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进行到一半,杨越泽被司仪请上台。

他接过话筒,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稿,抖开,清了清嗓子。

我端着茶杯,看见我妈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他说要出资五十万供弟弟创业。

台下准婆婆薛玉瑛哭得直抽气。

我正要低头喝茶,听见我妈淡淡地开了口:“杨越泽,你年薪百万?那每月两万的房贷,是狗在还?”整个宴会厅像被抽干了空气。

我放下茶杯,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钻戒,慢慢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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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张信用卡账单,是从杨越泽换季西装的内袋里掉出来的。

订婚宴前一周,我请了年假在家整理衣柜。他的西装挂在最里面,口袋鼓鼓囊囊的,伸进去一摸,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以为是购物小票,顺手就要扔。低头一看,是银行信用卡消费明细。

每月固定一笔,八千块。收款方名字很眼熟。杨越凯。他弟弟。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衣柜前好一会儿没动。窗帘半拉着,客厅里的光有点暗,纸上的字像一颗一颗钉进眼睛里。

我掏出手机,翻到他的信用卡电子账单。往下滑动,笔笔清清楚楚。

除了每月那笔八千,三个月前还有一笔十万块取现,备注栏写着“老家翻修”。

再往前翻,去年年底有一笔整购,从家装市场刷了一万六千多,日期正好的我出差那周。

原来上周他跟我说“加班”,是回老家去了?

我慢慢坐回床上。

床单是新买的,浅灰色,他亲口说喜欢这个颜色。

我们为了装修吵了不知道多少回,光背景墙的颜色就争了半个月,结果他回老家搞装修,轻飘飘十万块,眉头都没皱一下。

晚上他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是楼下水果店买的。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张打印出来的账单。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哪来的?”

“你衣服里掉出来的。”

他把橘子放在餐桌上,隔着一张茶几站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是我爸妈养老的钱,我总不能不养他们吧?”

我没说不让你养他们。”我声音有点紧,“但你一个月到手不到五万,房贷两万是走我的卡,你还要每月给家里八千,你剩下多少钱自己心里没数?

“我在公司吃食堂,不花什么钱。”

“上个月你说项目奖金发得晚,透支了信用卡,最后还是我帮你还的。你的钱到底去哪了?”

他一下子不说话了。嘴巴抿成一条线,眉心拧出一个苦兮兮的结。

“欣怡,”他蹲下来,手搭在我的膝盖上,“我妈他们不容易。我读书的时候,家里为了供我,把猪都卖了。现在日子好了,我多接济他们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他叫我欣怡。每次他心虚的时候,就会把“欣怡”两个字咬得很软,像在哄一只不好哄的猫。

“应该的。”我把账单叠好,放进抽屉里,“但买房加我名字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杨越泽的目光虚了一下。他站起来,转去厨房倒水:“欣怡,这个事咱们后面再聊不行吗?现在房子不是住得好好的?”

我们买的婚房,首付是他家凑的三十万,剩下的钱我出了一百二十万。

房子写的他的名字,因为当时他户口本上的农村户口有购房补贴,说好了领证后加我名字。

从买房到现在已经过去半年,每次我提这事,他都有理由推。

“行。”我说,“明天我再问问房产中介。”

“明天周末,人家休息。”他把水喝完,背对着我,“睡觉吧,我困了。”

那天晚上他没再提起信用卡的事,也没问我想吃什么。

我靠在床头看了很久的手机,什么也看不进去。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浅灰色的窗帘样品,是星期六我们一起去挑的。

他指着这块布说:这个颜色耐脏,有娃也不怕。

现在想起来,他规划的未来里,大概从来没有“房贷加名字”这一项。

第二天早上,他把早餐做好了端到桌上,还特意煎了我爱吃的荷包蛋。鸡蛋被煎得金黄,中间还是溏心的,是我喜欢的程度。

他坐在对面陪着我吃完,然后说:“欣怡,昨晚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下不为例。”

你弟今年二十五了,没有正式工作,你想过没有?

他顿了一下:“他还在找。”

找什么?他去年说要搞短视频,你给他买了三万多块的相机,拍了两期就搁置了。前年说要专升本,学费打过去一年,考试都没报名。

“欣怡!”

他声音忽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他揉着眉心,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他就我这么一个哥。”

我看着他那副又疲惫又为难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起身把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盖过了身后他长长的叹息。

02

事情的第二次爆发,发生在我们冷战三天之后。

那三天里,他睡客厅沙发,我睡主卧。

两个人把婚房过成了合租宿舍,连眼神都避免对上。

到了第四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发现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戒烟已经两年了。

“欣怡,”他开口,嗓音有点哑,“那天我不该朝你吼。”

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条细细的项链,坠子是一颗很小的碎钻,也就两三分的模样。他递过来的时候,手微微抖着。

“我发工资了,给你买的。你戴上肯定好看。”

我没接。他就那么举着,站在窗户边,夕阳落在他肩膀上,把那条项链照得闪了一下。

“杨越泽,我不是要项链。”我说,“我要的是一句坦白。”

“我哪有不坦白?”

“你那张信用卡,除了八千块和十万块的取现,我还查到了去年一笔五万的转账,收款方还是你弟弟。备注写着‘购车款’。他买了什么车?”

杨越泽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他放下手,把项链攥在掌心里,好半天才说:“他……买了辆摩托车。”

“贷的什么?”

“分期的。我在还。”

我忽然有点想笑。“你是他哥,还是他爹?”

“欣怡,你这话说得难听了。他是我亲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

“他今年二十五了,有手有脚,一个整劳力,为什么不能自己赚钱自己花?”

“他哪会赚什么钱?在老家,一个月挣两三千能干什么?”

“所以你就打算一辈子填他那个窟窿?”

杨越泽被我这句话堵得脸通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项链塞进我手里:“你戴着,是我不好。别气了,行吗?”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条项链。

细链子,碎钻,轻飘飘的,估计也就两千来块钱。

他给我买条两千块的项链,却要付五万块的摩托车。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心里那杆秤一下子就歪了。

那天晚上我去我妈家吃饭,把项链的事放在桌上,没说信用卡前已经说出口了。

我妈董碧云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她头也没回:“他一个月给你多少生活费?”

“没给过。房贷我出,水电煤我交,他自己那些消费走自己的卡。”

“那你跟他结婚,图他什么?”

我蹲在厨房门口择菜,手上一颗一颗地掐豆角筋,掐出水来:“图他对我好呗。”

“对你好,嘴上对你好?”

我妈用锅铲利落地颠了两下锅,滋啦一声响,整个厨房都是油烟的味。

“闺女,妈不是嫌人家穷。穷不怕,人穷志不能短。你月月还房贷,他月月往老家打钱,日子过不到一起去。”

“妈,他家里情况确实困难。”

“谁家不困难?你看你爸以前一家五口挤三十平,也没见他要拿你工资去补贴小叔子。”

我不想跟她顶嘴,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起身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妈又说了一句:“你回去问问他,你俩的婚礼,他家里出多少力?他看着办。”

我本来不想问的。

我一个做姑娘的,张嘴问婆家掏钱的事,总觉得掉价。

但订婚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婚庆公司那边催着交尾款,那一万八千块一直挂在我的账上。

他没提,我也没提。

他不提是装傻,我不提是犯倔。

到了晚上,我把链子戴上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碎钻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碎冰。

我拨了杨越泽的电话:“咱们婚庆尾款还剩一万八,你看你那边能不能出一下?”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欣怡,你知道的,我手头也没多少了。”

“那你一个月五万,钱去哪了?”

“中间不是给了家里十万翻修嘛,加上平时零零碎碎的,还有房贷……房贷不是从你卡里出吗?但你那些日常开销,我也时不时的会转给你啊。”

“你那叫时不时的吗?三个月转了两千,那是零花钱?”

他沉默了一阵子,声音放软:“行,尾款我想办法。”

第二天下班,他确实把钱转给了我。

但我心里那根刺,已经被那条链子和那笔转账扎得又深了几分。

他到什么程度才叫有自己的家?

大概,在这道题算清楚之前,答案只能是他的亲妈、亲弟、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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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玉瑛带着杨越凯来的时候,我正在给阳台的花浇水。

门铃响,我穿着拖鞋去开门,就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两袋老家带来的土特产。

她身后跟着杨越凯,穿着件大logo的卫衣,戴着一副能遮半张脸的墨镜,头发烫成了时下流行的卷,却因为发质粗糙,看着跟稻草似的。

“阿姨,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热情一点。

“路过,顺路看看你们新房。”薛玉瑛笑着往里走,“哎哟,这房子可真亮堂,装修得好。越泽说你们花了四十多万装修?也真是舍得。”

她嘴上说舍不得,脚可没停。

客厅、主卧、次卧、阳台,一间一间地看完,不住地点头。

最后在次卧门口停下来:“这间屋子不错,采光好,以后生了娃当儿童房正好。”

“妈,这是书房。”杨越泽赶紧解释。

“书房?那以后娃睡哪?跟你们挤一间?”

她语气里带着亲昵的打趣,但我听着,浑身像有蚂蚁在爬。儿媳妇还没进门,婆婆已经开始安排孩子住哪间房了。

杨越凯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头也没抬,说了句“放那儿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心里那点不快一下子蹿了上来。

晚饭是我做的。

六菜一汤,两个小时,我一个人在厨房里转。

杨越泽想进来帮忙,被他妈叫住了:“你跟那坐着歇会,让欣怡忙,她手艺好,咱尝尝。

我听见这句话,正切着茄子,刀口一偏差点切到手指。

饭桌上,薛玉瑛一直在说老家的事。

谁的闺女嫁了个城里人,在省城买了房;谁家儿子考上公务员,全家人扬眉吐气。

她话锋一转,落到杨越凯头上:“我们越凯也有志气,看中了一个项目,说是搞什么共享茶室,年轻人喝个茶的功夫也能谈生意,好得很。”

我看了一眼杨越凯,他正在夹菜,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是那种高档茶室,扫码付费,谈事方便。”

“投资要多少?”杨越泽随口问了一句。

“不要多少,也就四五十万。”杨越凯轻描淡写地说,“哥你要是方便的话,先借我用用。等赚了我加倍还。”

餐桌上安静了一下。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半碗饭,胃里突然像塞了团棉花。

杨越泽也放下了筷子,笑了笑:“啥共享茶室要四五十万?”

“哥你不懂。现在做生意,都是搞平台。我找好了场地,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段。就差这个启动资金。”

现在启动资金得好几十万?”我问。

“嫂子,你不懂。”杨越凯看都没看我一眼,“你们城里人就爱喝这种茶。这个项目我考察半年了,稳赚不赔。”

我正要开口,杨越泽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我一下膝盖。我看了他一眼,他目光带着乞求,像在说:给我妈我弟留点面子。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吃饭。

饭后我收拾碗筷,杨越泽要帮忙,薛玉瑛又说:“你就让欣怡干吧,女人家刷碗快。”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客厅里母子仨聊天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像这个家里雇来的保姆。

薛玉瑛走之前,拉着我的手,眼里的笑意很真切:“欣怡啊,好孩子,我们越泽以后就靠你照顾了。”她的手上带着薄茧,粗糙温热,握住我的手时有种不可抗拒的热情。

我被她攥着手,隔着那层热泪,隐约看见了她眼底的东西。

那不是感动,也不是托付,那是一笔交易。

杨越凯在门口穿鞋,对我说了句:“嫂子,下回我跟哥聊点生意经,你也来听听。”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口后,杨越泽站在玄关,看着我的脸色,小心地开口:“我妈她没见过世面,话说得不太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杨越泽,你弟那个什么共享茶室,你打算出多少钱?”

他避开我的目光,去阳台收了衣服抱进来:“欣怡,那个再说行吗?”

“你别跟我说再说。”我跟在他身后,“你回答我,你打算出多少?”

“他要是真需要,先借他点周转。”

“多少?”

他停下脚步,抱着衣服背对着我,声音低下去:“可能……得二三十万。”

我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04

那天晚上杨越泽没有回卧室睡。

他在客厅坐到半夜,我听到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对着电话那头说:“妈,别操心了,我有分寸。”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在压抑什么。

我没出去。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像盯着一面沉默的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他嘴里的“有分寸”,到底是什么分寸?

第二天中午,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刚吃过午饭,坐在阳台上择韭菜,见我来了也没问:“给你爸留的,他去超市买大料了,晚上包饺子。”

我心不在焉地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来翻去。

我妈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继续低头择她的韭菜。

空气里只有韭菜的气味,有一点冲,像我这会儿的心情。

“妈,”我开口,“他弟看中了个什么项目,要四五十万。”

我妈的手指在韭菜叶上顿了一下,头也不抬:“他出?”

他还没答应,但看他那意思……

“欣怡啊。”她打断我,把一截择好的韭菜扔进盆里,“妈问你一句话,你俩那个房贷,现在一个月多少钱?”

“两万。”

“谁还?”

“我。”

“他一个月挣多少?”

“到手不到五万。”

“那他剩下的钱去哪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我妈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拍了拍围裙,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一把尺子,能把我量到骨头里去。

“闺女,妈不是说不让你嫁穷人家。穷有穷的活法,但你要嫁的这个人,在他的账本里,压根就没把你算进‘自己人’那一栏。他的钱给他爹妈,给他弟,给他老家,最后才轮到你这个替他背房贷的外人。你听明白了没有?”

我妈说话向来不绕弯子。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起头天晚上看的信用卡账单,想不起来怎么回嘴。

晚上回到家,一进门就听见杨越泽在阳台讲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低,但隔着玻璃门我听得一清二楚:“妈,你听我说,现在不是时候……那你也别让她跟我说啊……我知道了,你别操心了……”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我站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抓了个现行一样僵住了。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问问订婚宴的事。”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也是我弟弟的事……我妈说,你弟弟那个茶室要是缺钱,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帮衬一把。”

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开口。

那天晚上临睡前,杨越泽接过杨越凯打来的电话。

杨越凯在电话里哭得极其大声:“哥,媳妇那边催彩礼二十万,你要是再不出手,我这辈子就完了。”杨越泽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我,我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凹进去的肩胛骨,在月光下绷紧,像一块石头。

最后他说:“我知道了。你别哭。我明天去打钱。”

他挂断电话后,我翻开手机。

屏幕上是他银行卡的余额提醒,刚才他花钱时没有注意,我设置的亲密付提示弹了出来:不到四万块。

他把他卡上仅剩的钱,打给了他的弟弟。

我坐在床沿,看着那则银行提醒,觉得自己像个正在融化的冰人。他回头看着我:“欣怡,我……”

“睡觉吧。”我说,“明天还要上班。”

我不想在订婚宴前夜再吵了。

我们都要面子,明天台上,台下两桌亲人都盯着看呢。他明天还得从口袋里掏出手写稿,在那台上撕开我最后一点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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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订婚宴订在城东的锦华大酒店,三楼百合厅。

我一大早就去做了头发,化了淡妆。

婚纱店送来的礼服是香槟色的,缀着细细的珠片,在灯光下温温地闪。

我妈绕着我转了一圈,伸手替我理了理肩上的纱:“我的闺女,好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是我爸很多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平时舍不得戴,今天拿出来擦得亮亮的。

“妈,等会儿你话少一点。”我小声说。

“我不说话。”她笑了一下,“我今天就看看。”

杨越泽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客的时候,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你今天真好看。”

他伸手想拉我的手。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

他的手心有点潮,攥着我的手时用力得有些过头。

我感觉到他紧张了。

我也紧张,但这种紧张跟高兴没什么关系,更像是一种等待刀落下的微妙预感。

宴席在十一时零八分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婚庆公司安排的一个年轻姑娘,穿着一身大红色小礼服,声音甜美。

她按流程介绍了两家父母,又请我上台讲话。

我致辞后,台下掌声落下来的时候,杨越泽忽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主持人的眼睛一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来新郎也有话要说,让我们掌声欢迎!”

掌声响起来。

杨越泽走到台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

他摊开,低头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我和欣怡的订婚宴……”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今天站在这里,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父母。我们家的条件,大家都清楚。我爸妈为了供我上大学,砸锅卖铁,吃了苦头。”

台下,薛玉瑛用纸巾按着眼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弟弟杨越凯,比我小六岁。我读书这些年,家里一直都是他在照顾父母。所以我一直有个心愿,今天当着两家人和各位长辈的面,我郑重承诺,我要出资五十万,支持我弟弟杨越凯创业。

全场安静了一瞬,接着掌声哗地一下炸开了。有人叫好,有人用力鼓掌。

薛玉瑛猛地站起来,又被人按着坐下,她捂着脸,哭得直哆嗦。

我站在舞台另一侧,看着台下一张张笑着鼓掌的脸,又看向杨越泽。

他的表情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像终于完成了一件心事。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我的反应。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钻戒,在灯底下亮得像一滴眼泪。

这时,一个声音从台下传上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压在所有人的掌声上方:“杨越泽,你年薪百万?那这房贷,是从谁卡里扣的?”

整个宴会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掌声停了,笑声停了,连薛玉瑛的哭声都刹住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妈董碧云。

她放下筷子,慢慢从包里抽出一沓纸,展开,那是一份转账记录,厚厚一沓,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

“你自己看看,”我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纸,“每个月两万,从去年十月开始,一天没有断过。你是年薪百万不假,你的钱呢?流去哪了?”

杨越泽的脸刷地白了。

06

“够了。”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把满场的窃窃私语齐齐切断了。

我低头看着手上那枚钻戒。

我戴上它三个多月了,每次洗澡都会摘下来擦一擦,生怕它暗淡一点。

它也确实亮了很久,亮到我把某些东西当成了永恒。

“欣怡……”杨越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我没抬头。我摘了那枚钻戒,握在手心里,那枚戒指还有点温热,带着我体温的余温。然后我把它放在面前的桌上。

“杨越泽,”我抬头看他,“你讲完了吗?”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脸白得像他今天穿的白衬衫,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干净了。

他眼里有慌张,还有一点茫然,像一只突然被釜底抽薪的困兽。

台下有人小声问:“怎么回事?”

“不结了?”

薛玉瑛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尖锐地刺破空气:“你们李家也太欺负人了吧!大喜的日子,这是什么意思?我儿子哪里有对不起你?他一个月挣那么多钱,给家里花点怎么了?是他自己行得正,你们凭什么……”

“伯母,”我妈打断她,语气不冷不热,“我们都是过来人了。你儿子一个月挣多少钱,他自己心里没数?他给你打钱养老,我不拦。但你儿子拿咱们欣怡的钱来养你们全家,这算盘是不是打得太响了?”

“你什么意思?欣怡的钱?那是她愿意的!”

“她愿意什么?她愿意背一个月两万块房贷,自己省吃俭用,连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两件?还是她愿意你们全家都把她当提款机?”

薛玉瑛的脸涨成猪肝色。她转向杨越泽:“你看看你,娶的这是什么人家?我告诉你,这个婚你要是结了,以后你就别进我这个家门!”

“妈!”杨越泽吼了一声。

这个字像号令一样,让满场的喧闹又静了下来。所有宾客都看着站在台上的杨越泽。他的手紧紧攥着那张手写稿,纸被他捏变形了,字迹皱成一团。

他慢慢转向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要说。

但他最后说出口的是:“欣怡……这事我们回去再谈行吗?别给这么多人看笑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像从未相识。

“杨越泽,你知道吗?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怕你家里穷。我怕的是,你心里从来没有我们这个小家。”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那枚钻戒旁边。

那是婚房的门钥匙,我们同居之后他配了一把给我。

钥匙扣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布偶猫,是我上个月去商场抓娃娃抓到的,他一直说丑。

“房子的事,我会跟你爸谈。明天上午十点,房产处见。”我说,“从今天起,咱俩之间的大事,就在那完结。”

我一个人转身向宴会厅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薛玉瑛的哭声、宾客的窃窃私语,还有我妈收拾东西的声音,平静而利落。

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正对着我打开,门上映出我的身影。

我穿着那身香槟色的礼服,肩上搭着一条她给我披上的开衫,脸上没有泪,眼里很干。

原来,到某个坎上的时候,人是哭不出来的。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我看见我妈从宴会厅走出来,手里拎着她的包。

她没有追上来,只是远远地站在走廊尽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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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退婚的事,消息第三天就传遍了。

先是杨越泽电话打了三十多遍,我一个没接。后来他改发短信,一条接一条:“欣怡,我错了,那天的事是我没考虑好。”

“婚房的事我不提了,你别这样。”

“你在哪?我们当面聊。”我全都没回。

第四天,薛玉瑛坐不住了。

她直接杀到我公司楼下,在大厅里堵住我。

她穿着前一天那件红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一见到我就扑上来抓住我的胳膊:“欣怡,你听妈说,妈那天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但这婚不能退啊!那房子写的是越泽的名字,你走了,他怎么办?”

她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又尖又响。前台的小姑娘坐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伯母,房子的事情我已经找好律师了。你放心,法律怎么判,我们就怎么办。

“判什么判!你们都要结婚了,分什么你我!”她忽然哇地一下哭出来,声音凄厉,“欣怡啊,越泽是真的喜欢你啊!你走了他怎么办?他天天在家里喝酒,班都不去上了!”

她哭得很大声,整栋楼的人都探头往这边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皱巴巴的脸,心里竟然没有太大的波澜。

只感到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伯母,你儿子不是喜欢我。”我说,“他喜欢的是有人替他扛房贷,替他养弟弟,替他在城市里安一个家。你觉得这是喜欢,那是你的事,但不是我想要的。”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我。

我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前,我听见她又尖声喊了一句:“你走就走吧,反正房子是越泽的名字!你有本事一辈子不回来!”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先把阳台那盆绿萝搬进了卧室,然后又搬到客厅。

来来回回换了三次位置,最后还是放回了原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餐桌,看着那个他每天都坐的位置,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承认,那阵子我确实动摇过。

不是因为爱情,只是习惯。

习惯一个人坐在对面吃饭,习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习惯夜里有人翻身时被子窸窸窣窣的响动。

这些习惯像一根根细线,密密麻麻地缠着我,让我动弹不得。

但我知道我不能松手。松手就等于纵容。

三天后,杨越泽还是找到我了。

他站在我小区楼下,头发乱蓬蓬的,胡子好几天没刮,眼底一片青黑。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塌了一样,肩一下子垮下来。

“欣怡。”他喊了我一声,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