闹吧?”陈建国问。“没闹。挺好的。”

挺好就好。”陈建国哼了一声,“你记住,男人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赚钱,是让家里不吵架。你爹我以前对你厉害,你记恨我。可你现在知道了,一个家要是不管着,迟早散架。”陈俊生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陈建国打他的那些日子。

皮带抽在背上,他咬着牙不肯哭。

那时候他发誓,等自己有了孩子,绝对不打一下。

现在他确实不打。

但他也没让孩子好过到哪里去。

“爸,我先走了。”

“走吧。”陈建国挥挥手,“下个月带平儿来一趟。你娘祭日,让孙子给她上柱香。”

“好。”陈俊生走出堂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墙角有一棵老石榴树,是他小时候种的。

现在已经比房子还高了。

他上了车,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林慧兰的号码。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接起来。

“平儿的生活费,你这月怎么没转?”林慧兰问。“我转了。”

“你转哪儿去了?我问了银行,没到账。”陈俊生一愣,翻了一下转账记录:“我上周四转的,你看一下是不是没注意。”

“你转多少钱?”

“三千。”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林慧兰的声音冷下来:“俊生,三千块。这是你上个月工资的五分之一。平儿住你家,吃你家,你给三千块生活费。你自己觉得够吗?”陈俊生没说话。

他确实没细想过这个数。

“孩子长身体,现在每天早上吃两个鸡蛋。你算过没有,一个月鸡蛋多少钱?”林慧兰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针一样扎过来,“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这个。你把手头宽裕的多少给他转点。”

“……知道了。”

“俊生。”林慧兰的声音软了一点,“我跟你离婚的时候,平儿才八岁。我说我不争房子不争存款,我就一个条件:你要好好带他。你还记得吗?”陈俊生没吭声。

林慧兰说:“你应了我的。”顿了顿,“你现在是不是后悔应了我?”陈俊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没有。”

“没有就好。”林慧兰挂了电话。

陈俊生在车里坐了很久。

阳光把挡风玻璃晒得滚烫,他没开空调,额头上一层细汗。

他想起和林慧兰离婚那天,林慧兰就是用那种口气跟他说的:“俊生,你跟你爸一样,遇事只会躲。你说你不想跟他一样,可你看看你自己,躲得比谁都远。”当时他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林慧兰笑了:“对不起?你连争都不敢争,这辈子你就只会说对不起。”

他那时不懂那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晚上回到家,凌玲在客厅看电视。

佳清已经睡了,平儿在房间写作业。

陈俊生走过去,敲了敲平儿的房门。

门开了一条缝,平儿探出半个脑袋。

“爸?”

“那个,爸问你,最近学习紧不紧张?补习班跟得上吗?”平儿看着他,点点头:“还行。”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的跟爸说。”

“好。”

门关上了。

陈俊生站在门外,听见平儿回到书桌前坐下的声音。

就一句“还行”,他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了。

他走回客厅,凌玲头也没抬:“你跟你儿子说话,搞得跟上访似的。”陈俊生没理她,进了卧室。

他躺下以后,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是平儿从门缝里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清澈,平静,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他忽然意识到,平儿已经不跟他要任何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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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傍晚,凌玲在整理衣柜时翻出一张汇款单。

从林慧兰的账户汇来的,收款人写着平儿,金额一千块。

日期是上周五。

凌玲捏着那张汇款单,在卧室里站了好一会儿。

她走出卧室,陈俊生正在阳台浇花。

她举着汇款单:“这是怎么回事?”陈俊生看了一眼:“平儿他妈给他打的生活费。”

“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你知不知道,你每个月给平儿多少零花钱?”

没多少。就几百块。

“几百块?”凌玲把汇款单拍在茶几上,“陈俊生,你每个月工资交我多少,你心里有数。你哪来的钱给平儿几百块零花?你私房钱不少啊?”陈俊生的脸色变了变:“就是平时吃饭剩下的一点。”

剩的,攒的,还是你偷偷藏的?”凌玲的声音大了起来,“你前妻给平儿打生活费,那是她的事。你拿着家里的钱补贴平儿,这算怎么回事?你有多少个藏钱的渠道?谁知道你背着我给平儿塞了多少?

佳清从屋里探出脑袋看热闹。

平儿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脸色平静。

他说:“爸,你别跟阿姨吵了。她的钱我不缺。”凌玲回头看了他一眼:“平儿,不是阿姨说你。你妈给你钱你拿着,那是你的事。但家里的规矩得立清楚。以后这个家的钱,我来管。所有开销从我这里过账。”陈俊生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平儿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把门关上了。

晚饭后,凌玲从卧室拿出来一个旧账本,一页一页翻给陈俊生看。

上面记录着六年来每一笔开支:平儿的学费、书本费、课外班、衣服;佳清的奶粉、早教班、保险、兴趣班。

账本做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凌玲把账本合上:“你自己看看,这些年我哪里亏过平儿?他的每一笔花销我都记着,佳清花的钱也没比他多多少。我不偏心,我是会过日子。”

陈俊生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本账本的封皮上。他说:“我知道你辛苦。”

“我不辛苦。”凌玲的声音忽然低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嫁给你这六年,没花过你一分冤枉钱。佳清是我的命,平儿也是你的命。我要是真对平儿不好,你妈早就闹翻天了。”陈俊生没说话。

凌玲靠过来,语气放软:“我妈病了,最近在住院,我压力大。佳清马上要上小学了,我这心里急。俊生,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陈俊生沉默了很久,点头。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以后钱的事,还是我来管。放心,亏不了谁的。”

陈俊生站起来,走进书房。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院子里。

桂花树的叶子在路灯下微微发亮,平儿书房的灯已经熄了。

他不知道的是,平儿并没有睡。

平儿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的动静。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他听见父亲的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卧室,门关上了。

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

里面是他攒了几年的压岁钱,还有徐慧君上个月偷偷塞给他的一张存折。

他把存折放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平儿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了一条远路,走到一所中学门口。

门口挂着横幅:欢迎转学生。

平儿站在横幅下面,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记下了一个号码。

手机壳后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妈,第二联系人。

他在便利贴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备用。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

傍晚的天空是一片灰蓝色,几朵云边缘被晚霞染红,像画布上没洗净的颜料。

他背好书包,转身朝回家的方向走,步子不快,走得很稳。

04

凌玲提出让公婆搬回老宅住的那个晚上,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晚饭后,凌玲把碗收进厨房,擦干净手,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她已经练习了很久的表情。

“俊生,我有句话想跟你说。”她坐下来,“平儿和佳清都大了。一个要中考,一个要幼升小,家里需要安静的环境。爸身体不好,妈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每天操心这儿操心那儿,身体累,心里也累。不如让他们回老宅住,清静。”

徐慧君坐在沙发上,脸绷得紧紧的:“我们走了,谁管平儿?你管吗?你管过他几顿饭?”凌玲没搭话,转头看向陈俊生。

陈俊生站在阳台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半天没往嘴里送。

俊生?”凌玲催促,“你说句话。

陈俊生把烟按灭在栏杆上,转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母亲,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凌玲。

徐慧君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

那是他母亲的眼睛,她从来不会先退一步。

她永远在等他表态。

可是他说不出来。

“爸妈,你们周几搬?我送你们。”

徐慧君愣住了。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走进平儿的房间。

平儿正坐在床上叠衣服,看见奶奶进来,手里动作停了。

徐慧君把门带上,弯下腰,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钱:“拿着。别让你爸知道。”

“奶奶,我不要。”

“你听我说完。”徐慧君把钱塞进他枕头底下,“这钱是奶奶攒的私房钱,不多,给你应急用。以后奶奶不在跟前,你受了委屈,就自己顾着自己。”

平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奶奶……”后面的字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徐慧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是好孩子。奶奶心里有数。”她说完,站直身子,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陈俊生开车送父母回老宅。

徐慧君坐在后排,平儿坐在她旁边。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停在老宅巷口,徐慧君下车时,平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旧保温杯,塞进她手里。

“奶奶,这里面是热的银耳汤。你到了记得喝。”徐慧君接过保温杯,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哭,只是把嘴唇抿得发白。

“平儿,奶奶走了。”

“嗯。奶奶再见。”

陈俊生站在车旁边,看着母亲埋头往院子里走。

父亲走在前面,背着手,没有回头。

平儿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看着奶奶的身影消失在门洞里。

他转过身来,拉开车门,自己坐进副驾驶。

陈俊生跟着上了车。

他发动引擎,车开出巷子,城市的声音从四面围上来。

他开着车,眼睛望着前方的路,心里想着说点什么打破沉默。

但想了很久,什么也没想说出口。

平儿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假寐。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爸,你是不是也觉得对不起奶奶?”陈俊生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平儿也没有等他回答。

车窗外阳光很好,树影一帧一帧掠过。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没什么。我问问而已。”

到家时,凌玲正在给佳清叠刚洗好的衣服。看见他们进来,随口问:“送走了?”

“嗯。”

“那就好。晚上吃什么?我做了排骨汤。”陈俊生说:“随便。”平儿从她身边走过,鞋子也没换,直接进了房间。

凌玲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平儿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写完作业,他翻开那个旧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奶奶走了,爸爸没有挽留。

他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撕下那张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钱包的夹层。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妈”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编辑了一条短信:“妈,我想转学去你那边住。能帮我问问学校名额吗?”

短信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他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手机,又补了一条:“别告诉我爸。”随后,他删掉了这两条短信,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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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玲母亲住院的消息来得突然。

那天晚上十点多,凌玲接了一通电话,脸色瞬间变了。

她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手抖得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我妈血管瘤破裂了,在抢救。”她说这话时声音发飘。

陈俊生从床上坐起来:“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你在家看着两个孩子。”凌玲走到门口又回头,“俊生,万一我妈……你让我怎么办?”她的眼睛红红的,到底没掉泪。

陈俊生上前两步,握了握她的手:“你先去。我明天一早到。”凌玲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了三秒,收回来,转身下楼了。

陈俊生站在客厅里,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才回到卧室躺下。

他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六点,陈俊生赶到医院的时候,凌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还是昨晚那件外套。

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纸杯,里面凉透了。

她整个人憔悴得像换了一个人。

“妈怎么样?”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医生说目前稳定。”凌玲抬起头,“俊生,我这两天一直在想,要是我妈真走了,我靠谁去?”

陈俊生坐在她旁边,没有接话。

凌玲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陈俊生接过来,是一份购房合同。

首付款四十万,贷款三十年,位置在实验小学学区范围内。

产权人那栏写着三个字:陈佳清。

陈俊生盯着那三个字,抬头看了凌玲一眼。

凌玲的嘴唇发白,她一字一顿地说:“佳清明年上小学。学区房等不了。平儿已经初二了,就算现在买,也赶不上用。陈俊生,我不是偏心。我只是没有时间了。平儿以后的日子我会管,他中考、高考、上大学,所有钱一分不少他。但这套房,我想给佳清一个底。

他是你儿子。”陈俊生说。

“他也是你儿子。”凌玲的声音忽然尖了,又压下来,“但他不姓陈。你心里清楚,平儿才是陈家的根。佳清只有我。”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声音闷沉沉的。

陈俊生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想起徐慧君走的那天,平儿在车里问他:“爸,你是不是也觉得对不起奶奶?”他那时没有回答。

现在凌玲又把一个更沉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俊生,签字吧。”凌玲把合同翻到签字页,笔递过来。

陈俊生没有接笔。

他的目光落在合同上,那上面的空格像一张张开的口。

“平儿知道这件事吗?”他问。

“他不知道。你也不用让他知道。”凌玲的声音平静下去,“俊生,这是我们家的事。你要是给佳清留一条路,以后我在我妈面前也能抬起头。”

陈俊生接过笔。

他记得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了。

他签完字,把笔放在茶几上。

凌玲拿过合同,翻到签名页看了一眼,仔细收进包里,动作轻轻地。

陈俊生站起来走向病房,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平儿站在柱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

父子俩对视了一瞬。

平儿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见陈俊生签完字了。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平儿!”陈俊生叫了一声。

平儿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怎么来了?”

“奶奶让我给你送早饭。”平儿的声音很平,“你吃吧。”他把保温桶放在走廊的长椅上,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瞬,陈俊生看到他微微垂下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恨,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像是已经把什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