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
我端坐在新床上,等我的丈夫。
门被一脚踹开,酒气混着夜风扑进来。
永琪站在门槛上,肩头还沾着边关的尘,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死死盯着我:“你明明说过要做我的福晋,为什么嫁给了他?”我慢慢抬起头,把这张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上辈子,他亲手把一封假信摔在我身前,不听我说一个字。
我笑了笑,“那上辈子,你又为何负我?”他怔在原地,像被那句话钉穿了。
01
我从梦里惊醒,满身冷汗。
那梦里的雪真大,一片一片砸在我脸上。
我躺在偏院那张破床上,被子潮得能拧出水,嗓子眼像塞了一把沙子。
半个月没人给我送饭了,我不怪厨房的婆子,她们也是听人吩咐的。
我只记得永琪最后来看我的那回,站在门口,脚步都没往里迈,说了一句,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说不出话。
他面前摊着那封信,我认得出自己的笔迹,每一个字像是我写的,可我知道我没写过。
我没有力气分辨。
苏玥婷站在他身后,怯怯地扯他的袖子,说王爷,姐姐身子不好,别动气了。
永琪转身走了。
我躺在那张床上,听着门轴吱呀一声合拢,知道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然后我就醒了。
胸口还在发闷。
我伸手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的是温热的皮肤,没有病榻上的干裂和滚烫。
我猛地坐起来,看清了眼前的屋梁,青色的帐子,窗台上放着小时候常玩的那对瓷娃娃。
这是我在薛府的闺房,是我十五岁那年的屋子。
窗外的杏花开得正旺,风一吹,花瓣落在窗台上。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雪呢?偏院呢?永琪呢?
“姑娘醒了?”门帘一挑,翠喜端着药碗进来,脚步轻快,“大夫说您受了风寒,烧了两天,可把夫人急坏了。”
我看着翠喜的脸。
上辈子她先我一步被苏玥婷打发去了庄子上,后来我托人打听过,她到庄子没半年就病死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翠喜连忙放下药碗来扶我,嘴里念叨:“姑娘这是怎么了,烧还没退净,再歇歇。”
我攥着她的手腕,许久没松开。是真的,热的。
翠喜被我攥得发愣,轻声喊了句姑娘。
我松开手,低声道:“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翠喜松了口气,把药碗递过来:“快喝了吧,凉了更苦。”我接过碗,药汤的苦味翻上来,可我心里翻上来的是更大的东西。
我重生了。
十五岁。赐婚的圣旨还没有下。前世那些刀子一样把我活剐了的日子,还没有开始。
门帘又被挑开,我娘孙翠玉急急走进来,后面跟着我哥薛子安。
我娘一进门就伸手来探我的额头,嘴里念叨着老天爷,可算醒了,你可吓死娘了。
我哥跟在后面,眉头拧成一团,嘴上半点不让:“我就说不该让她一个人去庙里上香,大冷天的非要去,这下好了吧。”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娘的脸。
年轻了,眼角没有前世那些愁出来的纹路。
我心里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
我娘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脸:“这怎么还哭上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说没事,我高兴。
我娘和我哥对视一眼,都以为我在说胡话。
我哥嘴硬心软,到底还是上来塞了个暖手炉在我怀里,说好好养着,别作妖了。
我捧着暖炉,心里那些乱麻似的念头慢慢理出一条线来。
前世的赐婚大约就是这两日要下来,我必须在圣旨到之前,把这件事搅黄。
当天下午,宫里果然来了人。
传旨的太监拿着量衣的软尺,笑呵呵地说皇后娘娘懿旨,要给五皇子定亲,特来取镇国公府嫡千金的尺寸。
我躺在床上,让翠喜回了话:姑娘病得下不了床,头发都烧掉了一把,不敢冲撞了贵人。
太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敢硬闯,留下话说回宫复命。
我娘在帘子后面急得直搓手:“你这孩子,好好的赐婚,你怎么还躲?”
我没答话。
等院子里没动静了,我才开口:“娘,永琪身边有个姓苏的姑娘,您听过没有?”我娘一愣:“什么苏姑娘?”我说:“永琪府里养着的,听说温柔贤惠,很得他心。”我娘急了:“胡说八道,他还没大婚,哪来的府里人。”我笑了笑:“那娘您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我娘半信半疑地走了。
我哥薛子安掀开帘子进来,蹲在我床边盯着我看了半天,压低嗓子问:“你到底怎么了?以前一说永琪你眉开眼笑,现在提都不让提,还让我娘去打听人家府里的事。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
上辈子他替我求永琪,说妹妹不容易,永琪只是冷冷看他一眼。
后来他死在边关,连尸首都没运回来。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哥,你信我。”薛子安还想说什么,我用力握了一下:“你信我。”
薛子安静了许久,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躺在黑黢黢的帐子里,窗外杏花的影子印在窗纸上。我告诉自己:这辈子,那个叫永琪的人,我不会再碰了。
02
过了三天,我娘果然打听回来一些东西。
她坐在我床边,脸上有点挂不住:“那个苏姑娘……确实是有的,听说进府有些日子了,只是还没名分。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正面答她,只问:“皇后那边怎么说?”我娘叹了口气:“前日宫里来量尺寸的人,皇后倒是没再提。只听说永琪自己跟皇上提了一句,说成婚的事不急,让钦天监先合合八字。”
我心里一松。这一步我赌对了。
前世永琪生性多疑,最忌讳结党营私。
镇国公府在朝中根基深、羽翼广,皇后本来就不太乐意这门亲事。
我让我娘在请安时装作不经意跟皇后提了一句“薛家姑娘八字硬,怕冲着贵人”,又让薛子安在外面放了一点风声,说薛家二房正与礼部侍郎家议亲。
永琪听到消息,果然不肯吃这个闷亏。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缓兵之计。永琪的性子我太清楚了。越是有人要抢,他越不撒手。
果不其然,第五天下午,永琪亲自登门了。
我在花厅见了他。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那块羊脂玉佩,进门时微微笑着,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那么自在。
永琪长得好看,前世我就喜欢他那股清冷的模样,总觉得他心里有万里山河,我只是他身后一个不碍事的影子。
现在再看,我手心发凉。
“听说妹妹病了一场,我特地带了参来。”他把一个锦盒放在桌上,目光落到我脸上,带着几分打量,“好些了?”
我说多谢殿下记挂,好些了。
他笑了笑,又饶有兴致地环顾了一圈花厅,像是在认这个地方。
我的胃里翻上来一股恶心。
前世就是这个动作。
他进花厅时会看四面的陈设,看花架上摆了几盆兰草,看桌角的镇纸是什么材质,看完才把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一直以为这是细致,后来才明白,这是打量,是估摸,是一进门就算好了你值多少钱。
他又开口:“听说薛家二房在跟礼部议亲?妹妹可知道这事?”我说:“那是叔父家的姐姐,跟我不相干。”永琪笑了,说那就好,我还当妹妹也要急着嫁人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像玩笑,又像试探。
我没接话。
翠喜端茶进来,我低头吹了吹茶沫,不理他。
永琪等了片刻,笑了一下:“对了,上回我托人送妹妹的那支玉簪子,妹妹戴着可还喜欢?”
我抬起头,故意愣了一下:“玉簪子?什么玉簪子?”永琪的笑容淡了一些:“上个月我让人送来的那支,水头很好的。”我假装想了想,转头喊翠喜:“你可见过什么簪子?”翠喜连忙摇头。
我一脸歉意:“怕是不小心丢了,殿下恕罪。”
永琪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笑还在脸上,眼底却冷了几分。他放下茶杯:“无妨,一支簪子罢了。回头我再寻好的送来。”
他说完这句,起身走了。
我送到廊下,看他走远。
转身的时候,台阶角落放着一双绣鞋。
那是苏玥婷身边的丫鬟春杏穿过的。
我蹲下去,把那鞋拿了起来。
果然来过了。
苏玥婷让人来看过我了。
我捏着那双鞋,心口一阵阵发紧。
夜里,我哥从外面回来,一进我屋就压低声音:“你料得可真准。永琪府里那个苏玥婷,今天打发人去药铺买了不少安神的药材。听说她最近总跟你那个……叫什么来着,跟翠喜的妹妹走得很近。”
我心头一凛。翠喜的妹妹叫翠兰,是我的二等丫鬟。前世那一封伪造的密信,用的信纸就是翠兰从我房里顺出去的。原来这么早就开始了。
我攥着被角想了很久。苏玥婷已经动了手,可她不知道我也在等着她。
我哥见我脸色不好,蹲下来问:“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不嫁永琪。”薛子安眉头一跳:“你说什么?”我说:“我想嫁的人,是尔泰。”薛子安惊得差点站起来:“福平将军家那个老二?你跟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我说我自有道理。薛子安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蹲回我面前:“行,你想干什么都行。可你得答应我,不能把自己搭进去。”我说好。
我哥走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一支包着油纸的糖葫芦,塞进我手里:“病好了,吃点甜的。”我攥着那支糖葫芦,眼泪又上来了。
他没回头,大踏步出了院门。
翠喜在窗根底下守着,见我攥着糖葫芦发呆,偷偷笑了一下,说姑娘可算有好脸色了。
我把糖葫芦举起来,咬了一口,山楂的酸裹着冰糖的甜,呛得我眼眶发热。
这辈子,换我来护着你们。
03
苏玥婷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三天后,永琪又来了。
这回他换了副面孔,进门就直接问我:“妹妹似乎对本王有些误会。”他站在花厅中央,背着手,语气听着温和,眼睛却像两把刀。
我端着茶没抬头:“殿下多心了。”
永琪笑了一声:“那为何推了宫里量尺寸的人?又为何让令堂跟皇后说什么八字硬冲贵人的话?”
我放下茶盏:“殿下既然都查清楚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永琪的笑容僵了一瞬。
屋里静了片刻,我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殿下心里装着什么人,自己清楚。何必耽误了旁人。”
永琪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声音沉下来:“你是说苏氏?”我没应他。
他又说:“她只是一个……伺候我的人。”我笑了笑:“殿下说这话,自己信吗?”
永琪半晌没答话。
院子里有风,把廊下的风铃吹得叮叮响。
他最后说了一句:“无论如何,赐婚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躲是躲不掉的。”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没有回头:“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我把茶碗端起来,没应他。
永琪走后,翠喜进门收拾杯盏,小声说:“姑娘,刚才廊下那个小丫头,又在张望了。”我嗯了一声。我知道那是苏玥婷的眼线。
当夜,我哥带着一身夜露钻进我屋,压低嗓子说:“宫里递出准信了。皇后娘娘那边松了口,说薛家姑娘既然八字不合,便另择人家。可是……”他顿了一下,“永琪今日下午去见了皇后,说他对你一片真心,愿意等。皇后心软了。”
我手里的针扎进手指肚,疼得我一抽。
我放下绣绷:“他等什么等。他等的是镇国公府的势。”薛子安说:“那你打算怎么办?皇后心软了,这可不好办了。”
我想了一会儿:“他会去见皇后,我也会。”
两日后,我让娘带我进宫请安。
我没去皇后宫里,而是先去见了皇后的贴身嬷嬷,递了一只珐琅手炉过去。
那嬷嬷当年受过薛家的恩情,见我来了,笑着把我让进屋。
我说了几句家常,装作不经意提起:“听说五殿下府上有个姓苏的侍妾,前些日子还专门找人看医书,说是想要个孩子。”嬷嬷脸上的笑顿了顿:“姑娘从哪听来的?”我说:“下人们爱传闲话,也不知道真假。要是传得不对,嬷嬷可别怪我。”
嬷嬷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娘被皇后叫去说话,我便退出来等着。
廊下碰见一个小太监,低眉顺眼给我行礼。
我问他:“五殿下府上今日有信来吗?”小太监一激灵:“姑娘怎么知道……”我笑道:“随口猜的。”
小太监没敢多答,匆匆走了。我进宫这一趟,该说的话都递到了。永琪想两头端着,没那么容易。
回家的马车上,我娘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开口:“你当真想好了?不嫁永琪?我看那孩子长得周正,又是皇子……”我说:“娘,您见过哪个皇子屋里养着没名分的美人,还到处说着要娶正妻的?”我娘哑了。
半晌,她叹口气:“罢了。你爹那边,我去说。”
我靠在我娘肩上,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圣旨这边暂时稳住了,可永琪还没死心。光推是不行的,我得让他自己放手。
当天夜里,我把薛子安叫到跟前:“哥,你帮我去传个话。”薛子安问传给谁。我说:“尔泰。你告诉他,后日未时三刻,我在后花园等他。”
薛子安瞪圆了眼睛:“你疯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约外男到后花园?”我说:“我自有分寸。你只管传话,他若不来,我便认了。”薛子安盯了我半天,见我神色不像玩笑,跺了跺脚:“行。我真是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欲言又止:“我打听过那人了。就是话少,人不错,在军中风评极好。你……你挑的人,应该有你的道理。”我说谢谢哥。
他摆摆手,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了前世那一幕。
那时候我被关在偏院,大雪封门。
不知谁替我递了话出去,尔泰在朝堂上替我求情。
永琪冷冷回了一句:这是本王家事。
尔泰还想说话,已经被人拉了出去。
后来他就被派去了边关。
临行前,他托人给我带了半袋干粮,还有一句话: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我都死了,他还记得让我好好活着。
我把窗户关上,吹灭了灯。
04
后日未时三刻,后花园。
杏花开过了头,地上落了一层粉白。
风一吹,花瓣打着旋落在石桌石凳上。
我坐在凉亭里,手里攥着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扔。
锦鲤抢食的声音,把我的紧张盖住了些。
脚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我抬头。
尔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直裰,腰间只挂了一把短刀,站在台阶下面看了看我,没有上前。他晒得黝黑,手上有茧,站在那里活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两个人隔了几步远,谁都没先开口。我捏着鱼食,喉咙里那点话翻来覆去,不知道怎么起头。到底是他先开了腔:“薛姑娘。”
声音低,带着点乡音。
我嗯了一声。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哥说你在侯府待不住,想出来透气。我就来了。”我差点笑出来。
薛子安倒是会传话,把约会说成了透气。
我没点破,顺着说:“确实闷得慌。”
又是一阵沉默。
池子里的锦鲤还在折腾。
尔泰站了一会儿,慢吞吞开口:“其实你哥跟我说实话了。”我手里的鱼食差点撒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他说你想嫁我。我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就……说漏了。”
我的脸腾地红了。
这个薛子安,让他传个话,他把老底都给交了。
尔泰又开口:“我不信。你跟我非亲非故,没见过几面,怎么就能说嫁就嫁。”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我想当面问问你。”
我没说话,攥着鱼食袋子的手紧了又松。我该怎么说?难道说上辈子你帮我求过情,说你这人值得托付?他会不会当我是疯的?
憋了半天,我只说了一句:“你这人可靠。我信你。”尔泰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我这么直白,耳朵尖泛了红,嘴上却没接话。
我又说:“你不必娶我。你不乐意的话,就当今天没见过我。我另想办法。”
我起身要走。
刚迈出两步,他在背后喊住我:“薛婉莹。”我停住脚。
没回头。
他顿了很久,久到池子里的锦鲤都安静下来了。
然后他说:“你若不愿,没人逼得了你。你点了头,我才敢认。”
我攥着袖口的手指节泛白。
这句话我上辈子没能听到。
这辈子,它落在我耳朵里,像一颗滚烫的石头砸进了冰窟。
我没回头,声音有些发颤:“那我点头了。”
身后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应了一个承诺。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脚步轻快得像个孩子。
翠喜在后头跟着,一脸偷着乐的模样,说姑娘今天气色真好。
我没答她,心里头那些压着的东西松动了一些。
可这份松快没能维持多久。当晚我哥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一进门就关了门:“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苏玥婷今日进宫了。带的什么东西不知道,但我的人说,她从皇后宫里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第二日,皇后的态度就变了,说永琪成婚的事不宜再拖。”
我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苏玥婷比我想象中还要精。
她不拦永琪娶我,反而促成这门婚事。
因为她知道,只要我进了永琪府,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她拿捏。
前世我就是这样,被锁在四四方方的王府后院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我闭了闭眼:“还有几天?”薛子安说:“最多半个月,旨意就到。”
我沉默了片刻:“不碍事,我有办法。”薛子安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几天我不再出门,天天在自己屋里坐着。
翠喜不知道我在盘算什么,只看见我桌上堆了一叠信纸,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三天后,我到父亲书房门口站了一个时辰,才推门进去。
我爹薛国华正在看公文,见我进来,放下笔,看着我不说话。
他知道我有事。
我跪下去:“爹,女儿有一件事想求您。”我爹的眉头皱起来:“起来说话。”
我没起身:“女儿想求爹,在宫宴上,替女儿说一句话。”我爹问什么话。我说:“女儿与福平将军家二公子尔泰,已有婚约。”
书房里静得吓人。我爹的眉毛跳了两跳:“你什么时候跟人定的婚约?我怎么不知道?”我没有抬头:“爹信我。回来我慢慢跟您解释。”
过了很久,久到我膝盖都跪麻了,我爹才开口:“那个人,你了解他?”我这才抬起头:“女儿了解。”我爹盯着我看了半晌,最后把笔搁回笔架上,说了一字:“去。”
离宫宴还有五天。
05
宫宴那日,天阴着,云层压得低。
我穿着水青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跟在我爹身后走进大殿。
满殿灯火通明,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席,觥筹交错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我看了永琪一眼。
他坐在皇帝下首的位置,穿着一件绛紫蟒袍,举杯与人交谈时,目光越过人群落到我身上,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我知道他为什么得意。苏玥婷那一手以退为进,把皇后哄得团团转,赐婚的旨意几乎十拿九稳。可他不知道,我要动手了。
酒过三巡,皇帝果然提起话来。
他喝了杯酒,笑着看向我爹:“薛卿,你家长女今年及笄了吧?朕记得。朕看老五与她也算良配,今日当着满殿宾朋,不如就把这桩喜事定了。”
满殿静了一瞬。永琪放下酒杯,嘴角微微上扬。我知道该来了。我不等任何人接话,从席间站起来,裙角擦过桌沿,走到大殿正中,跪了下去。
“臣女有一事,要斗胆向陛下禀明。”
皇帝挑了挑眉。
永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满殿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听见皇后轻轻“咦”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女已与护国将军府二公子福尔泰订下婚约。请陛下成全。”
大殿轰然炸开。
有人打翻了酒杯,有人低声惊呼。
永琪从席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皇帝的表情也变了:“这是何时的事?朕为何不知?”我正要说话,殿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回陛下,确有此事。”
我转过头。
尔泰大步从殿外走进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背挺得笔直。
他走到我身边,袍角一掀,跪了下来:“臣与薛姑娘确有婚约在身。此前因军务在身,尚未及向陛下禀明。是臣之过,请陛下责罚。”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永琪的脸白得像纸糊的灯笼,指节攥得咯咯响。
皇帝看了我爹一眼。
我爹坐在席上,端着酒杯没有出声,但也没有否认。
皇帝又看了永琪一眼。
永琪嘴唇发白,哑着嗓子说:“父皇,此事……儿臣从未听闻。”皇帝沉声道:“你没听闻,不代表没有。”
永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福平将军从席间站起来,一撩袍角跪下了:“陛下,臣教子无方,未能提前报备。但犬子与薛姑娘确实是两情相悦,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殿上的声浪又翻了一波。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叩着扶手,一下一下,敲得满殿人心都悬着。
半晌,他笑了。
那笑算不上高兴,也不是恼怒,反倒透着一丝看热闹的意味:“好。既然这样,朕也不能棒打鸳鸯。便成全你们吧,择吉日完婚。”
我听见永琪的呼吸声骤然重了。
他死死盯着我,一双眼睛像是要把我剥一层皮。
我没有看他。
偏过头去,看到的只是尔泰跪得笔直的背影。
散席的时候,永琪从我身侧经过,压低了声音:“薛婉莹,你瞒了我这么久,好本事。”
我垂下眼:“殿下言重了。”他停了一下,没有说话。殿外的雨不知何时落了来,细细密密的,打在天井的青砖上。
我走出去,夜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打一个寒噤。
身后有人追上来,把一件外袍搭在我肩上。
我回头,是尔泰。
他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天,说了一句:“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我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鼻子一酸,点了点头,跟他肩挨着肩走进了雨里。
身后,永琪站在廊下,一动没动。
雨越下越大,把他的半边肩头打透了。
06
大婚那日,天放晴了。
鞭炮从巷口一路炸到府门口,碎红纸铺了一地。
我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唢呐和锣鼓的声响,恍惚像做梦。
前世我也坐过花轿,那时候满心欢喜,以为要嫁给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这一回,我自己选的。
喜堂上拜过天地,我被送进洞房。
尔泰在外头被灌了不少酒,进来时步子已经有些飘了。
他坐在我旁边,掀盖头的手倒是稳当。
红盖头揭起来的瞬间,他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耳朵根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憋了一句:“你饿不饿?”我忍不住笑了。
尔泰也跟着笑了一下,低下头说:“外头还有客人,我去去就来。”
他起身的时候,我下意识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停住,回头看着我。
四目相对,我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他轻轻按了按我的手:“不急。我就在外头。”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新床上。
屋里的红烛烧得正旺,窗纸上贴着双喜字。
我把盖头叠好放在膝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有小丫鬟在廊下轻声说笑,远处传来猜拳的声音,一层一层的,热闹得不像真的。
我正出神,院门忽然被踹开。哐当一声响,惊得窗台上的烛火都晃了一晃。我抬起头,永琪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玄色袍子,肩头沾着尘土,酒气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我跟前,停下来,低头看我。
红着眼,像熬了几宿没睡。
“薛婉莹。”他咬着牙喊我的名字,“你明明说过,要做我的福晋。”
我仰起头看着他。
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年轻、英俊,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怒气。
我曾经为这张脸心疼过。
前世他生病的时候,我整夜整夜守在外面,只求他平安。
现在再看,我只觉得陌生。
我没有起身,也没有躲,只是笑了笑:“殿下这话说的不对。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永琪的呼吸一滞:“上回宫宴之前,你还……”他说到一半,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我确实没答应过他什么。
他那些所谓的“心意”,都是他一厢情愿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殿下有这个工夫,不如回去问问苏侧妃,她今日是在前头听戏呢,还是躲在后头绣香囊?”
永琪的瞳孔猛地一缩:“你提她做什么?”我说:“不做什么。我劝殿下回去。今天是臣妇的新婚夜,殿下站在这里,不体面。”
他没有动。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我看见他的眼眶越来越红,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到底为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那上辈子,你又为何负我?”
六个字刚落下去,永琪的脸色就像是被人照脸打了一闷拳。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站在我面前,像是被这六个字钉在了地上。
门外的风忽然卷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灭。
就在这个当口,院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尖细的女声在院子里炸开:“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那是新房!”
我认得这个声音。苏玥婷。
永琪下意识转身。
苏玥婷已经带着两个丫鬟冲进了院子,一眼看见屋里的情形,脚步顿住。
她的脸上挂着泪,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发髻都乱了一丝:“殿下,你不能这样……薛姐姐如今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她故意把“别人的妻子”说得很重,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看我。
前世我看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神,每次都心疼她,觉得她一个姑娘家不容易。
现在我再看到她这副模样,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笑了起来。苏玥婷的笑容僵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笑。她说:“薛姐姐笑什么?”我说:“我笑你好不容易。”
苏玥婷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呢?”苏玥婷的脸白了一下。
她转头去拽永琪的袖子:“殿下,姐姐怕是误会了什么……”
永琪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盯着苏玥婷,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日怎么也在这里?”苏玥婷一愣,想说她是跟着来的,可我抢先开了口:“她当然要来了。她怕你跟我说些什么不该说的。”
苏玥婷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那慌乱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她脸上换了一副委屈神色:“薛姐姐怎么能这样冤枉我。我与殿下清清白白……”
我说:“是吗?那香囊是怎么回事?”
苏玥婷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我看着她,一字字道:“你亲手绣的那只百福纹香囊,上头用的什么料子,你心里清楚。需要我让人把药铺的老板叫来对质吗?”
苏玥婷张了张嘴。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必了。药铺的人,我已经带来了。”
我们同时回头。
尔泰站在月洞门口,手里握着一本泛黄的册子,身后跟着一个缩着肩膀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手提着一杆药秤,头都不敢抬。
尔泰把册子放在石桌上,声音稳得像压了一根定海针:“这是羊角巷保和堂的账册,苏侧妃的人,三月里从那里买了三回合欢皮和青娘子。”
风忽然停了。整个院子静得像坟场。
07
苏玥婷的脸色白了一层。
她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武将出身的人,能说出“羊角巷保和堂”这样的字眼。
她嘴硬道:“我不认识什么保和堂。”那个缩着肩膀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小声说了一句:“夫人……您三月初五那日来过小店,戴着一顶青帷帽,买了两钱的青娘子。您走时还特意叮嘱,说账册不必记名。”
苏玥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永琪转过身来,声音冷得像冰:“你买那些东西做什么?”苏玥婷摇头:“殿下明鉴,我没去过那个地方。他认错人了。”
我说:“青娘子是落胎的药。苏侧妃买它做什么?给谁用?”苏玥婷猛地转头看我,眼里像是淬了毒。
她哭起来,声音又尖又细:“殿下!她这是在污蔑我!一个门缝里的武将媳妇,也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尔泰没有说话。
他大步走上台阶,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当众展开。
里头是一些褐色的药渣,混着一根细长的,像是没碾碎的药材。
他把纸包递到苏玥婷面前:“苏侧妃可认得这味药?”
苏玥婷的身形晃了一下。
那只油纸包里,是青娘子没有完全研碎的残渣。
尔泰说:“这包东西,是从薛姑娘的嫁妆箱里找出来的。就在薛姑娘进门之前,有人趁乱塞进去的。”
我说:“所以,殿下现在应该明白了。你的侧妃不放心你娶我,早就备好了落胎药。只可惜,她算漏了一步。”我笑了笑:“我还没有怀孕呢。她这药做得再精心,也没得用。”
苏玥婷往前踉跄了一步:“你胡说……这是有人嫁祸给我!”我看着她:“谁嫁祸你?是保和堂的老板认错了人,还是药渣自己长脚跑进我的嫁妆箱里?”
苏玥婷哑了。
永琪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看着苏玥婷,又看看桌上那本账册,再看看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慢慢变得凌厉:“你早就知道?”
我迎着他:“知道什么?知道你的侧妃往我嫁妆箱里塞落胎药?殿下,臣妇今日刚刚进门,连她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细看,哪里有那个本事未卜先知?”
永琪说不出话来。
苏玥婷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殿下,我都是为了你。我怕她进门之后,府里没有我的位置。我只是……一时糊涂。”永琪低下头看了她半晌,声音忽然哑得厉害:“一时糊涂?糊涂到往别人的嫁妆箱里塞药?”
他猛地把她推开。
苏玥婷摔在地上,发髻散开,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水打落的鸟。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解气的感觉,只有一种凉透的平静。
前世她是这样,今生还是这样。
喜欢用眼泪和柔弱来裹藏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可我不想再看她了。
我说:“殿下,苏侧妃是你的家事。请你带她回去。今夜是我与丈夫的新婚夜。”
永琪猛地抬眼看向我。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
尔泰已经走上台阶,站在我身侧。
他没有伸手碰我,只是站在那里。
永琪的目光在尔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苏玥婷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上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夜风从廊下穿过,把桌上的油纸包吹得簌簌响。
我看着那只油纸包,久久没有动。
尔泰弯腰把油纸包收起来,塞进袖袋里。他走到我身侧,声音很轻:“还好吗?”我点了点头。他就不再问了。
那天夜里,他没有再回新房。
我独自坐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过了许久,窗外一个声音说:“我不打搅你。你好好睡一觉。”是尔泰。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他那个脚步声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一路远去了。
红烛快要燃尽,灯花爆了一声。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
这一夜,难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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