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室里,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韩学兵坐在我对面,一直低着头搓手指,那动作我太熟悉了,以前每次他闯了祸,都是这副模样。
韩金凤靠着墙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我真是白疼她了……”
调解员王桂珍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话说得语重心长:“大妹子,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可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呢。你就算不看曾经的情分,也得给你闺女积点德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印着“赡养费”三个大字的协议。
又看了看那对母子。
三年前那个雨夜的事,像刀子一样翻了出来。
我没有接笔,只是平静地开口:“我们早就离婚了,我凭什么养你妈?”
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01
唐钰彤从医院值完大夜班出来,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秋天的清晨凉飕飕的,她裹紧外套,在路边早点摊买了一杯热豆浆,边走边喝。
ICU的工作强度大,一个夜班下来,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拖着步子走到单元楼下,伸手去开信箱的时候,发现里面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印着法院的红色字样。
她愣了几秒,撕开封口,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
“赡养费纠纷”几个大字像一把钝刀,扎进了眼睛里。
原告,韩学兵。
被起诉理由是“前妻未尽对前婆婆的赡养义务”。
唐钰彤站在楼道口,那杯豆浆的热气顺着杯口往上爬,糊在她脸上。她没动,就那么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文件折好,塞回信封里。
上了楼,大门一开,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韩小雪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看见她回来了,头也没抬:“妈,粥在锅里,你自己盛。”
唐钰彤换了鞋,走到卧室,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锁进了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三年前那个雨夜,也是秋天。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雨特别大。韩学兵浑身湿透地从外面回来,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她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后来警察找上门来,她才知道,韩学兵喝了酒开车,撞了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把人撞进了医院。
伤者家属闹到家里,要求赔偿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开口就是四十万。
四十万。他们哪里有四十万。
韩学兵跪在地上抓着她的手腕,眼眶通红:“钰彤,你救救我,你要是见死不救,我这辈子就完了。”
她当时怎么就答应了呢?
唐钰彤收回目光,又翻开床头柜的抽屉,最下面压着一个旧铁盒。铁盒里装着一沓发黄的银行转账回执,还有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离婚协议。
那年她掏空了所有积蓄,又跟娘家开了一次口,七拼八凑,终于把钱凑齐了。韩学兵不用坐牢,伤者也拿到了赔偿。
她以为自己挽救了整个家。
三天后,韩学兵对她说:“钰彤,咱们离婚吧。”
理由是他觉得她“太能干”,显得他窝囊。
后来她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韩学兵那段时间跟一个女客户走得很近,人家答应帮他介绍新工程,条件是他得恢复单身。
她什么都没说,提笔写了一份离婚协议。财产归他,债务归他,女儿归她。
韩学兵看了一眼协议,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最后只问了一句:“你确定?”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的雨,跟今天窗外这棵梧桐树的影子一样,落得无声无息,又冷又长。
下午的时候,唐钰彤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四五声,那头才接起来。
“老同学,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
“罗海,我有点事想咨询你。”她顿了一下,“我被前夫告了,要开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罗海问:“因为什么?”
“他让我养他妈。”
罗海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这人,脸皮也是真够厚的。”
02
第二天一早,唐钰彤刚到医院换好护士服,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久违的号码:韩金凤。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三个字,没有立马接。
铃声响到第五下,她按了接听键。
“钰彤啊,是我。”韩金凤的声音比从前软了许多,带着一股刻意放低的语调,“你……吃早饭了吗?”
唐钰彤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文。
“那个,妈听说你最近挺好的。小雪学习怎么样?”韩金凤嘘寒问暖了半天,声音始终温温吞吞的,不像她以前的风格。
唐钰彤终于开口:“韩阿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您要是想聊小雪,我下班再说。您要是想聊法院那个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我没钱,法院判什么我认什么。”
“钰彤,你这话说得……”韩金凤的语气终于绷不住了,带上了哭腔,“妈也是没办法了才让学兵走那一步,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你以前不是说把我当亲妈看的吗?”
唐钰彤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以前。”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锁进储物柜里,转身进了ICU。中午休息的时候,罗海发来一条微信:材料我看了个大概。你手里那些转账回执是原件吗?
唐钰彤回了一个字“是”。罗海打了三个字过来,好,交给我。
下午下班,唐钰彤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眼镜的男人靠在路边的车旁,嘴边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是罗海。
她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路过。”罗海把烟夹下来放进兜里,“找你聊聊案子。找个地方坐坐?”
马路对面有家面馆,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
两人挑了靠窗的角落坐下,罗海要了两碗牛肉面。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沓复印件,摊在桌上。
其中一份文件,是当年那起交通事故的赔偿协议书,上面落款处有两个签名:一个是韩学兵,一个是伤者家属。
“你知道这份协议最大的问题在哪吗?”罗海指着落款,“赔款的人,是韩学兵。上面写的付款方也是韩学兵。”
唐钰彤点了点头:“他签的字,钱全是我出的。”
“这就对了。”罗海把另一张银行转账回执单推过来,“这些回执上全是你的名字,金额加起来三十六万八。也就是说,你替韩学兵付了这笔钱,这笔钱在法律上可以认定为他对你的债务。”
唐钰彤怔了一下,抬头看着罗海。
罗海的眼里带了一丝光:“他说你对他妈有赡养义务。咱们先不谈法律上成不成立,你就反手告他一个不当得利,让他把当年那三十六万八还给你。你看他敢不敢继续告。”
面馆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唐钰彤捧着一杯热茶,指尖的冰冷慢慢化了开来。
“他告我,是想逼我给钱。”她顿了顿,像是说给自己听,“可我要是把钱给了他,就等于承认我欠了他。”
罗海点头:“所以这一场,咱们不能输。”
电话响了起来。是韩小雪发来的微信:妈,我放学了,今晚想跟同学去书店,晚点回家。
唐钰彤回了三个字“注意安全”,把手机扣在桌上。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没有松下来。
03
第一次调解安排在周五下午。
社区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塑料板凳,墙上挂着一面“家和万事兴”的锦旗,边角已经泛黄起毛了。
调解员王桂珍是位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圆脸,烫着细卷,穿着一件枣红色外套,说话嗓门很大,笑声也大。
“哎呀,都是一家人嘛,坐坐坐。”她张罗着让大家坐下,给每人倒了一杯茶水。
唐钰彤坐在桌子一侧,旁边的罗海打开笔记本,表情平淡。对面坐的是韩学兵和韩金凤。
韩学兵比三年前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的夹克皱巴巴的,像是没怎么打理。
而韩金凤穿着一件暗绿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妆。
她坐在那里,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王大姐,您给评评理。”韩金凤攥着纸巾,声音发颤,“我今年七十二了,心脏不好,医生说要做手术,得花二十万。我儿子一个人扛不住,我就想着让前儿媳妇帮衬一把。咱们不说是亲妈,起码我当年待她也不薄吧?”
说着转头看向唐钰彤:“钰彤,妈不是逼你,妈真的是没办法了……你总不能看着我就这么死吧?”
唐钰彤端起那杯茶水,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王桂珍看向唐钰彤:“大妹子,你婆婆现在这个情况确实难,你们曾经也是一家人,你就当做好事,帮衬点,怎么样?”
唐钰彤放下杯子:“王大姐,您说帮多少算帮?”
王桂珍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这个……你看情况嘛,一个月出个千儿八百的,总可以吧?”
“一个月一千,一年一万二。”唐钰彤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他妈活到九十岁,我还要养十八年,二十多万。那我女儿上大学的钱,谁出?”
韩学兵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钰彤,怎么说那是我妈,你以前也叫过她一声妈。”
唐钰彤看着他:“你也说了,是以前。”
韩学兵的表情僵在那里。
韩金凤突然捂住胸口,开始急促喘气:“哎哟……我这心跳得厉害……王大姐你看,她这是要逼死我啊!”王桂珍赶紧上前搀住韩金凤,一边给她拍背,一边埋怨地看着唐钰彤:“大妹子,你看看你把人气的。”
唐钰彤站起来,拿上包:“韩阿姨,您要真觉得不舒服,就打120,别在我面前演。我是护士,见我见过的病人比您吃过的饭都多。”
她走出调解室的时候,听到身后韩金凤的哭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但她没有回头,楼道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踏上台阶时,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气的。
罗海跟出来,递给她一瓶水:“第一次交锋,不输。”
唐钰彤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可我心里堵得慌,他一句道歉都没有,从头到尾只要钱。”
04
第二天傍晚,王桂珍登门了。
唐钰彤刚下班到家,锅里的水还没烧热,门铃就响了。
开门看到王桂珍,她愣了一下,还是让对方进来了。
王桂珍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下这间小房子:“收拾得真干净。”
客厅不大,但很敞亮。
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阳光照下来,叶片亮得发油。
沙发旁有一个简易书架,最上面摆着一排韩小雪的照片。
王桂珍坐下后,目光扫了一圈,感慨道:“你一个人带个孩子,确实不容易。”
唐钰彤给她倒了杯水:“王大姐,您有什么事直说吧。”
王桂珍端着水杯,转了转,没有马上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
好一会儿,她才说:“大妹子,我昨儿一夜没睡好。你们这个案子,我认真想了想,韩学兵是有不对的地方。可他那个情况也确实难,你要是不帮,他妈的命就悬在线上。”
“你是个讲道理的人,咱们好人不能办绝事,对不对?”
唐钰彤没有答话,只是低头看着茶几上来来往往的纹路。
王桂珍叹了口气:“我就想,你就算不看他的面子,也得看看小雪。孩子还小,你要是把这事做绝了,以后她在老韩家那边怎么抬得起头?”这话戳到了唐钰彤心口上。
她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王大姐,你知道吗,三年前他出事后,我替他擦完屁股,他第二天就跟我提了离婚。”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大度的时候,谁念过我好?”
王桂珍愣住了:“你说的……是什么事?”
唐钰彤没有回答那个问题。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韩小雪背着书包推门进来,看见王桂珍坐在沙发上,微微一愣:“妈,有客人?”
王桂珍抹了把脸,站起来:“大妹子,你别多心,姐也是好意。”
韩小雪看了看母亲的表情,又看了看王桂珍,忽然说:“阿姨,我妈没做错什么。”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属于十七岁孩子的笃定。王桂珍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唐钰彤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韩小雪走过来,轻轻拉住了妈妈的手。
王桂珍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管错了事。
门关上之后,韩小雪问:“妈,她是不是劝你给奶奶掏钱?”
唐钰彤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没事,妈应付得来。你写作业去吧。”韩小雪没有回屋,反而站在她面前:“妈,我听奶奶说了。她说你以前帮爸爸赔过很多钱。是不是真的?”
唐钰彤手里的动作停住了:“谁说的?”
“奶奶今天下午打电话给我说的。”韩小雪低头抠着书包带,“她说,你要是真那么狠心,就把当年的事说出来,让人评评理。”
唐钰彤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韩金凤和女儿说这些,是想让小雪来当说客,还是另有所图?
她蹲下来,和女儿平视:“小雪,妈跟你保证,妈不会做亏心事。你信妈吗?”
韩小雪点了点头。那一眼的温度,让唐钰彤的眼眶有点发酸。
05
罗海约唐钰彤去律所详谈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罗海把厚厚一沓材料摊开在办公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
“唐姐,我已经梳理完了所有证据。结论是:韩学兵告你,法院绝对不会支持。你跟他已经离婚三年,赡养义务不成立。但这里面有一个更关键的东西。”
他拿出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这是你们当年签署的离婚协议,第三款写着‘双方再无任何经济纠纷,各自名下的债务各自承担,与对方无关’。”
“这意味着,你替他垫付的那三十六万八,现在可以认定为他的个人债务。他不仅不应该从你这里拿钱,还欠你三十多万。”
唐钰彤轻轻吸了一口气,盯着纸上那行熟悉的字迹,久久没有说话。
“但是唐姐,我得跟你交个底。”罗海靠在椅背上,“这案子走到法庭上,韩学兵必输。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案子最险的不是输赢,而是过程?”
“他告你,逼你出庭,逼你站在所有人面前被人指指点点。就算最后你赢了,闲言碎语也够你受一阵子的。这才是最伤人的地方。”
唐钰彤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罗海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问我给你的专业建议,赢的方法很简单。但你要问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的意见,我想告诉你:这一场仗,你躲不开。你退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唐钰彤低下头,指尖轻轻划过那份离婚协议上的签名。三年前,她写下这笔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解脱,是心死,还是空荡荡的冷?
罗海忽然开口:“唐姐,我还查到一件事。那个伤者家属,当年收了赔偿金后签了一份谅解书。但那份谅解书上的金额,写的是‘全部赔偿款结清’。而韩学兵在调解笔录里说的是‘由家属协商解决’。”
他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韩学兵当年很可能虚报了赔偿金额,把那笔钱中饱了一部分,让你多出了钱。”
唐钰彤整个人定住了,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忽然想起那天韩学兵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样子,声音颤抖着说“钰彤,钱不够,你再想想办法”,她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去银行柜台把定期存款提前取了出来,损失了将近一万块的利息。
现在罗海告诉她,这个数字可能是被注了水的。
唐钰彤没有发火,也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没事,我不生气。早就不气了。”
罗海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准备应诉。”
窗外吹进一阵风,桌上的纸页被掀起一角。
那些旧年账目,像一扇尘封已久的窗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