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弟在游戏里被人追着打,我在电话这头急得直拍桌子。
“往左!往左!你怎么这么笨——”
话没说完,我嘴一秃噜:“早晚追到你们系男神给你当姐夫!”
电话那头原本嘈杂的起哄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安静了約莫两秒。
然后爆出一阵炸雷似的狂笑。
笑声最凶的时候,又猛然收了声。
我弟压低嗓子,声音抖得厉害:“姐……你,你知道你说的‘你们系男神’是谁吗?”
我刚想骂他故弄玄虚,手机里传来一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那头所有笑声都没了。
一片死寂里,有个很沉的男声缓缓响起:“你姐的游戏ID,叫什么?”
01
我叫丁元霜,今年二十八岁。
说来有点丢人,这个年纪了,还在跟考研死磕。
三战,全输。
第三次查分那天,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差八分的数字,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没动弹。
后来是我弟丁元凯给我打的电话,说姐你别想了,晚上开黑,我带你上分。
我弟在师范大学读大二,比我小了六岁。
这个弟弟从小就是我带大的,嘴上叫姐,心里拿我当半个妈。
他知道我心情不好,也不敢说什么大道理,只会拉着我打游戏转移注意力。
他宿舍那群室友我也熟,开语音的时候经常能听见那头闹哄哄的声音,什么“元凯你姐声音挺好听”
“元凯你姐有没有对象”,一来二去都混了个耳熟。
那天晚上跟往常一样,我上线,拉我弟进组。那头吵吵嚷嚷的,似乎还有人在打牌。我弟开了外放,整个宿舍都能听见我说话。
“你今天怎么这么菜?”我忍不住喊,“往右往右!那边有人蹲你!”
我弟在那头手忙脚乱地操作,我看得急眼了,嗓门不自觉就大了起来:“丁元凯!这边这边!哎呀你这操作喂狗了?”
那帮室友笑成一片,有人在喊“元凯你姐脾气真大”。
我弟哼哼唧唧地应着,场面一片热闹。
游戏打了大约四十分钟,我弟的队伍逆风翻盘,我兴奋地猛拍桌子:“漂亮!这波打得好!”
我弟在那头得意洋洋:“那是,你弟我什么水平。”
我一激动,脑子抽了,一句话脱口而出:“早晚追到你们系男神给你当姐夫!”
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笑声像被点着了一样轰然炸开。有人说“元凯你姐这是要表白谁啊”,有人吹口哨,还有人笑得直拍桌子。
我在这头臊得满脸通红,正想骂他们别笑了,那头的声音却突然像被掐住脖子,一层一层地安静下来。
一点声儿都没了。
静得不像一屋子大老爷们待的宿舍。
我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压得极低,还带着点颤:“姐……你先别说话。”
我莫名其妙:“咋了?不就开个玩笑吗?”
他没回答。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椅子被推开的摩擦声,刺得人耳朵发麻。
然后有个男声,隔着电话听筒传过来的。不远,就在我弟身边。很沉,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刚张开嘴:“你姐的游戏ID,叫什么?”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机差点没拿稳。
我赶紧把语音挂断了。
02
挂完电话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好半天。
屏幕上还亮着游戏结算页面,我盯着那个“胜利”的字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确实听我弟室友听过好几个人的声音,但这个人的嗓音,我是第一次听到。
我给我弟发了条微信:刚才说话那人谁啊?
过了十分钟他才回:宿舍新来的室友,话特别少。
我又问:那你们怎么突然不笑了?
我弟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来来回回半天,最后只发过来一句:没什么,姐你先睡吧。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长了个疙瘩。
第二天是周日,我没课,图书馆没开门,就窝在家里翻考研笔记。
翻了两页就烦了,把笔一摔躺床上发呆。
脑子里不由自主又想起昨晚那段电话,那一声椅子摩擦声,那个男人的声音。
我弟中午来找我吃饭,说是妈妈让他给我带点卤味。他进门的时候我就盯着他看。他眼神躲闪,把卤味往桌上一放就要走。
“站住。”
我一把拽住他书包带子:“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捏着书包带子,嘴上支支吾吾:“真的没什么……就是,就是大家觉得你那句话挺搞笑的。”
“那你让我别说话干什么?”
他抿着嘴不吭声。我太了解他了,他从小一撒谎就抿嘴。
我心里很不舒服,但也没继续逼他,毕竟他一个大二的小孩,估计也是怕我尴尬。
但那天下午他走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
我跟他室友虽然不熟,但也知道大学男生宿舍那帮人开起玩笑有多没边儿。
我说那句“追你们系男神”也就是个笑料,笑完就完,不至于突然全体噤声。
晚上我又给我弟发了条微信:你宿舍那人叫什么?
这回他倒是回了:林瑾瑜。树林的林,瑾瑜是王字旁那个瑾瑜。
我看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又想不太起来。
琢磨了一会儿,我放弃了,正要关手机睡觉,又收到一条消息。
是我弟发来的一张图。
我点开,是像素不太高的截图,像是偷拍的。
照片里是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摞课本,课本旁边放着一个旧手机壳。
透明壳,边缘都发黄了。
壳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我放大图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站在台上发言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校服,身后是红色的背景板,写着“市中学生演讲比赛”。
那个女孩的脸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高二那年。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机举到眼前,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没错,是我。
那件校服,那个马尾,那个背景板。
我高二那年参加全市演讲比赛的照片。
那张照片我自己都没有留存的底片,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陌生男生的手机壳里?
我盯着照片背面露出的半行字迹看了很久。像素不高,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爱吃……糖。”
我打字的手有点抖:这照片哪来的?
我弟回:林瑾瑜手机壳里的。夹了挺多年了,都泛黄了。
他又发了一句:姐,那照片背面写的是“元霜爱吃糖”。是你的名字。
我盯着这行字,手机“啪”地掉在被子上。
03
那晚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我弟那句“背面写的是‘元霜爱吃糖’”。
我什么时候认识过一个叫林瑾瑜的人?
我拼命从记忆里翻找这个名字,翻了半天,一无所获。
我是师范生,本科就在这所大学读的。
四年本科,认识的人不少,但从来没有接触过一个叫林瑾瑜的。
如果真认识这么一个人,我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那张照片又确确实实是我高二的。
我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
本来说好了去图书馆占座,结果走到半路腿一拐,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我弟宿舍楼下。
站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荒唐。
我又不知道他在不在宿舍,也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
正犹豫着,宿舍楼的门卫室里探出一颗脑袋:“姑娘,你找谁?”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穿着宿舍管理员的灰色工作服,胳膊上别着红色袖标。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你是哪个宿舍的家属吧?来来来,进来说,别站外边,风大。”
我被她拽进门卫室,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阿姨给我倒了杯热水,特热情:“我是这栋楼的宿管,姓卢,叫我卢阿姨就行。你找谁?”
我张了张嘴,编了个借口:“卢阿姨好,我是……丁元凯他姐,给他送点东西。”
“元凯啊!”卢阿姨一拍大腿,“那孩子我认识,住315,是那个个子挺高,笑起来有点傻的那个吧?”
我应了一声“对对对”,有点哭笑不得。
卢阿姨很健谈,问我弟在宿舍表现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宿舍里有个话特别少的室友,不知道是不是跟其他人处不来。
卢阿姨摆摆手:“你说的是那个大个子小林吧?林瑾瑜。”
我心里一跳,面上没敢露出来:“他怎么了?”
“他是后调进来的,”卢阿姨压低声音,像在说自家孩子的秘密,“原来是哪一届的我不太清楚,反正听说是休学回来,宿舍调整才分到这栋楼的。这孩子话少,但是个实在人。上个月我搬桶装水,力气不够,他在楼梯口看见了,二话没说帮我拎上三楼。问他叫什么他也不说,还是我看他胸牌才知道姓林。”
我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又装作随口问:“他……大几了?”
“大四吧。”卢阿姨想了想,“不过这孩子的经历也挺坎坷的,听说他爸前两年出了车祸,他回家照顾来着,耽误了学业。”阿姨叹了口气,“这孩子不容易。平时看他穿的衣服,洗得发白了还在穿。不过人是真好。我们这栋楼好几个阿姨都夸他。”
我握着手里的纸杯,指尖有点发凉。
林瑾瑜。
大四。
休学过。
他爸出过车祸。
他住在我弟宿舍,手机壳里夹着我高二的照片。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只构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想不起来他是谁。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这个人,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时间,大概远比我以为的要早得多。
我把纸杯放在桌上,说:“卢阿姨,我先走了。”
出了宿舍楼,我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女儿高二那年演讲比赛前,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你上台的时候,底下的人都是一样的,分不清谁是谁。
我当时还笑他说话笼统。现在我才知道,那些分不清的脸里面,有一个人,把台上那三分钟记了好多年。
04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翻箱倒柜地找以前的东西。我妈问我在翻什么,我说找高中相册。我妈嘀咕了一句“都多大了还翻那玩意儿”,也没多问。
我把相册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终于找到了那张演讲比赛的照片。
那是学校老师拍的,发在班级群里,我妈存了下来,打印出来塞进了相册。
照片上我站在台上,手握话筒,嘴巴微微张开,应该是正说到激动处。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满脸稚气的自己,有一瞬间恍惚。
那时候我高二,十六七岁,成绩不错,最爱出风头,班主任说你可以参加演讲比赛,我眼都没眨就报了名。
那场比赛之后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我拿了二等奖。
我妈很高兴,做了红烧肉。
除了这些,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我一直以为那场比赛跟我的人生没什么关系。
就像一颗石子丢进河里,涟漪散开,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从昨晚开始,那颗石子的涟漪兜了一个大圈,重新荡回了我面前。
我又拿出手机,翻到那张偷拍的照片,放大,再放大。
那张打印在相纸上的我的脸,因为被手机壳压了太久,边缘有些起皱。
照片背面那行字,虽然像素模糊,但字形还是能看出来:“元霜爱吃糖”。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是写的时候特别认真。
我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后来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大四那年冬天,我因为一段谈了两年的恋爱告吹,整个人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阵子我天天泡在图书馆,没什么目的,就是不想回宿舍面对室友同情的眼光。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一楼自习区,正对着门口那张桌子,埋头看书看得心烦意乱。
有个男生端着一摞书走过来,坐在了我隔壁桌。
我当时心情很差,也不知道那根筋搭错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话:“早晚追到你们系男神给你当姐夫。”
那个男生被我这句话说得愣住了。
我甚至没仔细看他的脸,说完就低头继续看书了。
坐了一会儿,我收拾东西走了。
就这么一次。
后来我也偶尔在图书馆见过他几次,但每次都没打招呼。
我以为那就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现在想起来,我连他的脸都回忆不起,只记得轮廓挺深的。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到半夜,我忍不住给我弟发了条消息:林瑾瑜是不是戴眼镜?
我弟秒回:不戴。
又一个问题:他多高?我弟:一米八二吧。我又问:他是不是大二那年才来的你们宿舍?
我弟:对,他说他是休学回来被调过来的。
我说:他来之前你认识他吗?
我弟沉默了一会儿:不认识。
但他第一天来的时候,看见墙上全家福,愣了一下。
过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姐,他当时盯着你看了很久。
05
第三天,我又去了学校。
这回没去图书馆,也没去我弟宿舍楼。我在食堂门口溜达了整整一个中午,像是在等谁。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我就是想亲眼看看他。
下午一点多,食堂里的人开始少了。我靠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正准备放弃走人,食堂门推开了。
他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知道是他了。
很高,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肩上挎着个旧书包。
他抬头的瞬间,我们隔着三米远对视了。
他看见了我。
六秒。谁都没动。
那时候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词是:尘埃落定。
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那种你明明不认识一个人,但看见他的瞬间,心里有个声音说,是他。
就是这个人。
然后他开口了:“你打游戏挺菜的。”
我愣住了。
他补了一句:“但是喊话挺大声。”
他的嗓音跟我记忆里电话那头那个声音一模一样,低低的,沉稳,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我站在那里,满脑子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也没等我说话。就那么看了我一两秒,端着饭盒,从我身边走过去了。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你吃了吗?”
我说:“没。”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站在原地,脸上烧得厉害。
他那句“你打游戏挺菜的”带着一点逗小孩的语气,明明我们之间隔着一片空白的六年,他为什么能这么自然?
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倒是我,像个傻子一样杵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弟又拉我开黑,我没去。
我躺在床上,反复回忆食堂门口那六秒的画面。
我甚至没能好好看清他的长相,只记得他黑发浓密,眼睛是黑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定,没有飘忽,也没有闪躲。
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有种错觉,像是他已经这样看过我很多次了。
我忍不住给我弟发微信:你那天晚上,他为什么问我的游戏ID?
我弟回了一段语音。他在语音里犹豫了很久,最后才说:“姐,我跟你说实话,你别怪我。”
他说:“林瑾瑜刚搬来那天,看见我们全家福。他挺自然地问我,这是你姐?我说是。他又问,你姐叫什么。我说丁元霜。他听了以后没说话,但当时我是觉得有点怪。后来有一次,我手机落宿舍了,你打电话过来,他帮我接的。你那嗓门,他在电话这头都能听见你喊我名字。”
说到这儿,我弟停了一下,那头的语气带上了点小心:“后来他偶尔会问我你的事。就一两次,问我你考研考得怎么样了。我寻思,可能他就是随口一聊,也没什么。但是那天晚上,你说了那句话之后,我才确定他不是随口一聊。”
“他那个人,”我弟的声音闷闷的,“平时什么情绪都不摆在脸上,但那天他听见你声音,手里的手机掉地上了。”
“姐,”他顿了顿,“他是真的等了你很多年。”
06
我挂了弟弟的电话以后,在房间里坐了不知道多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是真的等了你很多年。”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有点麻,有点慌,还有点发闷。
我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坐下。
掏出手机,翻到我弟之前发的那张偷拍照片,看了很久。
那张照片里的我,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站在台上,意气风发。
我盯着照片背后那行字,嘴里默念:“元霜爱吃糖。”
这是我跟室友一起说过的冷笑话。
大学那时候,宿舍里几个姑娘互相打趣,说将来找对象的标准:第一得知道我爱吃糖,第二得能帮我剥糖纸。
说白了就是个段子。
我从没想过有人会在意。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起来了,坐了第一班公交车去学校。我先去了图书馆,在一楼自习区绕了一圈,没看到他。又去了食堂,也没看到。
最后,我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往弟弟的宿舍楼那边去了。
卢阿姨正坐在门卫室里织毛衣,看见我就乐了:“哟,又来找元凯?”
我应了一声,又问她:“卢阿姨,那个……林瑾瑜今天在宿舍吗?”
“他啊,”卢阿姨放下毛线针,“一大早就出去了。好像是去系里办什么手续。”她看了我一眼,“你这是找他?还是找元凯?”
我抿了抿嘴:“卢阿姨,我想问问您,他在宿舍平时都什么样?”
卢阿姨想了想:“这个孩子啊……怎么说呢,特别安静。有时候我在楼下值班,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们宿舍的阳台灯还亮着。早上打扫卫生的姐们儿说,个孩子经常站阳台上,不知道看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有一回,大概是上个月吧,楼下有个女孩穿白裙子经过,他来门卫室拿快递,正好也看见了。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我心里一动:“那女孩长什么样?”
卢阿姨摇摇头:“没看清。但这孩子就是不一般。”她笑了笑,“我也没多问。不过刚才听你这么一打听,我倒是想起来了。这孩子吧,来了快一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往宿舍里带什么人。也没见过他家里人来看他。”
我站在门卫室门口,听着这些话,脑海里慢慢拼出一个画面。
一个男孩,独自一个人,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宿舍里住了一整年。
每晚站在阳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而宿舍里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里面有个女孩,他认识。
但那个女孩从来没来见过他。
“卢阿姨,”我说,“我能上315看看吗?”
她愣了愣:“你去呗,元凯不是在里面吗?”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跟他……不算很熟。
07
我上楼的时候,315宿舍的门半掩着。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便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林哥,你昨晚又失眠了?”那是郑立轩的声音。
“嗯。”一个低沉的男声应道。
“我说你这个大学上得也太苦了,”郑立轩说,“白天上课还得去食堂打工,晚上回来还要看书。”
“还行。”
“对了林哥,”曹涵蓄的声音插进来,“昨晚元凯他姐那事……你还好吧?”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事。”那个声音又开口了,平静得很,“她不知道。”
我又听了一会儿,但那头没有再说更多。我站在那里,膝盖有点发软,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敲了敲门。
郑立轩抬起头看见我:“哟,元凯他姐!”
宿舍里面几个人都往门口看过来。
我看见靠窗那张床的下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坐在那里,腿上摊着一本书。
他抬起头看见我,目光定住了。
他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郑立轩很机灵,站起来说:“我去打壶水。”曹涵蓄也跟了出去。
宿舍里只剩我和他,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我喉咙发干,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天晚上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那你怎么会……”我指了指他桌上那个手机壳,“那张照片。”
他没回答,只是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
他比我高出了大半个头,但神情不像我弟那些室友那样咋咋呼呼的,而是安静得像一口井。
他看了我一眼:“那你为什么今天会上来?”
我被他问住了。
他摘下书桌上的手机壳,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一层已经磨出毛边的透明塑料皮。
过了一会儿,他从书桌最里面的夹层里抽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练习册。
他翻了翻,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纸已经泛黄,边角都磨毛了。
“你高二那年参加演讲比赛那天,”他说,“我就坐在台下第三排。”
他把那张信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打开,上面是他写的字。
一笔一画的,字迹整洁:“丁元霜,你好。我在台下听你演讲,讲得很好。我想认识你,散场后我去找你,但是没来得及。后来我向你们学校的人打听你,他们告诉我你考上了师范大学。所以我也考来了。”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我抬头看他。
他说:“我复读了一年。考进这所学校的时候,你已经大四了。”
我看着纸上那几行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我以为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时光,突然之间全都涌了过来,挤在我的喉咙口。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可是有人为了靠近我,默默走了一整条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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