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表格并排拍在桌上。
一份是佳清的出国游学确认单,红章刺眼;一份是平儿的大专志愿表,家属签名栏里凌玲已经代签。
凌玲语气笃定:佳清分高,该出去见识见识。
平儿300多分,读个专科早点工作。
陈俊生的筷子停在半空。
平儿低着头,只说了句,我还没估完分。
凌玲头也没抬:300多分有什么好估的?
那晚平儿房间的灯亮了一夜。
陈俊生推开虚掩的门,看见儿子迅速合上电脑。
屏幕熄灭前的最后一刻,一行字清晰可见。
我一定能考好。
01
六月初的傍晚,陈俊生家难得凑齐了一桌饭。
高考刚结束,凌玲特意做了四菜一汤,说要庆祝两个孩子卸了担子。
平儿坐在靠窗的位置,筷子捏在手里,没怎么动菜。
佳清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眼皮也没抬。
凌玲把汤盆往中间推了推,从茶几上拿过来两份文件。
一份是佳清的出国游学确认单,A4纸,红章盖在右下角,明晃晃地扎眼。
另一份是张志愿表,专科批次,专业名称写着护理,家属签名栏里,“凌玲”三个字已经签好了。
陈俊生正在倒酒,看到那两张纸,手顿了顿。
“佳清这次估分600多,出去见见世面,回来正好填志愿。”凌玲说。
陈俊生放下酒瓶,指着那张志愿表:“平儿的大专志愿,你怎么替他签了?”
凌玲瞥了平儿一眼:“他估分300多,能走专科就不错了。护理好找工作,我托人问过。”
平儿没抬头。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佳清坐在旁边,筷头停在半空,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扒饭。
“妈,我还没估完分。”平儿的声音很轻。
凌玲已经转身去厨房盛汤,头也没回:“300多分有什么好估的?佳清人家都估完了。”
饭桌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呼呼转着,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陈俊生想说什么,看了看两个孩子的脸,又咽了回去。
晚饭后,平儿说吃不下了,回了房间。
凌玲在客厅跟佳清絮叨出行要带什么衣服,语气热心又急切。
佳清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一直落在手机屏幕上。
陈俊生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集新闻联播播完,什么也没看进去。
夜里十一点多,他起夜,看见平儿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这个点,这孩子还在忙什么。
陈俊生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平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得卷边的志愿指南。听到动静,他慌里慌张地合上面前的笔记本。
“还没睡?”陈俊生问。
“嗯,看会儿书。”平儿的声音有点哑。
陈俊生走过去,余光扫过那本志愿指南。
页面摊开的那一页,印着一所重点大学的名字。
陈俊生认得那所学校。
平儿上初中的时候拿过那所大学的纪念书签,当宝贝一样夹在课本里。
“你想报这所?”陈俊生问。
平儿没说话。
“估分300多,这学校分数线差得远。”陈俊生尽量把声音放平。
平儿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过了很久,他说了句:“分还没出来呢,我瞎翻翻。”
陈俊生心里堵了一下。他没再追问,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带上门出来。
客厅里传来凌玲打电话的声音,在跟她妹妹聊,说平儿不争气,佳清有出息。
陈俊生站在走廊里,听着屋里传来的絮絮叨叨。
窗外月亮被云挡住了一半。
他点了根烟,站在阳台上抽完。
烟灰落在栏杆上,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天,凌玲把佳清叫起来,说要带他去办护照。
佳清躺在床上玩手机,说急什么,下个月才走。
凌玲说提前办了省得着急,又把平儿的志愿表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填的地方。
她想了想,在第二志愿栏里又添了“口腔医学技术”。
平儿从旁边走过,看见她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划动。
他没停步,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水龙头哗哗地响。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才拧上水龙头,把脸埋进毛巾里。
陈俊生下午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书店。
他挑了半天,买了一本最新版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又进去买了一支英雄牌钢笔,黑色笔杆。
到家后,他把书和钢笔放在平儿桌上。
没写纸条,也没敲门。
那天傍晚,平儿推门进来,看见桌上多出来的东西。
他拿起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划了一下。
墨水顺滑地流出来。
他把笔帽拧好,插进书包侧兜,又把那本指南放进抽屉。
锁上抽屉的时候,他听见凌玲在客厅里跟佳清说:“出国以后,别光顾着玩,英语好好练练。”
佳清懒懒地应了一声。
平儿关上柜门,坐在床边。
床头的旧闹钟滴答滴答走着。
他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本指南的封面,重新合上。
还不到时候。
他这样对自己说。
02
佳清的护照办得很快,三天就下来了。
凌玲把护照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赞:“这照片拍得精神。”佳清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
凌玲把护照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手机给中介发消息,确认行程细节。
平儿的房间门关着。他没去学校,说想在家里歇几天。凌玲也没在意,反正志愿的事已经定了,平儿自己也没意见。
周三下午,陈俊生下班回来,拎着一袋水果。
他进门换了鞋,看见平儿坐在阳台上看书,背对着客厅。
佳清在房间里跟同学打语音电话,笑声响亮,说自己在准备出国的东西,还加了一句“我妈说那边的天气跟这儿不一样”。
陈俊生把水果放进厨房,路过平儿房间的时候,看见书桌上放着那本志愿指南。
封面上有一道明显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过。
他走过去,正想翻开看看,凌玲从卧室出来:“回来了?今天菜市场的排骨涨价了,我买了点肘子,晚上红烧。”
陈俊生的手从志愿指南上移开,“哦”了一声。
晚饭时,平儿吃得很快,吃完就要回房间。凌玲叫住他:“平儿,你那个志愿表,我周三去学校交了。”
平儿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交了吗?”
“交了。早点交省得夜长梦多。”凌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佳清碗里。
平儿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回了房间。
陈俊生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凌玲:“你怎么没跟我商量就交了?”
凌玲也放下筷子:“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护理专业,好找工作。这是他这个分数最合适的选择了。”
“孩子考多少分还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凌玲打断他,“他自己说估分300多,又不是我编的。佳清考600多,我说什么了吗?我给佳清安排出国游学,也没见你反对啊。”
陈俊生张了张嘴,被堵得说不出话。
佳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了句:“妈,你不用老说我考600多,万一到时候没考好,多丢人。”
凌玲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怎么净说丧气话?你模考那么多回,哪回下过600?”
佳清不吭声了,低头吃饭。
那天夜里,陈俊生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平儿房间那台迅速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想起那句“分还没出来呢,我瞎翻翻”。
他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平儿的性格他了解,这孩子从小就闷,但闷不代表没主意。
他披了件衣服起来,走到平儿房间门口,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没有声音。
他轻轻拧开门把,看见平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
平儿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爸?”
陈俊生走进去,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还不睡?”
“看会儿东西。”平儿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
陈俊生沉默了一会儿,问:“平儿,你那个估分,到底怎么回事?”
平儿没回答。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解了锁,递到陈俊生面前。
屏幕上是一道数学题目的照片,下面写着标准答案。
陈俊生看不懂题目,但他看见照片左上角有一行小字,是平儿的笔迹:“第21题,用这个思路,下次能拿满分。”
陈俊生抬起头,看着平儿。
平儿收回手机,说:“爸,我估分的时候,数学卷子的最后两道大题,我故意没写。”
陈俊生愣住了。
“为什么?”他声音有点发紧。
平儿低下头,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我怕凌玲知道我能考好,提前把志愿给我改了。她今天不是说了吗,志愿表已经交了。”
陈俊生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想起凌玲饭桌上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交了。”平儿房间的灯光昏黄,照在少年瘦削的肩上。
“可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陈俊生说了一半,声音发涩。
“我不会拿前途开玩笑。”平儿抬起头,目光很平静,“我就是想等分数出来,再填自己的志愿。爸,你能帮我看着那张志愿表吗?别让凌玲去改。”
陈俊生看着他,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灭,说了句:“志愿表的事,爸来想办法。”
平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卧室里,凌玲翻了个身,摸到旁边是空的,睁开眼。
窗外月光照进来,她看见陈俊生站在阳台上,烟头明明灭灭。
04
报志愿的日期一天天逼近。凌玲的态度也一天比一天笃定。
佳清的护照办下来了,出国游学的行程也订好了,定金交了两万,剩下的等出发前结清。
凌玲把行程单打印出来,贴在冰箱门上,每天看一眼,心里跟吃了定心丸似的。
平儿那边,志愿表早就交了,填的是护理专业。凌玲说这专业稳,出来好找工作,不至于在家里啃老。
陈俊生那几晚都没怎么睡好。他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平儿那句“我怕她会改我的志愿”。他想去找凌玲摊牌,又怕闹大了不好收场。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去学校一趟。
周三下午,陈俊生请假去了平儿的学校。
教务处的老师查了半天,告诉他一个让他愣在原地的数字:“陈平?这个学生最后一次模拟考是655分,年级第三啊。”
陈俊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655分,年级第三。”老师又重复了一遍,还翻开成绩单给他看,“这孩子成绩挺稳的,三次模考都在年级前十。”
陈俊生盯着那张成绩单,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他转了半天,没把“志愿表已经填成专科”的事说出口,灰着脸出了校门。
晚上回家,凌玲已经做好饭,佳清在客厅看电脑上的英语课程,见陈俊生进来,叫了声“爸”。平儿坐在餐桌旁,在看一本旧得掉页的书。
凌玲把菜端上桌,看见陈俊生进来,随口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陈俊生没回答她的问题,坐下来,拿起筷子。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平儿的模拟考成绩,你知道吗?”
凌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成绩?”
“他最后一次模考,655分,年级第三。”陈俊生说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凌玲的筷子悬在半空,过了两三秒才放下:“怎么可能?他不是估分300多吗?”
“估分是估分,模考是模考。”陈俊生声音不高不低。
佳清坐在旁边,手里的勺子慢慢放下来,目光来回在父母脸上转。
凌玲放下筷子,语气有点冲:“就算模考考得好,那天高考发挥失常也是常有的事。他自己估分都估不准,怎么能怪我安排得不对?”
平儿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安静地夹菜、扒饭,好像饭桌上议论的不是他的事。但陈俊生注意到,他夹菜的手有一点抖,只是一点点,很快就稳住了。
第二天,凌玲趁平儿去学校打球,翻了他的房间。她在书桌抽屉里找到那本志愿填报指南,又翻了翻他的书包,最后在书包夹层里找到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查分时间: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三点。”
凌玲把纸条放回原处,在房间里站着,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模考655,估分300多,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不像是什么考砸了那么简单。
她隐约觉得,平儿有事瞒着她。
晚上,凌玲跟陈俊生提起这事,语气不太客气:“你儿子是不是故意瞒成绩?”
陈俊生躺在床沿,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我哪知道。”
凌玲坐起来:“我跟你说,咱们可是说好的,佳清的游学不能受影响……”
“佳清的游学跟平儿的成绩有什么关系?”陈俊生翻了个身,看着她。
“没什么关系,我就是提前说清楚。”凌玲说完,又躺回去,拉过被子蒙住半张脸。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
平儿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那本旧志愿指南,手里握着陈俊生给他买的那支黑色钢笔。
他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下一个日期,又划掉。
然后又写了一个,又划掉。
他合上笔帽,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最深处。
他跟自己说,再等等。
05
六月二十三号那天上午,天气闷热。蝉从一大清早就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平儿吃了早饭就出了门,说去图书馆看书。
凌玲在客厅里给中介打了两个电话,确认佳清后天出发前还有什么手续要办。
都办好了。
她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日历。
下午三点出分。
平儿中午没回来吃饭。
凌玲说不管他,这么大的人了,饿了知道回来。
陈俊生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一个台地换。
佳清在自己房间,戴着耳机,声音开得很大,隔着门都能听见音乐声。
下午两点四十分,平儿回来了。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瓶冰红茶,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陈俊生,又看了一眼厨房里忙活的凌玲,什么也没说,进了自己房间。
三点整,平儿查到了分数。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心跳得厉害,喉咙发紧,像有一只手轻轻扼住了他的呼吸。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到客厅。
陈俊生正坐着,抬头看他:“查到了?”
平儿点了点头,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他的成绩单:总分64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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