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块崭新的门牌,心里翻江倒海。
傅司衡,我的前夫。
我们离婚才十二天。
他收购了我供职三年的公司,冻结了我的辞职审批,现在还给我安排了一间独立办公室。
这算什么?
羞辱我?
还是想看着我低头?
我没有推那扇门,转身走回电梯,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叫张俊侠的人。
他是傅司衡的表弟,财务部的,平时见了面总爱笑一声。他的视线从那扇新门牌上滑到我脸上,嘴角一扯,那意思明明白白:好戏开场了。
我没理他,走进电梯。
01
回到工位,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桌子上摆着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了,前几天忙得忘了浇水。我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过道的时候,同事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方胜集团被远衡资本收购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今天早上全公司都开了会。
傅司衡站在台上讲了一通关于未来规划的话,我在人群里低着头,一个字的自我介绍都没听进去。
三年了。
我在这家公司从基层业务员做起,熬了三个大夜改了十几遍方案才拿下的客户、挺着孕肚加班到凌晨结果孩子没保住的那一年、被婆婆冷嘲热讽“挣那点钱还不如在家伺候老公”的那些话......所有的一切,都跟这家公司绑在一起。
现在这家公司归他了。
我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凉水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回到工位,我在电脑上打开了OA系统,辞职信之前已经提交过了。系统里显示:审批中。
审批人:傅司衡。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像是要把屏幕盯出个洞来。这两年来,他对我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脸,就像我是他商业版图上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雯发来的消息:晚上出来喝酒?庆祝你恢复单身?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上班的时候,前台打电话说有人送花给我。我愣了一下,下去一看,是一大束白玫瑰,卡片上没写名字。
“谁送的?”我问前台小妹。她摇摇头:“送花的只说了一句,上面写名字了吗?”
我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个字都没有。
白玫瑰,我最喜欢的花。
知道我喜欢的,只有一个人。
但那个人两年来别说是花了,连一句好听话都没说过。
我捧着花回工位的路上,张俊侠正好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怀里的花,眉毛挑得老高:“哟,离婚没几天就有人送花了?行情不错啊。”
我没搭理他,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他身上一股浓重的烟味。
他站在我身后,声音不大不小:“我表哥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做事从来不走空。他收购方胜,肯定有他的理由。”
我脚步顿住,回头看着他,问了一个我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你知道他为什么收购方胜?”
张俊侠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这个嘛......你自己去问他呗。”
我转身走了。手里的白玫瑰在阳光底下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刺得我鼻子有点发酸。
下班后,我和周雯约在公司附近的烧烤摊。她举着啤酒跟我碰了一杯,眼神带着探究:“你真跟他离了?没闹?”
“离了。”我灌了口啤酒,眼泪差点下来,“签字的时候他连犹豫都没犹豫,我还能说什么?”
“那这收购怎么回事?”周雯放下杯子,皱眉,“他收购你们公司,还冻结你辞职,明显是念着你呢。”
我冷笑一声:“念着我?念着我会结婚纪念日连个电话都不打?念着我会任由他妈把支票摔在我脸上?”
周雯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她才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在原地耗着。”
“项目做完,我就走。”
我把啤酒喝完,擦了擦嘴,“我用不着看他脸色过日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阳台上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呼啦作响。
傅司衡发来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关了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路灯影子,晃来晃去,像那天他签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那么快。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02
第二天早上,我九点整到了顶层。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我推开门,傅司衡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腕子。
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傅总找我有事?”
他听到这个称呼,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顿了顿,签完了手里的文件才抬起头:“市场部总监的位置,我希望你接下来。”
我笑了一下:“我已经递交了辞职信。”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平静地开口:“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迎上他的目光,“傅司衡,你要收购方胜那是你的本事。但我这个人,不想在一个跟前夫纠缠的地方上班。你要是还有点良心,把我的辞职审批放行。”
他没有接话。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了两分钟左右。
末了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这个。看完了,再说辞职的事。”
我看着那信封,没有动。
“不打开?”他问。
“里面是什么?”
“我收购方胜的报告。”
我愣了,“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看了,你就知道我的动机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
那是一份收购分析报告,审批日期是在我们离婚之前。
准确地说,是在我提出离婚的一个月前。
上面那行关键信息,让我浑身僵住了,远衡资本对目标公司估值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红字:收购标的,方胜集团,附加条件:核心管理层留任,市场部主管卢梦婕职位不低于总监。
我抬头看他,嘴唇有点发干:“你……收购方胜,是因为我?”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外更远的地方,那个角度看起来竟有点狼狈。
“为什么?”我问。
“你觉得呢?”
“傅司衡,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现在做这些事,算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走吧,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攥着那份报告,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条件,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都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开口:“那意思是,不管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我希望你至少能在这家公司里,过上你想过的生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两年来我受的那些委屈和冷落,在他这句话面前好像忽然变了形状。
他转过来看着我:“那你要辞职,我拦你了吗?”他顿了一下,“我只是给你多留了一天,让你看到这个。”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报告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苦笑了一下:“我当时以为这辈子还长,总有合适的时机。”
这天下午,我没有辞职。
我搬进了顶层那间独立的办公室。
03
搬家那天,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什么都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张俊侠站在走廊抽烟,看见我抱着纸箱经过,吐了口烟圈:“哟,升官了?卢总监。”
我把纸箱放在新办公室的桌上,回头看他:“你表哥让你来的?”
他耸了耸肩:“我自己来看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说嫂子,你跟表哥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了婚,他还帮你安排办公室?”张俊侠嗤笑一声,“你说他图什么?”
“我不知道。”我看着他,“你知道?”
他眼神闪了一下,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盖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吧,我这表哥看着冷冰冰的,但从小到大,没见他为了谁费这么大劲。”
他走了。我坐在新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些还没来得及攀爬的高楼,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张俊侠最后那句话。
晚上九点多,我还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堆着市场部接下来一个季度的项目资料,那个关键项目叫“城市之光”,是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配套方案,投标日期定在月底。
手机响了一下,是傅司衡发来的:还不走?我看你把灯开着。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着。驾驶座窗户摇下来一半,他靠在座椅上,指间有火星一闪一闪的。
我回了一条:加班。你先走吧。
他没有再回。
我继续埋头看文件。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傅司衡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放在我桌上。
打开一看,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和一份加醋的凉拌木耳。
那是我以前最喜欢吃的那家的口味。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吃吧,吃完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坐地铁。”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傅司衡,”我放下手里的笔,“你跟我说句实话。”
“嗯?”
“你心里到底还有我吗?”
他站在门口,被走廊的灯光勾勒出一个颀长的轮廓。安静了几秒,他开口:“我说有,你会信吗?”
我没有回答。但那天晚上,那碗馄饨我吃得很干净。
他送我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他叫住了我:“梦婕。”
我回过头。他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又硬了起来。
“你对不起我的地方,不止这一件。”我说完,下了车。
一路走回单元楼,没有回头。
04
搬进新办公室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份公司内部的全员邮件。
邮件是行政部发的,通知“城市之光”项目组成立,由市场部牵头,各部门配合。项目负责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卢梦婕。
我盯着那条邮件看了好一会儿,回复了一个字:收到。
开项目会那天,傅司衡列席旁听。
他在长桌尽头坐着,手里握着一支笔,没有发言,只是安静地听。
但我能感觉到他那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会议结束后,刘成栋在走廊拦住我,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小卢啊,你这个总监的位置,多少人都盯着呢。这个项目要是做好了,没什么好说的。要是出了纰漏,你猜那些人会怎么说?”
“说我靠男人才上来的。”我平静地回答。
领导点了点头,走开了。我站在原地,攥紧手里的笔记本,下定了决心:这个项目,必须拿下来。不为别的,就为证明我能靠自己站住脚。
当天晚上我加了三个多小时的班,把项目方案细细过了一遍。
下班往外走的时候,路过财务部,看见张俊侠还在工位上。
他低头盯着电脑屏幕,眉头锁着,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我没有多想,打了声招呼就下了电梯。
第二天早上,我在茶水间碰见张俊侠。
他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端着杯子匆匆走了。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手头的事多,顾不上深究。
直到项目组内部初步完成了标书初稿,我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下午,傅司衡的秘书小赵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压低声音说:“卢总,有件事我想了一下,还是得跟您汇报一声。”
“什么事?”
“昨天下午,我路过财务部的时候,看见张俊侠在复印标书文件。当时没觉得怪,毕竟是财务部的人,可能要走账。但我今天早上看邮件的时候,发现你们项目组的标书没有单独加密,我有点不放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标书初稿确实存在共享盘里,但权限只对项目组内部开放。张俊侠不项目组成员,他拿到的账号密码是谁给的?
我调了系统后台的访问记录,发现共享盘里标书文件的下载时间和张俊侠待在财务部的时间完全吻合。
那个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那行访问日志,心里一阵阵发凉。
他为什么要动我的标书?是李桂芬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主意?
我拿起手机想拨傅司衡的电话,犹豫了一会儿又放下了。我告诉自己,先不要打草惊蛇。静观其变,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没过多久手机响了。是李桂芬打来的。
我看到来电显示,手指悬在半空,没有接。
过了几秒,又响了一声。
我还是没接。
电话断了,随即进来一条短信:梦婕,妈想跟你见一面。
明天下午,老地方那家茶楼。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冷笑,你儿子收购了我公司,你表侄在我标书里做手脚,你现在要见我?我回了一句:明天下午,我有项目会。
李桂芬很快回复:那周五,上午十点。
我没再理她,关了手机。
05
周五上午十点,我还是去了那家茶楼。
李桂芬早就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
见我在对面坐下,她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笑容跟以前一样慈祥:“梦婕,最近工作忙吗?”
“有话直说。”我没有碰那杯茶。
她笑容淡了些,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妈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以后的路好走些。”
我看着那信封,没有伸手。
我们之间的对话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结婚头一年,她就递过支票,让我离开她儿子,因为我“配不上他”。
现在又来了。
“我跟傅司衡已经离婚了。您这张支票来得没有道理。”起身的时候,她叫住我:“梦婕,妈知道以前对不起你。但你跟司衡的事,都过去了。你还赖在方胜干什么?”
我转过身看她:“您什么意思?”
“方胜现在是司衡的,你一个离了婚的前妻,在他眼皮底下上班,你觉得名声好听吗?”李桂芬说着,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你要是愿意走,妈可以帮你安排更好的去处。反正你的辞职信,不是还没批下来吗?”
那一刻我心里明白了。
张俊侠动标书文件,确实是她安排的。这个女人经营着这么一大盘棋,要让我彻底从傅司衡身边消失。
我看着她,心平气和地开口:“我辞不辞职,走不走,我自己做主。”
“你!”
“还有,”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您要是真觉得我配不上您儿子,您就别让他收购我公司。可他已经收了。这意味着什么,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李桂芬的脸色变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转身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
我不知道的是,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里,傅司衡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我和李桂芬在茶楼里对峙的画面。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冷得像冰:“陈律师,帮我办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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