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到晚上九点,我推开门,先看见鞋柜上多了三双童鞋。
粉红色的,还带着泥。
客厅窗帘换了,暗红色,老气横秋,是我婆婆的审美。
沙发上坐着个小女孩,正抱着一只啃了一半的苹果,怯生生看我。
婆婆马荷香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着,笑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心悦回来了?雨桐以后跟咱住了,我照顾,不耽误你上班。”郑荣轩蹲在阳台择菜,头都没抬。
我放下包,看了眼鞋柜上那串钥匙,多了个新钥匙扣。
我家的钥匙扣。
01
我叫冯心悦,三十三岁,在一家外资公司做市场部副总监。跟郑荣轩结婚七年,搬进这套三居室两年半。
首付是我俩一起凑的,我出了六成。
那时候我爸妈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说闺女嫁人不能连个窝都没有。
郑荣轩当时红着眼眶,说这辈子一定对我好。
那两年他确实对我好。每天下班接我,周末买菜做饭,连我妈都说这女婿靠谱。我也觉得,虽然婆婆有时候难缠,但日子总能过下去。
婚后第三年,婆婆马荷香开始频繁来往我家。
一开始是周末来坐坐,后来变成一住就三五天。
每次来都要动动我家东西,今天挪个茶几,明天换个窗帘。
我跟郑荣轩提过,他说那是他妈,让着点。
我让了。
客厅原本挂的米白色纱帘,是我跑了三家店才挑中的。
婆婆看了一眼,说太素,“跟医院似的”。
第二天就换来这暗红色的,说是她老姐妹家窗帘店处理的尾货,三十块一米。
我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郑荣轩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翻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郑雨桐的到来比我想象中更彻底。
婆婆当晚就把客房收拾出来,还买了一套粉色的公主床。
我站在门口看着,心想,都准备这么齐全了,哪是什么临时起意。
第二天早上,我端着杯子去接水,路过郑雨桐的房间。
门半开着,婆婆正坐在床边帮她穿衣服,嘴里念叨着“咱家咱家”。
郑雨桐低着头,扣子系了半天都没系上。
我想进去帮忙,又觉得多余。
吃饭的时候,婆婆宣布了几个决定。
第一,以后郑雨桐在附近的小学借读,手续她找人办。
第二,孩子跟她睡,不用我操心。
第三,她暂时住下来,等孩子习惯了再回去。
我一个都没接话,只低头喝粥。
郑荣轩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也不吭声。我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装作吃饭。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一趟公司人事部。
林姐看见我,递给我一份文件:“还没撕封条呢,一年了。”我接过来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林姐看了我一眼:“想好了?”我说还没。
林姐就没再问了,她了解我。
晚上回家,我做了四个菜。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郑雨桐趴在小桌上写作业。
我喊她们吃饭,婆婆说“等荣轩回来一起吃”。
我说菜凉了再热不好吃。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意思是你算老几。
我端了碗去厨房,一个人在灶台边吃完了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郑荣轩十点多回来,满身烟味。他去洗了澡,钻进被窝,没说话。过了一会,我听见他呼吸变沉了,睡着了。
我睁开眼,拿出手机,翻到那份外派通知的电子版。公司要开拓华东市场,需要一个人去杭州常驻,三年。待遇翻倍,回来至少升总监。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家里又多了一把新牙刷,放在洗手台上。新毛巾挂在架子上,一套三件,婆婆、郑雨桐、郑荣轩的。
我的那套被挪到了最边上。
02
一周下来,我算是看清楚了。
婆婆说的“我照顾”,意思是接送孩子、做饭洗衣、辅导功课,全都我来。
她负责坐在沙发上指挥,外加打电话跟老姐妹显摆。
早上六点半,我被闹钟叫醒。
起床的时候,厨房已经有人了。
我以为是婆婆,结果是郑荣轩——他难得早起,正在煮面。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听见我起来了。
“我送雨桐上学。”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没接话,去洗漱的时候发现那条新毛巾还是挂在最中间,我的那条缩在角落。我扯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
上班路上,林姐打电话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说再想想。她说你别想太久,名额有限。我说知道。
那天公司有个项目汇报,我讲了三十分钟,下面坐着的领导都没挑出毛病。
开完会,老总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你最近状态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我说没有。
他笑了笑,说杭州那边的项目需要有能力的人去带,你好好想想。
我点了点头,心里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晚上回家,郑雨桐在客厅写作业。
婆婆坐在旁边刷手机,时不时指点一句“这里写错了”。
郑雨桐握笔的姿势很紧,大拇指都勒白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数学题,二年级的加减法,她算了半天。
“这里可以先算十位。”我说。
郑雨桐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很大,怯生生的。我把笔拿过来,在草稿纸上演示了一遍。她看明白了,低头做下一题。
婆婆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行你来辅导。”
我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每天的状态是: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进门。
进门就开始忙活,做饭、洗碗、拖地、辅导作业。
婆婆说自己负责洗衣服,结果把一件真丝衬衫塞进洗衣机,拧出来皱成一团。
我拿出来晾的时候手都在抖,但没吭声。
郑荣轩看见了,说“我再给你买一件”。我说不用了。他说你能不能别这样。我说我哪样?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末,婆婆说要去一趟老房子,让我一个人带郑雨桐。
我答应了。
那天天气很好,我带郑雨桐去小区旁边的公园喂鱼。
喂了半个小时,她终于开口跟我说话了。
“大伯母,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愣住了。她低着头,手里一把鱼食攥得紧紧的。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
“奶奶说妈妈不要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伤心,像已经接受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你妈妈给你打过电话吗?”
她摇了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抱了抱她。
她瘦瘦小小的,抱在怀里没什么重量。
想到她是可以跟妈妈生活在一起的,现在却要在这个家里看人脸色过日子,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郑雨桐发高烧。
我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七。
婆婆说要捂汗,我说要送医院。
婆婆说“小孩子发烧很正常”,我抱起郑雨桐就往外走。
郑荣轩在后面追,说“我开车”。
到急诊的时候,医生说是扁桃体发炎,得输液。
输液的时候,郑雨桐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手,叫了一声“妈妈”。
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皮通红,嘴唇干裂。婆婆在场,我没说话。
半夜两点回到家,我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郑荣轩说“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又不是我的孩子”。他脸僵了一下,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03
那段时间,我开始偷偷做准备。
我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包括林姐。每天下班后,我把自己关在书房,打开电脑,整理了半年的项目资料,做了一份详尽的华东市场拓展计划。
郑荣轩以为我在加班,婆婆以为我在看电影。没人知道我在做什么。
中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没了犹豫。
周三下午,我请假回家拿材料,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婆婆正在翻我的衣柜。
我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铺在床上,抽屉也打开了,首饰盒子敞着口。
“妈,你找什么?”我站在门口,声音很平静。
婆婆没料到我回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想找件你那件卡其色大衣,看着好看,试试。”
“在干洗店。”
“哦,那就算了。”她把衣柜门关上,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我站在床边,看着凌乱的衣柜,慢慢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回去。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已经不是我的了。不只是衣柜,是整个家。
晚上郑荣轩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件事。
他说“我妈就是随便看看,你别多想”。
我说“她翻我衣柜就随便看看?”他说“那你想怎么办,让我跟她吵一架?”我说“你至少得跟她说一声,别动我东西。”他不说话了,低头看手机。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七年,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周五,公司开会,老总宣布了华东市场拓展的正式启动计划。
新的团队组建,外派名额确定,待遇翻倍,住房补贴,子女教育补贴。
我一项一项听完,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头。
“心悦,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散会后,老总特意留住我,“我知道你有家庭,但这是个好机会。你今年不抓住,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我说好,我考虑。
那天回家路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郑敏打来的,小姑子。
“嫂子,我妈把雨桐接过去了?”她问。
“嗯。”我说。
“她怎么说的?”
“说她自己照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郑敏叹了口气:“嫂子,我妈那个人你知道,她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但你也别太忍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我说了。”我说,“我说不出口的话,就用行动说吧。”
郑敏没听懂。我说没事,先挂了。
到家的时候,郑雨桐正在客厅哭。
婆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作业本,吼她:“三道题错两道,你上课干嘛了?”郑雨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哑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作业本,是三年级的数学题。
她才二年级,怎么可能做出来。
“妈,她还没学到这。”我说。
“学校都教了,就她不学。”婆婆不服气。
“那我也教不会。”我说,“你找荣轩教吧。”
我把郑雨桐拉起来,带她去洗手间洗脸。帮她擦脸的时候,她突然说:“大伯母,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我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婆婆,说:“好。”
那一晚,郑雨桐睡在我旁边。她睡得很轻,中途醒了好几次,每次都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我躺着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04
星期一早上,我到公司就去了人事部。林姐看见我,说“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把文件推过来,我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最快什么时候能去?”
“下个月一号。”
我看了眼日历,还有十九天。
十九天。够我做三件事。第一,把该说的话说清楚。第二,把该办的手续办好。第三,不让任何人阻止我。
回到家的时候,只有郑雨桐一个人在看电视。她趴在地毯上,画纸上画了一栋房子,房顶上有五个人。她说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她。
“大伯母呢?”我问。
她想了想,在房子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说:“大伯母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大伯母不在房子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八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那几天我表现得特别正常。
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做饭,辅导郑雨桐写作业,跟婆婆聊天。
婆婆很满意,觉得我终于“懂事了”。
郑荣轩也很满意,觉得家里又恢复了平静。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每天晚上都要等他们睡着了才睡,悄悄把需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好,藏在一个不用的行李箱里。
这中间有一件事让我彻底心寒。
周三中午,我回家拿文件,发现婆婆不在,郑雨桐也没放学。
我在餐桌上发现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郑荣轩亲启”。
我犹豫了三秒,拆开了。
是房产局寄来的,通知郑荣轩去办理“不动产共有权人变更登记”。变更对象是马荷香。
我站在那里,手发抖,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原来婆婆打了这个算盘。把孩子接来只是第一步,让郑荣轩把房子过户给她才是目的。郑荣轩已经签了字,就差一个章了——只差我去签字确认。
郑荣轩根本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下午上班,我请了假,去了一个地方。
晚上回家,我把那封信放回原处,什么都没说。
吃饭的时候,婆婆显得格外高兴。
她做了四个菜,还倒了杯红酒,说是庆祝郑雨桐考试进步。
郑雨桐一头雾水,我也一头雾水。
只有郑荣轩低着头喝汤,不敢看我。
“心悦,荣轩说他想把你名加在房产本上,”婆婆突然开口,“我觉得挺好,夫妻俩就该一条心。”
我看了一眼郑荣轩。他还是低着头。
“妈,”我说,“这事不急,改天再说。”
“还是抓紧办了吧,”婆婆说,“现在房产政策变得快。”
“那就改天再说。”我放下碗,“我吃好了。”
那天晚上,郑荣轩到书房来找我。他站了五秒钟,说:“心悦,我妈也是一片好心。”
“我知道。”我盯着电脑屏幕。
“那你帮个忙,明天跟我去签字。”
我转过头看着他:“郑荣轩,你说的是加我名,还是加你妈名?”
他一下子愣住了。
我笑了笑:“我都知道了。”
他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慌张,最后变成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我说算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沉。
我关掉电脑,打开手机,给林姐发了条消息:下个月一号,我准时出发。
05
星期五晚上,我动手了。
不是打架,是行动。
我下班回来,把郑荣轩的行李从主卧搬到了客房。
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鞋子一双一双摆好。
然后我把银行卡密码全改了,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从婆婆包里拿回来,挂在我钥匙扣上。
郑荣轩下班回来的时候,客房已经布置好了。
“你什么意思?”他站在客房门口,脸色发白。
“从今天开始,你睡这儿。”我说,“我外派去杭州,三年。”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我说得很清楚:三年,下个月一号出发,待遇翻倍,回来升总监。
“那雨桐怎么办?我妈怎么办?”他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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