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摸到身边空荡荡的。床单冰凉,像是他很久没躺过一样。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我赤着脚走到阳台门口。
门缝里漏出一线月光,照着他的背影。
蹲在角落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哮喘的老牛,闷声闷气地喘。
我正要开口喊他,他猛地回过头,把手里的纸慌乱地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那双手在抖。他哑着嗓子问:“你怎么起来了?”
我没回答。我看见他眼睛红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还看见他裤兜里露出一角铜色钥匙,四角磨得发亮,像是揣了很多年。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一夜没合眼。
他那声“你怎么起来了”,语气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那年他爸走夜路摔进沟里,他守了一夜,天亮回来,眼睛也是这么红。
我问他怎么了,他也是这么一句:“你怎么起来了?”
可这次,他的眼睛藏了事。
我翻了个身,他背对着我,呼吸沉稳。
我盯着他后脑勺上那两根白头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那老姐妹赵桂芝前几天在超市跟我说:“丽芳啊,男人上了四十,忽然晚上不碰你了,你可得上点心。”我当时笑着啐她:“你个老不正经的。”
这会儿,我笑不出来了。
结婚二十一年,丁鹏是个闷葫芦。
话少,不会哄人,隔三差五跑长途货运,回来把工资袋往抽屉里一塞,闷头吃饭。
我骂过他木头、呆子、没情趣,骂完照样给他下面条卧两个荷包蛋。
可这两个月,他变了。
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戳半天,饭粒都凉了才往嘴里扒一口。
电视开着,遥控器在手里攥着,频道换了七八个,哪一个都没看进去。
我跟他说东,他答西,有时干脆不答,抬了一下眼就算听见了。
最要命的是,他晚上睡得越来越晚。
我十一点睡,他还在客厅坐着。
我凌晨翻身醒过来,他不在被窝里。
我心里堵得慌,当天晚上趁他洗澡,翻了他的手机。
微信记录干干净净的,通话记录也看不出什么,就是货运站调度和几个跑车的兄弟。
越干净,越不对劲。
铁皮盒子是四天后找到的。
那天他出车,我请了半天假,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衣柜顶层最深处,一堆旧被褥底下压着一只铁皮饼干盒,上了锁,铜锁。
钥匙孔上有一圈磨痕,像是经常插进去拔出来。
我从他裤兜里摸走的那把铜色钥匙,插进去,严丝合缝地转动了。
盒子里有一张诊断书。县医院,肝内科,丁鹏,四十二岁。诊断意见那栏写着:肝硬化,建议进一步检查。日期是一个半月前。
我盯着那张纸,指甲掐进掌心,不疼。
底下压着一份保单,受益人是我的名字。
再底下是一张旧照片,边角发黄,年轻时的丁鹏和一个个子高挑、齐耳短发的女人站在省城火车站前。
女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丁鹏也笑。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笑过。
我坐在床边,膝盖上的诊断书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窗外那盆老桩月季,叶子掉了一半,跟往年没法比。
去年秋天我就发现了,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是换季的缘故。
现在看来,那月季和它的主人一样,都蔫了。
我拨了丁芳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起来:“嫂子?”我说:“阿芳,你哥身体有没有啥毛病?”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有两秒钟。
她说:“嫂子,哥不让说。你要真想知道,去问他吧。”说完就挂断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上,后背发凉。
连她都知道了,整个屋里,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那天晚上,丁鹏回家。
他在门口换鞋,低头解鞋带。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忽然开口:“爸叫你周六回去吃饭。”丁鹏愣了一下:“周末有趟货要拉,下回吧。”我说:“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去体检一下?”他把鞋放进鞋柜,声音低低的:“没事,跑车的都这样。”
我看着他转身进厨房的背影。
他瘦了。
皮带扣往里孔了两格,衬衫领子松了一圈。
可我天天跟他一个饭桌上吃饭,竟然是别人先发现的。
他弯腰在水池边洗手的姿势,后背那块骨头把衬衫顶出一个尖儿来。
我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周三傍晚,我下班路过城东那家小饭馆。
靠着路边的那扇窗户,玻璃擦得透亮,我一抬眼就看见了丁鹏。
他坐在里面,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筷子戳在面里,没动。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瘦高个,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把什么东西推到他面前。
他犹豫了一下,收进了口袋里。
我站在马路对面,腿像焊在地上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那个女人从窗户里露出侧脸。
我看清了,是照片上跟丁鹏站在一起的女人。
那张照片里的笑脸,二十多年了,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他们起身走出来。
女人上了一辆旧轿车,丁鹏站在路灯底下,目送她开远了才转身。
他站在路灯下的那个姿势,带着一点我说不上来的失落,脚步拖沓。
我躲在电线杆后面,看着他从我面前走过去,他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
回到家,我一直等到他进门。
他手里拎着半袋子橘子,放在茶几上:“路上看见的,挺新鲜,你尝尝。”我盯着那袋橘子,绿皮上带着白霜。
我说:“丁鹏,你外头是不是有人了?”他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心虚,倒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松了口气。
他放下杯子,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递到我面前。
我展开。市三院,复检单。诊断意见那行,比铁皮盒里那张多了一句话:肝占位,建议三甲医院进一步诊治。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丁鹏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丽芳,咱家账上有多少钱,我比你清楚。这个病治不治是钱的事,治不治得好,是命的事。”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拖累儿子。”
我把那张纸拍在茶几上,震得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我说:“你给我坐在那儿。哪儿也别去。”他就真的在沙发上坐下来了。
我走进卧室,把存折、工资卡、首饰盒里的金项链,一样一样翻出来摆在桌上。
金项链还是结婚那年她陪嫁的,那会儿没钱,只买了一条细的。
这些年舍不得戴,怕掉了。
现在倒是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居然还有点分量。
全部加起来,不到四万块钱。
我盯着那堆东西。
四万块,够做什么?
他看我在发愣,开口:“丽芳……”我打断他:“先去医院,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这句话说得比刚才轻了许多。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听见他去上厕所,脚步声踢踢踏踏的。
我闭上眼睛,听见水龙头开了很久,一直没关。
他不知道,那张化验单上的字,我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他还不知道,我早就翻过那个铁皮盒子了。
他更不知道,那张照片上的那个女人,我记了二十年。
可我知道了一件事。
丁鹏不是变心了。
他在等死,而且准备一个人等死。
这个人,结婚二十多年,有什么事儿都不吭声,全扛在自己肩膀上。
年轻时候为了多挣点钱,跟着车队跑西藏,高原反应吐得昏天黑地,回来人瘦了十几斤,愣是一句苦没喊过。
他不说,是因为他以为一个人扛住了,全家就都轻松了。
他不知道,他把病扛住了,我们家才真的垮了。
那晚我收拾完桌上的东西,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池边上慢慢喝。
厨房的灯泡有一半的钨丝断了,亮一半暗一半,照得影子歪歪斜斜地拖在墙上。
我听见丁鹏在客厅里翻什么东西,悉悉索索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故意清了清嗓子,他的动作马上停了。
第二天一早,我向超市请了三天假。
赵桂芝在电话里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事。
她说:“丽芳,有事你言语一声,别一个人扛。”我满口应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头,看着衣柜门上映着的那道光,发了一会儿愣。
丁鹏早上出车走的时候,在门口顿了顿。
我看着他的背,说:“丁鹏,你晚上回来吃饭。我给你炖排骨。”他头也没回,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嗯。”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我听了半天。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县医院。
肝内科的挂号处排长队,我拿着丁鹏那张复检单的复印件,排在队伍里。
我前面的一个老太太一直在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旁边的女儿给她拍背。
我低头看手里那张纸,肝占位三个字,比什么都扎眼。
排到我了。
医生姓陈,五十来岁,戴眼镜,翻着单子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我:“你是家属?”我说:“他是我爱人。”他推了推眼镜:“他肝功能指标很差,转氨酶偏高得厉害,加上这个占位……最好尽快去省里看。县里的条件,做不了进一步检查。”
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懂了,又像全没听懂。
我坐在那把吱呀响的塑料椅上,问:“医生,要是最坏的结果,还有多长时间?”陈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见惯了的平静:“这个不好说。发现得早,治疗及时,长期带瘤生存也是有的。”他说“带瘤生存”的时候,我没什么反应。
可走出医院大门,太阳晒在我脸上,我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他在告诉我,他不能确定丁鹏还能活多久。
我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抱着一摞检查单复印件,蹲了很久。
从医院大门出来的人都多看我两眼,我没管。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小护士路过,问我:“大姐,你哪儿不舒服?”我摇摇头。
我没法说话,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开口就会漏出声音来。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路边的绿化树下站了一会儿。
我掏出手机,翻出丁鹏的号码,按了拨出键。
响了两声,他接了:“喂?”我说:“你晚上想吃啥?排骨炖藕行不?”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说:“那你路上慢点开车。”他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树底下,攥着手机,泪珠子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路上人来人往,没人在意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树底下抹眼泪。
我上了回家的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子开过新城区,路两边新开的楼盘广告牌一块接一块,红底白字写着“幸福里,安家首选”。
我看着那些广告,想着我跟丁鹏结婚那会儿,住的是他单位分的筒子楼,楼梯又窄又陡,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
那时候穷,但每天晚上下班回来,他在楼下停自行车,我在楼上听见铃铛响,就知道他回来了。
那铃铛声,跟了他的车十五年,后来换新车,他特意把铃铛拆下来装新车上。
我笑他:“破铃铛还舍不得扔。”他说:“听了这么多年,习惯了。”就是这样一个连旧铃铛都舍不得扔的人,要把自己的命扔掉,不吭一声。
那天傍晚,丁鹏回来得比往常早。
我正在厨房剁排骨,他也换了鞋进了厨房,挽起袖子:“我来腌肉。”我让开位置,他低头抓着一块排骨揉搓,把那盒酱油料酒倒进去,姜片拍散了放进去。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像做了千百遍。
我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颧骨上有一块黑褐色的老年斑,以前没发现。
晚饭的时候,他吃得很慢。
汤喝完,搁下碗,他说:“丽芳,钱的事你别愁。车能卖个七八万,加上家里的存款,应该够撑一阵子。”我举着筷子夹菜的手停了。
我说:“车卖了,你以后跑什么?”他说:“不跑了。正好歇歇。”他说得云淡风轻的,好像卖车跟卖旧报纸一样简单。
那辆货车,是他开了八年的车,车厢里永远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件旧军大衣。
冬天跑长途,他就裹着那件军大衣睡在驾驶座上。
我没吭声。
他也没再提。
客厅里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想起结婚那年我妈还在,她跟我说:“丽芳,跟老实人过日子,日子慢,但踏实。”我妈没说错。
只是我没料到她说的慢,是这种慢法。
他把我吃剩下的半碗饭端过去,扒拉两口吃完了,起身去洗碗。
我坐在饭桌前,听见水龙头哗哗响,水声里夹杂着碗碟碰撞的声音。
他洗碗的节奏比平时慢,像是在等什么。
我等了一会儿,把筷子横在碗上,说:“丁鹏,那个女人是谁?”
水龙头的水声停了。
他站在水池前面,手里抓着一块抹布,背着我站了好一会儿。
他说:“高中同学。她丈夫前几年得肝癌走了,她自己学了很多人脉。我托她帮忙问问省城的专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我想起那张旧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弯弯的眼睛。
我想起来他从来没有这样求过我。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丽芳,我不想着多大希望。我就是想着,万一呢。”他眼睛红了,挺大个人站在厨房里,眼圈红红的,像那个在阳台上抹眼泪的夜晚。
我没有再问。
接下来三天,我跑了好几处地方。
先是把存单到期日翻出来,又去了我妈留下的老房子量了一下尺寸,想着能不能腾出一间出租。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娘家。
我爸在院子里修理锄头,晒得黑黢黢的,看见我来,说:“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我说:“爸,我跟你说个事。丁鹏病了,挺重。”他手里那把锄头停住了,两眼盯着我,盯了好一会儿,才问:“啥病?”我说:“肝上,占位。”他弯下腰,把锄头放在地上,然后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忽然停住,走进屋里。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房产证,土砖红皮的,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那个证往我手里一塞:“拿去抵押贷款。”我说:“爸,这是你跟妈的养老窝。”他把眼睛一瞪:“你妈的窝有人住了,她闺女的男人就有命住了?拿去。不够再说。”我看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看着他大拇指上的泥灰,忽然想起我十四岁那年,他在地里割麦子割中暑了,一头栽倒在田埂上,被人抬到树荫底下灌了半桶水才醒过来,醒过来头一句话是:“麦子收完了没有?”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事都把家里人放在前头,把自己的命放在后头。
我接过那个房产证,攥在手心里,烫得慌。
我低下头,说:“爸,谢谢你。”他摆摆手,转身继续修锄头。
可我看见他拧螺丝的那只手在抖,拧了好几次都没拧进去。
从娘家出来,我给丁芳打了电话。
丁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嫂子,我这边能凑出五万,先转过去。”我说:“阿芳,你哥不让说,你为什么也没告诉我?”她顿了一下:“哥说他心里有数。我也怕,怕告诉你,你扛不住。”我站在路边,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原来所有人都觉得我扛不住。
我攥着电话,说:“阿芳,你记住,这个家,天塌下来我林丽芳也能扛。”
丁芳那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嗯”了一声,声音带着鼻音。
她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嫂子,你比我强。我要是你,我早垮了。”我站在风里,笑了笑。
我没告诉她,我也快垮了。
可我不能垮。
我垮了,丁鹏真就没救了。
又过了一天,江敏打了电话过来。
她说她联系上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肝胆外科专家,姓黄,周一出诊。
她问我:“嫂子,你方便带丁鹏来一趟吗?”我说:“方便。周一早上,我跟他一起去省里。”江敏说:“那我先把他的病历资料发过去,让黄主任提前看看。”我拿着手机,站在窗前,说:“江敏,谢谢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嫂子,你不用谢我。我帮他不是为了别的,是当年我没来得及帮我丈夫,这次我想帮一个人。”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盆月季。
叶子掉得只剩三四片了,孤零零地耷拉着,风一吹,晃一晃。
周一早上,我五点就起来了。
丁鹏也跟着起来,他没怎么说话,默默穿了件干净衬衫,又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外套。
我们坐最早一班大巴去省城。
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着窗坐,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像一只疲倦的老猫。
我坐他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瘦,指节凸起,掌心有一层厚茧。
他愣了一下,没抽回去,反倒微微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心里一酸,赶紧转脸看窗外。
路边的白杨树一排排往后倒,树叶在风里翻白。
到了省城医院,长廊里全是人。
我扶着丁鹏在走廊的连排椅上坐下,拿着病历去挂号。
队伍排得很长,我在队伍里,前面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他一边哄一边单臂抹眼睛。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挂完号,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叫到我们。
黄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翻着丁鹏的片子,又检查了他的腹部,皱着眉,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情况确实不乐观。肝硬化已经比较严重,加上这个占位,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如果确诊是恶性,建议尽早考虑肝移植。”他说“肝移植”三个字的时候,我听见丁鹏坐在旁边,呼吸停了一秒。
我攥着包带,问:“医生,肝移植大概要多少钱?”黄主任推了一下眼镜:“五六十万,看具体用药,有的更多。”数字在他嘴里说得很轻,像报菜名一样轻巧。
可我听进耳朵里,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
丁鹏站起来,说:“医生,我们先考虑考虑。”黄主任点点头:“尽早决定。拖得越久,机会越小。”我们走出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他走到楼梯口,停住了,手扶着栏杆,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
我走过去,没催他。
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楼梯。
灰扑扑的水泥台阶,一层一层往下。
他说:“丽芳,回去吧。咱不治了。”他说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一样。
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说:“丁鹏,我们不住院里了,回去也能用药。黄主任不是说现在的药能控制嘛。”他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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