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是被撞开的。砰的一声,门把手砸在墙面上,留下一个白印。
魏妍的黑色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咚咚咚,每一声都像踩在在座所有人心脏上。她手里攥着一份传真,啪地拍在长桌上,茶杯盖跟着跳了一下。
“梁秋生,我的丈夫,昨天跟华晟签了竞业合同。”她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七八个人,“谁干的?你们谁干的?”
死一样的安静。所有人都屏着呼吸,没有人敢和她对视。
角落里,宋景明慢慢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楚:“魏总,是我办的。”
魏妍眯起眼睛。这个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助理,脸上看不到恐惧,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
“您授权过。”他补了一句,“文件上有您的签字。”
魏妍愣住了。她什么时候签过这种文件?看着宋景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她后背上窜起一阵凉意,像一条蛇沿着脊梁骨爬了上去。
她意识到,事情绝不是挖走一个高管那么简单。
01
魏妍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那双黑色拖鞋还摆在那儿,可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落。
她推开卧室门,站在衣帽间门口,盯着那一格一格的空木头格子看了好久。
梁秋生的衣服,全没了。
衬衫、西服、领带、手表,连抽屉里的袜子都收得一干二净,一条没剩。
床头柜上放着一对旧袖扣。
魏妍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银色,简简单单的款式。
她认得,七年前她出差去杭州,在机场商店里随手买的。
那天她赶飞机,登机广播都响了才想起来忘了买礼物,冲进店里抓了这对袖扣塞进包里。
刷卡的时候她甚至没记住价格。
梁秋生绑袖扣从来没挑过搭配,那天他戴上这对袖扣去参加年会,晚上回来,他难得地笑着跟她说了句“谢谢”。
魏妍当时正抱着电脑回邮件,没抬头,就嗯了一声。
这对袖扣他戴了七年。
魏妍把袖扣攥在手心里,金属冰凉的触感让她心脏缩了一下。
她拨梁秋生的电话,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她给他发微信,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又被删了。
和白天一样。
魏妍把手机丢到床上,坐在床边,盯着空荡荡的衣帽间,忽然意识到一个叫她害怕的事实: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注意过,这个家里,梁秋生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她以为他一直会在这儿。就算态度冷淡一点、交流少一点,但她回到家还是有人在。现在呢?人呢?
魏妍在家里来回踱步,推开梁秋生的书房。她知道他晚上经常把自己关在这屋里,对着电脑到半夜。她很少进来,他的地盘,她懒得管。
书桌上干干净净。电脑搬走了,书架空了一层,垃圾桶里翻过来连一张纸片都没有。魏妍拉开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边缘都磨白了。
她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来,那是十几年前的照片。
梁秋生站在她旁边,她穿着灰色套装,手里举着一份营业执照。
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眼睛里全是亮的。
魏妍心里翻起一阵酸涩。
她关了抽屉,坐到梁秋生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过了很久,她给公司HR总监冯淑兰打了个电话:“你告诉我,梁秋生在公司这几年,到底在干什么?他有没有什么朋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迹象?”
电话那头,冯淑兰犹豫了一下。
“魏姐,我这么跟你说吧。”冯淑兰压低声音,“梁总在公司说话,基本没人在听。他提过好几次供应链改造的计划,都被你压下来了。他后来就不怎么提意见了。这一年,他坐在办公室里,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那个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冯淑兰沉默了几秒:“魏姐,您觉得以您那个脾气,我敢随便提梁总的事吗?”
魏妍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几个月她一直在忙一个新项目,连续出差,吃饭都是边开会边扒两口。
她记得有一次梁秋生给她打电话,说想跟她聊聊供应链的事,她说“忙,下周”。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她再也没有回过那个电话。
她睁开眼,盯着书房墙上那幅已经落了一层灰的字画。
字画是梁秋生写的,“一寸光阴一寸金”。
字写得不错,笔锋有力,她当年觉得漂亮。
后来她觉得,一个大男人整天关在书房里练字,格局太小了。
她不知道的是,梁秋生的字越写越好,话越来越少。
魏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那盆已经干枯了的绿萝。
花盆边上还放着一把浇水的喷壶。
看来他已经走了好几天了,而这盆花,是他走之前最后一次浇过的。
她伸手碰了碰枯黄的叶子,叶尖碎成粉末,落在她手背上。
02
魏妍在公司待了三天,梁秋生的去向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
第一天,她让冯淑兰调出梁秋生部门的全部审批记录。
厚厚的文件夹摞在桌上,她一份一份地翻,从早上九点翻到下午三点,越翻越心寒。
梁秋生在上一年里提过六个项目方案,五个被压下去了,另一个被改得面目全非,批了一圈意见,最后不了了之。
有个项目就是她压的。
她当时用红笔在封面写了几个字:“暂缓,明年再说。”写完后顺手丢进待处理文件堆里,再也没看过。
第二天,她让行政部查了近半年的门禁记录。
梁秋生三个月前开始频繁外出,经常在下午两三点离开,直到深夜才回来。
有几晚,回来时已经过了午夜。
魏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的某个夜晚,她凌晨两点起来喝水,看到书房还亮着灯。
她推开门,梁秋生坐在电脑前,快速关了窗口。
她问了一句:“怎么还不睡?”他说:“处理点事。”她没追问,打了个哈欠回去睡了。
她当时觉得,他有什么可忙的呢?
公司的事说了也不算。
第三天下午,猎头发来一封邮件,落款处白纸黑字写着“华晟集团”。
魏妍看完邮件,坐在皮椅上转了个圈,盯着天花板,一个字都没说。
梁秋生昨天下午和华晟签完了竞业合同,年薪是他在魏然的四倍,职位是海外事业部总裁。
华晟是她最大的竞争对手,两家公司正在争同一条海外供应链的独家代理权。
魏妍把邮件打印出来,攥着那张纸,走进会议室,拍了桌子。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部门主管们站在会议室里,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魏妍一个个问,每个人都摇头,谁都说不知道,谁都说跟自己没关系。
问到最后,角落里那个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魏总,是我办的。”
魏妍看向宋景明。她提拔他做助理还不到半年,这小子脑子快、办事利索,她一直觉得用着顺手。她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种事情上听到他的名字。
散会后,魏妍把宋景明单独叫进办公室。她关上门,隔着宽大的办公桌看着他。
“你刚才的意思,是您经手的?”宋景明没有闪躲:“是。”
“我什么时候给你批过这种事?”
宋景明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摆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魏总,您看,上面是您的签名。”
魏妍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签名确实是她自己亲笔签的,她认得出自己的笔迹。可纸张上的日期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是她母亲被推进ICU抢救的日子。
魏妍攥着那份文件,指尖冰凉。
她记得那天下午,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护士抱着一摞文件让她签字。
她连看都没看,一个一个签过去,手都在抖。
她签了多少份?签的是什么?她根本想不起来了。
“魏总,”宋景明的声音不高不低,“文件是您亲自签字的特批。我不觉得我哪里做错了。”
魏妍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到宋景明脸上,宋景明回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被压得很紧。
魏妍看了很久,说:“你先出去。这件事我还要查。”
宋景明收好文件,转身走到门口。
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魏总,我知道您在查什么,查谁把这份文件递到你手上的。但我劝您,把精力放在梁总真正想要什么这件事上。”
魏妍皱起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宋景明没有回答,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一刻,魏妍低头看着那份签着自己名字的文件,连脖子都僵了。
03
魏妍最先做的事,是调监控。
她坐在保安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放着一张一张画面。
母亲病危那天下午,医院走廊,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支笔,护士送一批文件,她就签一批。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冯淑兰。
她穿着灰色大衣,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站在走廊拐角处,似乎犹豫了很久。
后来她走过来,弯下腰跟魏妍说了什么,魏妍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冯淑兰从文件袋里抽出几份文件,递给魏妍,魏妍机械地签了好几个名,从头到尾没有仔细看过任何一张纸。
冯淑兰接过签完的文件,放进文件袋,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监控显示,她径直走向消防通道,在那里待了大约五分钟。出来时,文件袋已经不见了。
魏妍倒回去又看了三遍,然后给冯淑兰打了电话:“你下班来我办公室一趟。”
傍晚,冯淑兰推门进来。
她穿着浅蓝色针织衫,脸上带着笑意,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魏姐,我说了这不是我的意思,你让我单独看,我也是被动的。”
魏妍坐在办公桌后面,手上转着一支笔,看了她一眼:“淑兰,监控我看了。那天你是从医院楼下进去的,手里拿了一个文件袋。”
冯淑兰的笑容僵了一下:“是,是我签的文件的……文件是宋景明递给我的,说你有急用,你让你签一下之后转给他,我哪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我真的只是被夹在中间传了个话。”
魏妍沉默地看了她十几秒:“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
“那天你在手术室门外,心里全是你妈妈的事。”
冯淑兰把咖啡往前推了推:“你的状态,我不忍心多问。再说了,魏姐,我总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对劲,我也没想那么多。”
魏妍没有碰那杯咖啡。她直视着冯淑兰,问了一句:“淑兰,咱们俩认识二十多年了,你跟我说句实话,梁秋生在公司,到底是什么情况?”
冯淑兰坐直了,眉头微微皱起,把声音放低了:“魏姐,梁总在公司怎么说呢,挺憋屈的。你忙起来根本顾不上他,他说什么也没有人听,下面的部门主管都当他不存在。他有几次下了会,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七八点才走。”
魏妍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那他的供应链方案呢?那份纸质版的方案呢?”
冯淑兰顿了一下:“那个方案……我印象中,他说过好几次了。有一次是他自己推门进的会议室,跟你们几个高管提的。你当时刚好接了个电话,好像是什么客户的事,你接完电话,直接说了一句‘这个事暂时不议’就散会了。”
魏妍记起来了。
会议室,她接电话,是海外大客户的电话,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讲了一分多钟,挂断后,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收拾电脑。
梁秋生坐在原地,翻着一本厚厚的打印资料,看了她很久很久。
她当时没有在意。
“那个方案是他自己做的吗?”
冯淑兰点头:“全套的资料都是他自己做的。听说花了大半年,联系了好多家上下游企业,还做了模型。”她停了停,“魏姐,说实话,他那个方案,内容是真的好。我虽然不是业务口的人,但里面有些数据和信息,我是第一次从自己公司听到。”
魏妍的心口像被人用力揪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抬头:“那方案你还有吗?”
冯淑兰摇头:“纸质版好像被他带走了,电子版,估计也在他那儿。怎么了魏姐?”
魏妍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
冯淑兰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魏妍一个人。
她拉开抽屉,想找什么东西,手悬在半空中,又不知道要拿什么。
她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点开梁秋生的微信对话框。
消息旁边依然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其实那天她不是完全没有印象。
她也记得梁秋生拍在桌上的那份厚厚的方案。
她当时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觉得事情很小,先忙正事要紧,便把方案搁在一边。
后来,那份方案放进了杂物堆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好,那我先走了。”冯淑兰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魏妍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从傍晚时分开始下,淅淅沥沥的。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那句她说出口的话:“有空了我看。”一隔,就是一年。
她一直没看。
04
第二天一早,魏妍没有去公司,直接去了医院。
母亲已经转进了普通病房,恢复得还行。
护士长看见她,笑着打招呼:“魏总来啦?你妈妈今天精神好多了。”
魏妍点点头,走进病房,坐在床边。母亲正在看窗外的树,看见她进来,缓慢地转头,露出一个虚弱却暖心的笑容:“你来了。”
魏妍握住母亲的手,感觉到骨节分明的手背上一道一道的血管。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妈,我爸以前,会不会经常跟你抱怨工作上的事?”
母亲愣了一下,笑了:“你爸那个人,哪会抱怨?他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等到半夜爬起来,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抽烟。抽完烟,第二天依然笑嘻嘻的。”
“你觉得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爸走之前半年,有天晚上跟我说,他说这个家,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他喜欢做什么、他想做个什么样的人。他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了。”魏妍低下头。
母亲的病床头,放着一个小饭盒。
她认得那个饭盒,浅蓝色,是多年前她从家里翻出来的,一直放在厨房角落里落灰。
她打开盖子,里面装着一碗白粥,两碟小菜。
“这是谁送来的?”
“你家老梁送来的啊,”母亲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不知道?他这几天天天早上来,送来粥,坐一会儿就走。他说你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不让我告诉你。”魏妍愣住了。
她看着那碗粥,白粥熬得稠稠的,看着就知道费了心思。
小菜一碟是腌萝卜,一碟是炒鸡蛋,她记得梁秋生刚学做饭的时候,唯一不会煮焦的菜就是炒鸡蛋。
“他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七点。”母亲想了想,“他这几天瘦了不少,穿着件深色的外套。他说他调去外地工作了,以后不能经常来看我,让你多照顾我。”
“外地?”魏妍心里一紧,“他说他去哪儿了吗?”
“他没说。”母亲叹了口气,“我问了一嘴,他说那边条件还可以,到了稳定下来再告诉我。我看他没想多说,就没多问。”
魏妍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零零散散地停着。她转身走出去,“妈,我出去一趟。”
母亲望着她焦急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说:“你们啊,两个孩子加在一起都九十多岁了,还像个小孩一样,一个跑一个追的。”
魏妍没有听到这句。她正坐在车里,拨了一个许久没拨过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过来:“喂?”
“爸,”魏妍顿了一下,“我是魏妍。我想问您一件事。秋生最近有没有跟您联系过?”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还有脸来问我!”沈德昌的语气忽然激动起来,“你老公走了快半个月了你知道吧?我儿子在你家住了十几年,是住成了个仆人!你说走就走,连个正经招呼都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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