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空荡荡的大厅里还飘着剩菜和白酒混在一起的气味,呛人。

黄嫱坐在主位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今天一下午收到的进账通知,十六万八。

她正要把手机揣回兜里,我把一张账单轻轻放在她面前。

“妈,这18万2,您刷卡还是扫码?”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赵景浩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黄嫱猛地抬头盯着我,目光像刀子:“你什么意思?酒店是你订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笑了笑,打开手机,屏幕上是她亲自发来的那条语音,转成文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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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去赵景浩家,是立秋那天。

天还热着,我提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站在楼下擦了擦手心的汗。赵景浩拉着我的手说没事,我妈挺好说话的。我信了。

进了门,黄嫱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开着,正播一档调解节目。

她抬眼扫了我一下,嘴角扯了扯算是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说坐吧,家里小,别嫌挤。

我忙说不嫌不嫌。

那顿饭是赵景浩做的,四菜一汤,味道还不错。

黄嫱全程没进厨房,只坐在客厅里翻一个牛皮纸本子。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黄嫱忽然开口了:“优璇啊,你过来看看。”我擦了擦手走过去,她把那本子摊开放在茶几上。

纸张泛黄,边角都卷了,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有的下面还画了横线。

黄嫱指着其中一页说:“这是2008年,你赵叔他表姐结婚,我随了八百。这是2011年,我娘家侄女满月,随了一千二。这是2015年……”她翻了好几页,手指头在一行行数字上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老周家儿子结婚两千,梁家嫁女三千,韩翠兰她孙子满月都随了两千……”她合上本子抬头看我,目光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亮的。

她说:“这些年随出去的钱,少说也有十好几万了。等景浩办酒的时候,怎么着也得收回来,不然亏得慌。”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只跟着点头,说是啊是啊,礼尚往来嘛。

赵景浩在厨房里喊我帮他拿盘子,我应了一声进去了。

他把盘子递给我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低声说:“我妈就是爱念叨,你别往心里去。”我笑了笑,说没事。

出了门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那个账本翻给我看什么意思?

是让我知道这个家为了儿子结婚,已经往外搭了不少钱?

还是提前打个招呼,让我心里有个数?

我想不明白,也没好意思问赵景浩。

晚上回家,我爸坐在客厅里等我,茶几上摆着一碗切好的西瓜。

他问我:“闺女,那家老太太咋样?”我咬了一口西瓜,说还行,挺实在的。

我爸点点头,没再问,但我看见他偷偷叹了口气。

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念完大学,如今我有了对象,他心里高兴,又舍不得。

那阵子我跟赵景浩商量着十一领证。

黄嫱知道了,第二天就打电话过来,说她找算命先生看过了,十一月份有好日子,订婚宴和领证一起办了算了。

我和赵景浩都懵了,没说要办订婚宴啊。

黄嫱说:“我不管,你们年轻人不讲究这个,我讲究。这些年我随出去的礼,得有个场合收回来。”

赵景浩挂了电话,无奈地看我。

我想了想,说办就办吧,老人家高兴就行。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太天真了。

我以为订婚宴就只是订婚宴,吃顿饭,热闹热闹,两家人坐在一起唠唠家常。

我完全没想到,那张饭桌上,黄嫱给我摆了一道又一道的坎。

02

彩礼的事是黄嫱先提的。

那天晚上赵景浩带她来我家吃饭,算是两家人正式见面。

我爸提前一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换了新窗帘,擦了两遍地板,还专门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

黄嫱进门的时候拎了一兜橘子,往茶几上一放,坐下就开聊。

她说话倒是痛快,没有绕弯子:“景浩他爸是工人,我就是个退休的,家里情况你们也知道。彩礼这东西,我们那边现在兴三万,我觉得三万就挺好的。多了也是给他们小两口添负担,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爸脸上的笑滞了一下。

他跟赵景浩的妈通电话的时候,对方亲口说的打算给八万八,怎么今天一见面就变成了三万?

他还没开口,我就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我想的是,钱这东西,多点少点无所谓,关键人好就行。

赵景浩低着头没吭声。

黄嫱见没人反对,又补了一句:“不过酒席可得办好一点,这面子不能丢。”

那天送走她们娘俩,我爸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闺女,爸不是贪那个钱,但八万八变三万这事……”我打断他:“爸,算了。景浩对我是真好,彩礼多少我不在乎。”我爸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

我坐在他旁边看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心里凉凉的,但又说不上来因为什么。

我告诉自己,计较这个干嘛呢?

人家可能确实有难处。

第二天赵景浩提了一袋我爸爱吃的酱牛肉上门,进门就道歉,说彩礼的事是他没跟妈沟通好,让我受委屈了。

他说他昨晚在饭桌上没吭声,是因为他妈那个脾气,他要是当场反驳,她肯定得掀桌子。

他拉着我的手说:“优璇,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加倍对你好。”我看着他急得满头汗的样子,心一下子软了。

我说算了,不怪你。

他走后,我爸收拾桌上的酱牛肉,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倒是个实诚人,就是这家……”他没把话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又说不出来堵在哪。

几天后黄嫱给我打电话,让我去订酒店。

她说:“你看那个金玉满堂就挺好,人家婚宴办得排场。”我查了一下,金玉满堂在我们这边算高档的,一桌带酒水下来得八千起步。

我让她换个便宜点的,她一口回绝:“那不行,这些年我随出去的礼,都是按这个规格随的,你弄个档次低的,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只好硬着头皮去金玉满堂问价格。

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眉眼精明,说话带笑,名片上印着名字:梁玉瑶。

她给我算了算,酒席加场地加酒水杂费,一共十七万八。

我拍了明细单发给黄嫱,心想这下她该打退堂鼓了吧。

过了两个小时,她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声音里带着笑:“你办事我放心,就定这个吧。”我攥着手机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一脚踩空了楼梯,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我打电话给赵景浩,让他再去跟黄嫱说说。

他去了。

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回来了,脸色铁青。

他说他妈把他骂了一顿,问他是不是女方家嫌贵了,是不是蔡家那边要求的,说他没出息,还没结婚就被丈母娘拿捏了。

我站在电话这头,听着赵景浩复述那些话,手指尖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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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也出了面。

他说到底还是长辈跟长辈说话方便,去跟黄嫱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换个实惠点的酒店。

我本来不想让他去,他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嘴又笨。

但他执意要去。

他提了一兜水果上门,坐下聊了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

我问他怎么样,他笑了笑说还行,人家挺热情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黄嫱当着外人的面,笑容满面地说:“都是一家人,优璇喜欢哪个酒店就订哪个,钱的事好说,您别操心了。”我爸信以为真,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结果第二天,我妈当年的一个老同事给我打电话,语气神神秘秘的:“优璇,你婆婆昨天在麻将桌上说你家穷酸,没见过世面,订个酒店还讨价还价,像什么样。”我握着电话,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句话是一根冰针,顺着耳朵扎进心里,冷得透骨。

我忍了。

我能怎么办?

婚还没结,总不能因为这些话就翻脸吧。

第三天,我咬着牙去金玉满堂交了定金,把日子定在了十二月十二号。

梁玉瑶帮我算总费用,酒席、场地、婚庆布置、烟酒饮料,林林总总加起来,十八万二。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腿有点软。

梁玉瑶看了我一眼,没多说话,把单子推过来让我核对。

我一项一项地查,也没查出什么名堂。

这已经是最实在的报价了。

我准备走的时候,梁玉瑶忽然叫住我,说了一句:“您以后要是结账方面有需要,让他家人到场签个字确认一下,免得回头有歧义。”我当时没听懂她什么意思,只嗯了一声就离开了。

回去路上我越想越觉得她这话里有话。

我又不是没给钱,要他家的人签什么字?

到了晚上我才琢磨明白,她的意思是,酒席谁签字谁负责。

我当即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我去酒店,跟梁玉瑶商量了个主意。

我问她:“能不能让我婆婆来试个菜,她满意了再下单?”梁玉瑶笑了,她说当然可以,本来就有试菜环节。

过了两天,我开车接黄嫱到酒店。

她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一进大厅就东张西望,嘴里念叨:“这大堂够气派,在这办酒席不丢人。”

进了包间,服务员端上来六道菜。

黄嫱每夹一口都要点评两句,说红烧肉太腻了,那个清蒸鱼火候过了点,唯独对那道葱烧海参点了头。

我趁机让服务员把菜单拿过来,说:“妈,您要是觉得行,签个字,后厨就照这个标准来。”黄嫱正拿牙签剔牙,随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笔,在单子上划拉了几下,看都没多看一眼前面两页。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是有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又松开。

她签完字,我接过来收好。

黄嫱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胳膊,笑呵呵地说:“行,优璇办事麻利,妈放心。”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卧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张确认单上的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黄嫱亲手签的。

我看着看着,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点发闷。

我问自己,我这是要干什么?

她是我未来婆婆,是我爱的那个人的亲妈。

我就是在给自己留条退路。

我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

但退路真要派上用场的那一天,这个家还能要吗?

我不知道。

我把单子锁进了抽屉里,关灯睡了。

04

十二月十二号,订婚宴。

早上六点我就到了酒店,盯着婚庆公司的人把舞台上的花排好,又检查了一遍音箱和灯光。

赵景浩在旁边帮我搭手,他那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挺精神的。

他站在台下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着说:“优璇,你今天真好看。”我瞪了他一眼,说现在知道说好话了。

其实我心里挺受用的。

一个男人在乎你,是能感觉出来的。

他为他妈的事一直觉得对不起我,这些天在家抢着干活,能做的他都做了。

九点不到,亲戚们陆续来了。

黄嫱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站在酒店门口迎宾,旁边支了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一本粉红色的礼金簿和一沓红包。

韩翠兰站在她旁边,帮她拆红包,核对金额,一笔一笔写上去。

黄嫱每收一笔,眼睛就弯一下,嘴里说着客气话:“哎呀,来就来嘛,还随什么礼。”手里却把红包攥得紧紧的,转身就塞进自己带来的布袋子里。

我在宴会厅里忙着张罗座位,透过窗户看见她那个样子,心里还是忍不住替她高兴。

说到底她是我未来婆婆,她高兴了,这顿饭就消停。

接近中午,我抽空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正好路过迎宾台。

我瞥见黄嫱的布袋子敞着口,里面厚厚一沓现金,少说有七八万,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银行到账的短信提示。

我数了数那短信上的数字,十六万八。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告诉自己:这是她这些年随出去的礼,收回来是应该的。

我回到宴会厅,正撞上一个场面。

黄嫱站在包间门口,拦住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声音不大不小,但周围的人能听清:“哎呀,老陈家媳妇,你家孩子结婚的时候我可随了一千二呢,怎么今天才随了六百?”那女人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嫂子,最近家里手头紧……”黄嫱摆摆手,笑着拍了拍她肩膀:“没事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人来了就好。”那女人干笑两声,低着头走进包间,脚步都是乱的。

我站在几步开外,脸上的表情应该很僵。

赵景浩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别管她,她就是那张嘴。”

我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另一个包间去招呼客人。

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两点,宾客散尽,服务员开始撤桌。

黄嫱累了一天,坐在主位上揉着自己的手腕,脸上却掩饰不住地得意。

韩翠兰帮她把布袋扎好口,压低了声音说:“黄姐,今天收了不少吧?”黄嫱笑了笑没回答,从布袋里抓出两三百块钱塞给她:“拿着,买点好吃的。”韩翠兰推辞了两下,笑着收下了。

我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桌子,残羹冷炙,喝剩的酒杯东倒西歪。

梁玉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轻声说:“蔡小姐,单据已经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结账。”我点了点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赵景浩从里间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让他去把他妈的车叫来。

他走了以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走向黄嫱坐着的那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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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黄嫱正低头摆弄手机,大概是在翻今天的账目,嘴角还挂着笑。

我走到她面前,把那几张薄薄的纸放在桌面上。

她抬头看我,一脸疑惑。

“妈,”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这是酒店的账单,一共十八万二。”黄嫱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像是一盆水突然泼灭了一团火,只剩下愣神。

你什么意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尖了几分,“酒店是你去订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旁边的韩翠兰原本在收拾桌上的喜糖,动作也停住了,愣愣地看着我们。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条语音消息的截图,放在黄嫱面前。

“这条消息是您发的,我去跟您报酒店价格的时候,您亲口说的‘你办事我放心’。”黄嫱看了一眼屏幕,嘴硬道:“我当时那个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又没说我来付钱!”她声音高了起来,引得远处几个还没走的服务员探头往这边看。

我摇摇头,把另一张纸递过去:“这是费用确认单。上面是您亲笔签的名。”黄嫱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突然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我只签了一页!上面还有内容?你们拿合同蒙我!”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蔡优璇,你什么意思?你是算计好了要坑我是不是?我告诉你,这钱我不会出!我一个老婆子哪来的十八万!”

她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旗袍领口的盘扣勒得她直喘粗气。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是赵景浩的妈,是我以后要叫妈的人。

我们在酒店的大厅里因为钱闹成这个样子,难看。

可我要是退了这一步,她以后还会拿捏我多少次?

每一次彩礼压价,每一句“你办事我放心”,每一回在背后说我家的风凉话。

我要是今天退了,往后就再也没有抬头的日子。

赵景浩从外面进来,看见这场面,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他赶紧走过来拉我:“优璇,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我没看他,盯着黄嫱:“妈,账单确实是您签字确认的。我没想坑您,我就是按规矩办事。”黄嫱冷笑一声:“按规矩?你跟我讲规矩?你还没进我赵家的门呢,就敢拿账单来堵我?这婚你还想不想结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到最痛的地方。

我看了赵景浩一眼。

他站在那里,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心里的某个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凉了。

我不再说话,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梁玉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蔡小姐,您好。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梁经理,麻烦您帮我确认一下,十二月三号,我婆婆黄嫱女士来酒店试菜时签了费用确认单,这份确认单是否具有结算效力?”梁玉瑶顿了一下,声音清清楚楚:“蔡小姐,确认单背面的结算条款写得很明白,签字人确认知悉全部费用明细,并承诺承担相应费用。另外,当天您婆婆签字的过程,酒店前台和包间的监控都拍得很清楚,可以随时调取。”

黄嫱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变化,而是一种被人揭了底儿的慌张。

“你们……”她指着我,又指了指电话,“你们串通好了设计我!”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眶发红,像是要哭,又像是气疯了。

她转向赵景浩,声音都劈了:“景浩!你听听!这就是你找的好媳妇!还没进门就算计你妈!”

赵景浩低着头。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蹦出一句:“妈……您就付了吧。”黄嫱愣了,她盯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06

那个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

黄嫱的目光从赵景浩脸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回赵景浩脸上,像是要把我们两个看穿。

“你让我付?”她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不敢置信,“赵景浩,我是你妈!我养了你二十九年!你今天为了一个女人,让你妈掏这个冤枉钱?”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像是砂纸刮在玻璃上,刺得人耳朵发疼。

几个服务员站在远处不敢过来,韩翠兰手里攥着红包,尴尬地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赵景浩抬起头,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妈,这钱不是优璇让您掏的,是您自己签的字。酒店的费用一开始就跟您报过,您说您来安排。现在账单摆在面前,您不能让她一个还没进门的人来背这个。”他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声音都在抖。

黄嫱看着他,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面上的茶杯跟着跳了一下:“我签个字怎么了?我说我来安排,我说我来掏钱了吗?你们拿着鸡毛当令箭!”

我看着黄嫱,心里的那点不忍慢慢消退了。

她每说一句话,就把我心里那点对于“未来婆婆”的念想磨掉一分。

“妈,”我开口,语气平淡,“您说您来安排,那您安排的钱呢?”黄嫱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份子钱收了多少,十六万八,离十八万二还差着一万四。

她本来打算把这笔钱揣进自己兜里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黄嫱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怨毒,又从怨毒变成了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行,你们两口子联合起来算计我一个老婆子,行。”她猛地把布袋拽过来,拉开拉链,里面的现金露出来,厚厚一沓,被她攥在手里,钱边都卷了。

“我付!我付!”她声音嘶哑,像是要哭,“我收个份子钱怎么了?我随出去的那些不用还吗?你们谁替我着想过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一只手抹着眼泪,一只手把现金往桌上一摔:“够不够?!不够我再去银行取!”黄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旗袍领子都歪了。

韩翠兰赶紧上前扶住她,嘴里劝着:“黄姐,别这样,别这样……”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散落在桌面上的钞票,心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酸涩。

我深吸一口气:“妈,现金只有七万多,还差十万。您手机上应该也能付。”黄嫱抬起泪眼看着我。

她大概没想到我连她的后路都堵死了。

她咬着牙,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打开扫码的页面,对着我递过去的收款二维码。

“滴”的一声,她吓了一跳,屏幕上弹出了付款成功的字样。

我看了眼手机,十八万二的账,已结清。

黄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神发直。

她布袋里的现金被服务员拿去清点,加上她手机里刷出去的钱,刚好抵了账。

她收了一下午的十六万八,一分没剩下,还贴了一万四进去。

韩翠兰扶着她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黄嫱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声音沙哑:“蔡优璇,你可真行。”我没接话。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这个家,我记住了。”我没追出去。

赵景浩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愣愣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我走过去,轻声说:“对不起,我今天让你为难了。”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不是你的错。”他停顿了很久,又补了一句,“她收钱的时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就知道今天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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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沉闷得像是灌了铅。

赵景浩的手几次伸过来,想要握住我的,我都轻轻避开了。

我不是生他的气,我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光影明明灭灭地打在车窗上。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黄嫱崩溃时那张涨红扭曲的脸。

到家后我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酒店发来的电子账单,上面写着“已结清”。

十八万二,一个不小的数目。

我在心里算了一遍:订金三万是黄嫱后来给我的,她当时说“先用这个垫着,回头算总账”,包括在总费用里。

剩下的,她今天交清了。

份子钱十六万八,她自己贴了一万四,等于这场订婚宴她净亏一万四。

而我没有任何损失。

但我也没有赚到什么。

我失去的是某种更贵的东西,也许是我跟赵景浩之间那份干干净净的感情,也许是我对婚姻的憧憬。

第二天赵景浩打来电话,说黄嫱回家了,连饭都没吃就躺下了,心口疼。

他说他请了半天假,在家陪着她,晚点再来找我。

我说你好好陪着吧,不用过来。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了又灭。

临近中午,我爸打来电话,问我昨天顺不顺利。

我说顺利。

他没再追问,只是沉默了一阵,说:“闺女,在外头别太硬,家和万事兴。”我嗯了一声,眼睛有些发涩。

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在酒店里做了什么,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下午,韩翠兰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倒是一片好心,上来就劝:“优璇呐,你婆婆回家一直在哭,哭得眼睛都肿了。你也别跟她置气了,她那个人嘴上厉害,心里不坏……”我握着手机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后她叹了口气:“不过你做得也没错。她收份子钱那个样子,我看了都觉得有点过了。你可别说是我的说的。”我苦笑了一下,问她黄嫱现在怎么样了。

韩翠兰说,人倒是没事,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在屋里骂骂咧咧了半天,说养了个白眼狼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赵景浩一直到晚上才来,手里提着一袋子我妈爱吃的酥饼。

他进门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底下有青黑的眼圈。

他坐在沙发那头,我们之间隔着一杯茶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很久,他说:“我妈说……”他顿了顿,又换了个说法,“她说她记你一辈子。”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景浩,你怨我吗?”我问。

他摇摇头,过了一阵又点点头,苦笑着说:“有一点。但我不知道该怨你什么。是她先要收份子钱的,是她把账单推给你的,是你替我挡了这一刀。我没资格怨你。”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就是有点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