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半,滨江机场到达层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我拖着行李箱从出口走出来,一眼就看见驾驶座上坐着的,是我说要加班到后半夜的男朋友吴黎昕。
他正飞快地绕到副驾驶,打开门,手护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上了车,动作是那样小心,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站在五六米外,隔着风。
他没有看见我。我也没有喊他。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空响。我转身,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何思瑶家的地址。车子开出机场路时,我拨通他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他压低声音:“忙呢,晚点回你。”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轻声说了句:“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窗外的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布,把这座城市所有的灯光都包裹进去。
三年了,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坐在他副驾驶上的人。
原来不是。
01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我坐在车里没动,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犹豫着问:“姑娘,到了。”
我“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何思瑶住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踩着忽明忽暗的灯光上楼。敲门的时候,我的手指是凉的。
门开了。何思瑶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睛看手机屏幕,正要骂人,看见是我,愣住了。
“你大半夜跑过来干嘛?跟吴黎昕吵架了?”
我没说话,拉着行李箱从她身边挤进屋里。
沙发上有条毯子,我坐在那儿,把毯子拉过头顶。
何思瑶跟过来,站在我面前,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茶几上的那盏小台灯,灯光昏黄,像一层薄薄的蜜。
“喂,”她蹲下来,手按在我膝盖上,“到底怎么了?”
我终于开口:“我今天晚上跟你说的,因为见他妈而错过了《半生缘》那场话剧,原来他自己也没去看。他根本不在剧院。我改了航班,从机场直接回来,他却在机场接别人。”
何思瑶的手紧了一下:“什么别人?”
我把火车站那通电话的内容告诉她。她听完,沉默好一会儿,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光了,然后说:“你先在我这儿住着,别回去了。”
那一晚我没睡实。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猫叫了,叫得很轻,从卧室门口传来。
我半眯着眼看过去,猫蹲在门框边,盯着我,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何思瑶的猫,胖橘叫肉松。
我朝它伸手,它没有过来,只是蹲在那里,眼珠子在暗处发亮。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
滨江的夜色灰蒙蒙的,远处有一排高楼的灯还亮着,像人脸上的疤。
我想起吴黎昕经常加班到深夜,每次回家都轻手轻脚地摸黑进屋,怕吵醒我。
有时候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见他站在床头脱衬衫,领带已经松了,领口有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总说:“你先睡,我去洗个澡。”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心疼我。
可如果那件衬衫上沾着别人的香水味,他脱下来的时候,心跳会加速吗?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何思瑶的猫终于走过来,用脑袋蹭我的脚踝。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背。肉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吴黎昕发来的消息:“昨晚通宵赶需求,你早点回家,别饿着。”
我看完,把手机递给何思瑶:“你看看,他说他通宵。”
何思瑶接过去,看完没说话,把手机递回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她转身去厨房,端出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说:“喝点水。”
我端起水杯,水是热的,握在手心里有一点点烫。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机场,他给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开车门的时候,她的皮肤应该也是这样的,暖的吧。
我说:“我没跟他说我搬出来了。”
何思瑶愣了一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我也不知道。”
02
我搬进何思瑶家之后,吴黎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白天我正常画稿,晚上他会发消息:“今天加班,你先吃,别等我。”
他看到消息,没有回复我,直接锁了屏。
何思瑶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皱着:“我查了,那辆宾利的登记信息挂在一家叫‘广镒投资’的公司名下,是公司商务用车。广镒投资,你听过吗?”
我摇头。
“吴黎昕公司最近在接触的投资方,好像就是这个广字头。”何思瑶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公司介绍页,“我认识的一个客户跟这家公司打过交道,说他们的业务代表姓赵,叫赵秀梅,四五十岁,做事很干练。”
我看着那个名字。赵秀梅。三个字平平无奇,放在人群里不会多看第二眼。但这个名字,此刻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位置。
“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是……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确定,但很有可能。”何思瑶把手机收回去,“你先别急,我再找人问问。”
我点了点头。
何思瑶出去上班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反反复复划拉吴黎昕的朋友圈。
他很少发,仅有的几条都是工作相关,唯一一张生活照是三个月前在阳台拍的,照片里是我养的那盆绿萝,配文:“绿油油的。”
当时我看了还觉得好笑,一个搞IT的,来夸绿萝长得好看。
现在再看那张照片,角落地板上有一道细长的影子。
是人的影子。
一个侧身站着的人影,穿着高跟鞋。我没有删那张照片,把手机锁屏,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我给吴黎昕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回爸妈那儿一趟,可能要住几天。”他没有疑心,回了句:“行,跟妈带个好。”
我盯着屏幕上的“妈”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管我妈叫“妈”。
我妈还吃这一套,过年的时候总说:“黎昕这孩子不错,对你实在,踏踏实实的,妈就放心了。”
我心里一酸,锁了屏。
我这三年,没舍得让他做过什么家务,连他衣服的袖扣掉了都是我跪在地板上找出来的。
如今他说“跟妈带个好”,轻飘飘的。
晚上,于浩然加了我的微信。何思瑶通过一个朋友的朋友,联系到了吴黎昕手底下的人。于浩然,二十八岁,刚进公司没多久,话多,藏不住事。
他发来消息:“欣妍姐,你是想调查吴总最近在忙什么吗?”
我说:“不是调查,就是问他最近工作是不是特别忙,压力大不大。”
于浩然回了个“哦”,然后发来一个大长句:“压力确实大,公司今年冲业绩,吴总跟的那个大客户,听说那边派了个姓赵的女代表来对接,上周还开了两次会,吴总亲自陪着,晚上十点都没走。”
我看着这段文字,指尖有些发麻。
“那个姓赵的,大概多大年纪?”
于浩然回:“四五十吧,挺有气场的,好像以前是做投资的,很有钱。”
我看着屏幕,没有再问下去。
赵秀梅,四五十岁,有气场,有钱。
这三个标签加在一起,和那个驼色大衣的女人慢慢地重叠。
我原本猜测,吴黎昕的出轨对象应该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那种走在路上让人眼前一亮的类型。
可赵秀梅不该是。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03
我在何思瑶家住了三天。
吴黎昕只打来一个电话,问我爸妈身体怎么样,我说都挺好的,他就挂了。
挂了之后没有第二条消息。
我的心一点点凉透了。
第四天,我回了一趟吴黎昕的公寓。
我提前给他打了电话,说回来拿点东西。
他回:“好,我在公司,你自己拿。”那语气就是……丈夫对妻子很熟悉的信任,是那种懒得怀疑的笃定。
我站在玄关,鞋柜上的钥匙串还在,拖鞋并排放着两双,一双男款一双女款,靠在一起像一对恋人。
我的目光滑到卧室门口,深呼吸了几下,才推门进去。
衣柜里,他的衣服跟我叠在一起,格子衬衫挨着我的针织衫。
我的手指从他的衬衫上滑过去,停在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上。
我凑近闻了闻。
没有香水味。
我又翻开他的床头柜抽屉。
那里塞着几包没拆的香烟、一只旧手表、两枚硬币。
我翻开他的抽屉夹层,底下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发票。
是希尔顿酒店的发票,金额不小,日期是两周前,备注栏写着“商务宴请”。
我看着那个日期,回忆了一下。那天他说:“我晚上有应酬,晚点回来,你先睡。”
何思瑶说得对。
我坐在床边,手攥着发票,掌心被纸张边缘硌得生疼。
我发呆了好一阵,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窗外的天灰沉沉的,像就要下雨。
远处的写字楼群,他应该就在其中某一栋里面,在某个会议室里,跟赵秀梅谈项目。
他说他在加班,可他连撒谎都撒得那么敷衍。
我从床边站起来,把发票放回原处,然后走到门边,拎起自己的包。
出门之前,我看了一眼鞋柜上那串钥匙。
我没有带走它。
钥匙留在那里,吴黎昕回来一看就知道,有人回来过,又走了。但我连说都懒得说了。
下了楼,我站在小区门口,给何思瑶打了个电话:“我回来了,今晚给我煮点面条吧,辣的。”
何思瑶说:“好,加个蛋。”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
五层的那个窗户,窗帘拉了一半,阳台上的绿萝还是绿的。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我离开的时候,竟然是这种心情。
轻得像走错了门。
半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郭秀蓉发来的消息:“欣妍,黎昕这周有空,你俩回来吃个饭吧,我也好久没见你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吴黎昕的母亲,一个在县城小学当了几十年老师的中年女人,说话总是带着一种读书人式的客气。
按理说,她对我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差。
只是每次提到我的工作,她总要叹口气:“画画这东西,当兴趣玩玩就好,还是要有个正经工作。”
我知道,她看不上我的职业。可我从没想过,她会不会看不上的,不止是我的职业。
04
郭秀蓉发消息的当天傍晚,吴黎昕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在何思瑶家,正蹲在地上给肉松换猫砂,手机响了半天我才去接。
“妈说让我们周末回去吃饭。”他说。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猫砂颗粒,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顿了顿:“你还在爸妈那儿吗?”
“嗯。”
“那……周末我去接你,一起回去?”
我停住动作,手指僵在猫砂里。沉默了几秒,我说:“不用了,我自己过去。”
他没有坚持。
挂断电话之后,我又蹲了一会儿,直到膝盖发麻,才慢慢站起来。
肉松凑过来蹭我的手,我摸了摸它的头,低低地说了一句:“吴黎昕,你妈知道什么叫赵秀梅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爬起来,打开吴黎昕平板电脑上的云端备份,那些聊天记录竟然同步了过来。
我不知道他的密码,试了几个,都没用。
最后我看着屏幕上的输错提示,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密码错误提示下方的“忘记密码”,是可以用指纹重置的。
他的平板电脑,我以前录过指纹。
我没多想,把手按上去。屏幕亮了。
我进了微信备份,找到了他跟他妈的那一栏。聊天记录翻得很快,大多是家常话。直到我滑到半个月前的某一天,郭秀蓉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了播放。
“黎昕啊,妈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那个赵总,妈打听过了,人家是做投资的,手上好几个大项目,眼光高得很,一般人她看不上。你要是能跟人家处好关系,你这辈子就不愁了。”
语音里郭秀蓉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替你打算好了”的语气,像布置作业一样,郑重而从容。
吴黎昕的回复是文字:“妈,我知道了,但这事不是您想的那样。”
“哪样不哪样?妈是过来人,懂得比你多。你听妈的准没错,男人嘛,事业要紧,其他的,往后放放。”
我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发麻。赵总。赵秀梅。
原来吴黎昕的“加班”,是郭秀蓉的牵线搭桥。我关掉了那个界面。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过了很久,我打开郭秀蓉的消息框,把那条语音转发到自己的微信上。
然后我删了发送记录。
我坐回床上,后背靠着墙,双腿弯曲,环抱住自己的膝盖。
肉松跳上床,在我脚边窝成一团,呼噜呼噜地响。
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冷,像一件穿了三年的外套,忽然被人剪开了内衬,风直直地灌进来。
第二天一早,我给于浩然发了条消息:“浩然,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在跟一个姓赵的投资代表谈合作?”
过了二十分钟,他回了:“欣妍姐,你知道啦?听说是从北京过来的,挺重要一个人,姓赵。”
我回:“嗯,知道。”于浩然又发来一条:“不过我听他们说,这个赵总好像跟吴总关系不一般。上周四,吴总还专门去机场接过她呢。”
我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坐在床边,手机搁在膝盖上。
上周四,就是我在机场看见他和驼色大衣女人的日子。
他连夜在机场等赵秀梅,接她上车,而我在几米之外的地方,手里拉着行李箱。
那一刻,我没有觉得愤怒,只觉得荒诞。
05
周末那天,我去了郭秀蓉家。出门前,何思瑶拉住我的手腕:“你跟吴黎昕的事,你打算跟郭秀蓉说吗?”
我摇头:“还没到时候。”
“那你去吃什么饭?”
“去看看她是什么态度。”
何思瑶欲言又止,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有事打电话。”
郭秀蓉住在滨江老城区的教委宿舍楼里,老房子,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旧木头味。
我进门的时候,吴黎昕已经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件我给他买的浅灰色毛衣。
郭秀蓉在厨房里忙,听见门响,探出头来:“欣妍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就好。”
我换鞋。吴黎昕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想接我的包。我没有递,只是绕过他,坐到餐桌旁。
他愣了一下,收回手。
饭桌上,郭秀蓉不停地给我夹菜:“欣妍啊,你多吃点,你那个工作老坐着,对身体不好。”我把碗里的菜扒拉到一边,应了一声:“谢谢阿姨。”
郭秀蓉的手忽然停在半空,看了吴黎昕一眼。
那一顿饭我几乎没有说话。
吴黎昕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几次抬头看我,我都避开他的目光。
郭秀蓉大概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夹菜的频率降了下来,最后干脆放下筷子:“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
吴黎昕跟着说:“没有,妈。”
郭秀蓉看着我们俩,笑了笑:“年轻人拌嘴正常,床头吵架床尾和,别放着过夜。”
我也笑了笑,没有接话。
晚饭后,郭秀蓉端出一碟水果,坐在我旁边。
她看了一眼在阳台上打电话的吴黎昕,压低了声音问我:“欣妍,你跟阿姨说实话,是不是黎昕最近工作太忙,冷落你了?”
我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阿姨,黎昕最近是不是在跟一个赵总谈项目?”
郭秀蓉的脸色变了一瞬。极短,短到像是错觉。她随即笑着摆手:“啊,那是他们公司的事,我一个家属,不太清楚。”
“哦,”我说,“我还以为您听说了,会多问一嘴呢。”
她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
吴黎昕打完电话,郭秀蓉顺势起身去洗碗。
我看着他走到我面前,从果盘里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这几天……是不是情绪不好?”
我说:“嗯,有点累。”
他看了我几秒,说:“过阵子忙完这波,陪你出去走走。”
我没有回答。
从郭秀蓉家出来,吴黎昕要送我。我说:“不用了,我打车。”
他拉住我的手臂:“欣妍。”
我站住了,背对着他。夜风带着一点凉意,往领口里钻。我们都沉默了几秒,他才说:“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总觉得你这几天不对劲。”
我终于转过头:“没有。”
他松开我的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那行,早点回去,到家发个消息。”
我点了点头,钻进出租车,关门的那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
坐在车里,我给何思瑶发了条消息:“郭秀蓉知道赵秀梅。她亲口问过我。”
何思瑶秒回:“你要拆穿他?”
我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想了很久,回了一句:“再等等。”
06
我没有等太久。
周一晚上九点半,吴黎昕发来消息:“今天加班,你先睡,不用等门。”
我坐在何思瑶家的沙发上,看着这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几秒,我点开导航软件,输入“滨江希尔顿酒店”,屏幕显示从何思瑶家开车过去需要四十分钟。
我起身,抓起外套和包。
何思瑶从卧室探出头:“你去哪儿?”
我说:“去机场。”
她去拿车钥匙要送我。我按住了她的肩膀:“我自己去,不用送。”
何思瑶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钥匙放了回去。她说:“那你注意安全。”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滨江机场国内到达层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这个点去机场啊?接人?”
我说:“接人。”
他“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一路上,路灯的光一块一块地滑过车窗,时明时暗。
我靠在座椅上,手心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上车之前我给吴黎昕发了条消息:“今天大概几点结束?”
他回了一个“还没定”,过了一分钟又补了一句:“你先睡,别等我。”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按灭了屏幕。
到了机场,二十一点五十。
国内到达出口处几乎没什么人,保安靠在柱子边打哈欠,保洁阿姨把推车拢到一起发出哐当的声响。
我在几米外的空座坐下,目光落在出口那条通道上。
二十二点十分,通道里传来滑轮滚动的声音。
几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
我在机场那个晚上没敢仔细看她的脸,现在我知道了。
赵秀梅,四十五岁的样子。
跟她并排走出来的,是吴黎昕。
他替她拉着行李箱。
他们走得很近。
吴黎昕在她身边低着头,不知在说什么,脸上带着笑。
我攥紧扶手。
他们没有看见我。吴黎昕把行李箱放到车后备箱,又快步绕到副驾驶,帮赵秀梅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才关上车门,小跑着回到驾驶座。
车子缓缓起步。
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汇入那条亮着金色路灯的车流里。
我坐在机场的椅子上,坐了多久我也不知道,直到保安过来问我:“姑娘,等人啊?”
我说:“等到了。”
我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很凉,拍在脸上让脑后的神经一阵阵抽搐。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些白,眼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
我把刘海拨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再次点开他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今晚可能很晚,你先睡。”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我攥紧手机,走出机场,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钥匙还放在我包里的夹层,我没有用它开楼门。
我蹲在楼下的花坛边,手指插进头发里,好一会儿才松开。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这三年好长,又好短。长到我以为能跟他过一辈子,短到连他身边站的人换了,我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凌晨两点十一分,吴黎昕回到家,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
房间没有开灯。
我坐在床沿上,没有睡。
他愣了一下,把门带上了,声音很轻:“怎么还没睡?”
我说:“你回来了。”
他往床边走了两步,灯没开,暗处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嗯,你早点睡。”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吴黎昕,我今天在机场看见你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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