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西安解放前夕,古城里最危险的并不是街面上的枪声,而是隐藏在暗处的名单和炸药。胡宗南部队撤离时,曾安排大批特务潜伏,并准备对重要目标实施破坏。就在这份名单送入敌方系统后不久,中共方面迅速掌握了内容,连炸药埋藏地点也被摸清。
送出情报的人,正是国民党中统陕西系统的重要人物李茂堂。表面上,他是敌特机关里的骨干;实际上,这个身份已经维持了十多年。
有意思的是,李茂堂早年并不是一个“深藏不露”的老练特工。1935年秋,陕西地下党组织遭到破坏,他因为迟到,恰好避开了那场抓捕。敌人很快发现,他掌握着陕西地下交通和人员联系的重要线索,于是故意放出消息,声称只要李茂堂出面自首,就释放已经被捕的同志。
年轻的李茂堂相信了。
他没有充分设防,直接走进了敌人的圈套。结果,先前被捕的人没有获释,他自己也被关押起来。敌人看中的,正是他的记忆力、判断力以及对地下关系的熟悉程度。对这样的人,杀掉并不划算,诱降才是更有效的办法。
审讯之中,李茂堂答应了敌人的要求,开始按照对方指令“供出”同志。消息传开后,许多人认定他已经变节,其中就包括曾与他有联系的王超北。王超北后来被捕,得知线索来自李茂堂,自然十分恼怒。出狱后,他立即设法向王世英报告,认为李茂堂已经投敌。
王世英却没有马上接受这个判断。
这不是简单的感情用事。王世英长期从事秘密工作,对李茂堂的性格、经历和处事方式相当熟悉。他判断,李茂堂即便在敌人手中作出妥协,也未必意味着真正改变立场。情报战里,最容易误判的地方,往往就是表面上的“叛变”。
于是,王世英安排可靠人员秘密接触李茂堂,试探他的真实处境。李茂堂传回消息,说明自己是在敌人内部寻找机会,并没有脱离组织。王世英确认后,只留下了一句极有分量的话:“越反动越好。”
这句话听起来甚至有些反常,实际却是给李茂堂定下了行动方向。既然已经进入敌特机关,就不能只满足于自保,而要取得更高职位、更大信任,只有这样,才能接触真正有价值的材料。
李茂堂随后采取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办法。他把已经与中央特科失去联系的王超北作为“交代对象”,用一个敌人难以立即核实的名字拖延审讯。这样既能让敌人认为他在配合,也避免把真正仍在活动的同志全部暴露出来。
中央特科在上海遭到严重破坏后,地下工作的重点不断调整,但情报系统并没有因此消失。1927年建立的中央特科,原本就承担着保卫机关、搜集情报和清除叛徒等任务。顾顺章叛变后,上海地下组织受到重创,许多同志被捕,部分力量转移到中央苏区。但在国民党统治区继续保留秘密联系,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李茂堂的价值,也是在这种环境中逐渐显现出来的。
1936年西安事变发生后,国民党内部意见混乱。有人主张谈判,有人要求军事解决,还有人试图秘密营救蒋介石。中统负责人徐恩曾希望借此表现自己的能力,李茂堂便主动提出参与营救行动。
他从空中进入西安,准备设法接近蒋介石,却在行动开始后被东北军扣留。营救当然没有成功,但这次行动反而使他获得了徐恩曾的信任。西安事变最终于1936年12月和平解决,李茂堂则因敢于冒险、善于应变,得到国民党方面的提拔。
在敌人眼中,他越来越像一个可以重用的人。
到1941年前后,李茂堂已经成为中统在陕西的重要负责人。职位越高,能够接触的机密越多。他曾设法把中统内部使用的密码电本交给党组织,使地下情报人员能够更准确地判断敌方电报内容。胡宗南在西安召开的重要会议,李茂堂也会设法记录,并通过秘密渠道转送出去。
这些材料并不总是惊天动地,却常常关系到部队调动、人员审查和政治部署。情报工作的关键,很多时候不是一份孤立文件,而是长期积累后形成的判断。
他还尽力保护陕西地下党的同志。有人被捕后,李茂堂会利用职权减轻审查,或者提前通知转移;遇到敌特机关准备搜捕时,也会设法制造假线索。这样的工作极其危险,一旦被发现,等待他的就不只是审讯,而是立即处决。
1945年,李茂堂曾到延安,希望恢复自己的中共党员身份。由于他长期与组织失去正式联系,且公开身份一直是国民党特务,相关手续一度难以办理。李克农等人了解他的情况,也清楚他在敌人内部所做的工作,但组织关系如何认定,仍需慎重处理。
这件事后来传到毛泽东那里。据有关回忆,毛泽东询问原因后表示,恢复党籍并非无法解决,只要有党员作介绍即可。经过研究和办理,李茂堂重新恢复了党员身份。
这段经历最复杂的地方,恰恰在于他必须长期扮演一个“叛徒”。他不仅要骗过敌人,还要承受同志的误解,甚至可能被自己人当作真正的变节者。对秘密战线人员而言,荣誉往往不能公开,功劳也不能及时解释。
新中国成立后,李茂堂被任命为贸易部副部长。长期潜伏和高强度工作严重损害了他的身体,旧日环境留下的生活习惯也使健康状况更加恶化。1953年,李茂堂因病去世,年仅四十多岁。直到许多材料逐渐公开,人们才更清楚地知道,那个曾被误认为“叛变”的人,实际上一直在敌人内部承担着另一场看不见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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