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冰得透心凉。
罗强攥着病危通知书,手指在“十万”两个字上来来回回摩挲,摩挲了十几遍。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又翻了一遍。
三十七个电话,借到三万一千块。
挂断最后一个电话时,他低下了头。
手机屏幕又亮了。
侄子傅高邈发来一条消息:“叔,明天有个饭局,我带你去见个人。”罗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头在屏幕上抖了抖,打出两个字:“我去。”他不知道,这一去,会把自己推进一个比死亡还可怕的深渊。
01
罗大勇是在晚饭桌上倒下的。
那天罗强刚从工地回来,手上的老茧又磨破了一层,血肉模糊的。
他用创可贴随便缠了缠,就端起了饭碗。
罗大勇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咸菜,嚼着嚼着,忽然筷子掉了。
“爸?”罗强放下碗。
罗大勇没有回答。他的身子开始往一边歪,嘴巴也歪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罗强慌了,一把扶住他,背起来就往村卫生所跑。
卫生所的医生看了一眼,说脑溢血,得赶紧送县医院。
救护车来了,一路上罗强握着父亲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石头。
县医院的医生说,手术费十万,加上后续治疗,至少要十五万。罗强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半天没说话。十五万,他卡里只有四万七。
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工头王旺。
王旺接了,听他说要借钱,沉默了几秒,说:“兄弟,我这边也紧,下个月孩子要交学费……”罗强说没事,挂了。
第二个打给表姐,表姐说钱都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第三个打给同村的发小,发小说刚买了车。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个电话都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打到第三十七个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罗强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机贴着耳朵,听到对方说“实在不好意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腿软了。
他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墙角,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一动不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家属们哭的哭闹的闹。罗强什么都没听见,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傅高邈发来一条消息:“叔,在吗?”
罗强和傅高邈是同乡,论辈分叫他叔。
傅高邈比他小了快二十岁,初中没毕业就出去闯了,听说在城里做建材生意,混得不错。
两人平时联系不多,逢年过节才打个照面。
罗强回了一个“在”字。
傅高邈的电话马上打了过来。声音很兴奋:“叔,明天晚上有个饭局,有个大老板也去。你过来一趟,我带你去认识认识。”
罗强说:“我爹住院了,走不开。”
“住院?咋了?”
“脑溢血,要手术,十万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傅高邈说:“叔,你来吧。饭局上那个人,说不定能帮你。”
罗强没说话。
“叔,你听我的。”傅高邈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你想想,你攒下什么了?你爹躺在医院里,你连十万块都拿不出来。你再这样干下去,一辈子就这样了。”
罗强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明天晚上七点,金鼎酒店三楼。”傅高邈说完挂了电话。
罗强把手机揣进口袋,慢慢站起来,走进病房。
罗大勇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嘴上扣着氧气罩。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
罗强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父亲的手。
那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罗强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自己的手。一样的粗糙,一样的老茧,一样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抽了一根烟。然后又抽了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傅高邈发了一条消息:“我去。”
02
金鼎酒店是县城最好的酒店,装修得金碧辉煌。
罗强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运动鞋上还沾着工地的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傅高邈在包厢门口等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看到罗强,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叔,你来了。”
罗强点点头。
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圆桌上摆满了菜,茅台酒开了两瓶。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很普通,但气定神闲的,跟别人不太一样。
傅高邈拉着罗强坐下,小声说:“那个就是林强,建筑公司的老板,身家上千万。”
罗强看了一眼林强,又低下头去。他觉得自己的工装和这个包厢格格不入。
饭局开始了,觥筹交错。
话题从房地产聊到建材价格,又从建材价格聊到政策走向。
罗强插不上嘴,只能低着头夹菜。
他注意到林强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
但每次他开口,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
有人问林强:“林总,您当年是怎么起来的?跟兄弟们讲讲经验呗。”
林强笑了笑,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说:“我起来得晚,三十八岁才开窍。”
“开什么窍?”
林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以前也是干苦力的。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搬十个小时,晚上回去浑身疼得睡不着。干了五年,攒了两万块钱。后来我问自己一个问题,我说林强,你一天搬十个小时砖,你赚多少钱?别人一天干八个小时,赚的钱是你的十倍。差在哪?”
桌上安静了。
林强继续说:“差在你出卖的是力气,别人出卖的是脑子。力气这个东西,值多少钱?你累死累活,一天也就两百块。但你用脑子做事,一天可以赚两千、两万。区别在哪?在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罗强端着酒杯,手停在半空。
“我后来不搬砖了。”林强说,“我去跟那些赚大钱的人聊天,看他们怎么想问题,怎么做决定。慢慢我就懂了,人和人的差距,不在手上,在脑子里。你脑子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你看到的世界就不一样。”
罗强把酒杯放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一下。
饭局结束后,傅高邈送罗强出来。走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傅高邈递给他一根烟,说:“叔,林总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
罗强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说:“听进去了,但不全懂。”
“那你慢慢想。”傅高邈拍拍他的肩膀,“叔,你是个聪明人,就是被工地困住了。你想想,你在工地干了二十年,除了落下一身病,你得到了什么?”
“你爹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十万块钱救命。你拿不出来。”傅高邈的声音很轻,“叔,你甘心吗?”
罗强看着远处的路灯,灯光昏黄,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我该怎么做?”
傅高邈笑了:“明天开始,跟我跑建材。”
回去的路上,罗强走得很慢。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强那句话——差在你出卖的是力气,别人出卖的是脑子。
回到医院,罗大勇还在睡。罗强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一坐就是一夜。
03
第二天一早,罗强给工头王旺打了电话,说不干了。
王旺在电话那头叫了起来:“你疯了?你爹还在医院里,你辞了工,拿什么治病?”
“我有我的打算。”罗强说。
“你有什么打算?你能有什么打算?你除了干苦力,你还会什么?”王旺的声音又急又气,“罗强,你别犯傻!”
罗强没说话,挂了电话。
他去找傅高邈。
傅高邈在一间小门面里办公,墙上贴着各种建材的价格表。
他看到罗强来了,扔给他一个本子:“叔,你先跟着我学。怎么跟供货商谈价钱,怎么看货,怎么签合同。先学一个月。”
罗强开始跟着傅高邈跑。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
去建材市场,去工地,去跟各种人打交道。
他这才知道,原来一袋水泥从出厂到工地,中间要经过三四道手,每一道手都要赚一笔。
知道不同牌子的钢材差价能有多大。
知道了什么叫回扣、什么叫人情、什么叫“合同上的字要看三遍”。
半个月后,傅高邈说有个小活,让他单独试试。
一个私人盖房的工程,需要二十吨水泥。傅高邈给了他一个供货商的电话,说价格已经谈好了。
罗强兴冲冲地去了,验了货,付了款,叫车拉到工地。结果工地的老板一看水泥,脸就黑了:“这水泥不对,标号不够,根本不能用。”
罗强傻眼了。他赶紧联系那个供货商,电话打不通。又跑到那家店,店门紧锁。
他去找傅高邈,傅高邈一听,脸也沉了:“那个人我认识两三年了,怎么会坑我?”
“但他确实坑了。”罗强说,“这水泥比市场价贵了三成,标号还不对。”
傅高邈点了根烟,皱着眉抽完,说:“钱我垫。”
罗强站在那里,脸火辣辣的。
他想起林强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不在手上。
他找到了林强的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林总,我是罗强,傅高邈的叔叔。”
“嗯,我知道。”林强的声音很平静,“怎么了?”
罗强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完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林强说:“你签合同之前,有没有查过那家店的营业执照?有没有打听过那个人在这个圈子里的口碑?有没有跟其他供货商比过价?”
罗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什么都没有做。”林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连最基本的功课都没做,就敢把二十万交出去。你以为做生意是扛水泥?力气大就行?”
罗强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罗强,记住今天的教训。”林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胆子大,是脑子清。你脑子不清,再大的胆子也是找死。”
电话挂了。
罗强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半天没动。
04
那天的晚饭,罗强一口都没吃下去。
他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摊着傅高邈给他的那个本子。
本子上记着各种建材的价格、供货商的联系方式、工地老板的名字。
他开始从头到尾翻,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想。
他想的是——如果现在再让他做一次那个单子,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先查营业执照,再去打听那个人的口碑,然后至少找三家供货商比价。
把该做的功课都做了,再签合同。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堵。
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发现自己以前太蠢了。
干了二十年活,从来不用脑子。
不是不会用,是压根没想过要用。
他掏出手机,开始上网查。
查建材的价格,查各种供货商的背景,查行业内有哪些陷阱。
越查越心虚,越查越觉得自己以前就是一头蒙着眼睛拉磨的驴——只知道转圈,不知道往哪转。
他想起老家一个邻居,在手机上卖土特产,一个月赚两三万。
那个邻居初中都没毕业,字都认不全,但人家知道怎么在网上找客户、怎么发货、怎么做推广。
罗强以前觉得那个人是走了狗屎运,现在他才明白,人家用的是脑子,不是运气。
他翻了个遍,最后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讲的是一个包工头怎么从做苦力做到年入百万的。
罗强从头读到尾,读完后又读了一遍。
帖子里的每一步他都看得懂,但那些步骤组合在一起,他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到。
这就是差距。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林强。
林强的办公室在县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写字楼的十二楼。罗强敲门进去时,林强正在看文件。
“林总。”罗强站在办公桌前,“我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林强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文件:“你说。”
“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学会用脑子的。”罗强说,“您以前也干苦力,后来是怎么转过来的?”
林强没急着回答,靠在椅背上看着罗强。看了一会儿,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罗强坐下来。
“我转过来,是因为有一天我在工地上搬砖,有一个老板来看工地。”林强说,“他穿得干干净净的,站在那里指指点点,半天就赚了我半个月的工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为什么?为什么他站在那里指手画脚就能赚钱,我却要累死累活地干?区别在哪?”
林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区别在,他知道的比我多。他知道市场行情,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知道怎么整合资源。总结起来就两个字——认知。”
“认知?”罗强重复了一遍。
“对。你认识什么,你就得到什么。”林强说,“你只知道搬砖,你就只能赚搬砖的钱。如果你知道了建材市场是怎么回事,知道了怎么跟供货商打交道,知道了怎么撬动资源,你就能赚到更多的钱。认知升级了,赚钱的层次就升级了。”
罗强听得愣愣的,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那你现在开始学吧。”林强说,“先别急着赚钱,先把脑袋里的东西换了。”
从那天起,他一有空就去找林强。
有时候是在办公室,有时候是在饭局上。
他不怎么说话,就听着,看林强怎么跟人谈生意、怎么判断一个人靠不靠谱、怎么在关键时刻做决定。
听得越多,他越觉得自己以前就是一头拉磨的驴。
05
一个月后,林强找到罗强,说有个小活可以让他试试。
一个乡下的工地,要建一个厂房,需要大批建材。林强把供货商的联系方式给了他,让他自己去谈。
罗强去了工地,转了一圈,心凉了半截。
工地在一个山坳里,路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大车进不来,得用小货车一车一车地拉。
他算了一笔账,运费比市区贵了三倍,加上路况不好还有损耗,这单生意基本没利润。
他打电话给林强:“林总,这活没法干,运费太高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林强问。
罗强想了想:“这活不该接。”
“为什么?”
“不赚钱的事,做了干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强说:“你再想想。”
罗强挂了电话,蹲在工地旁边,看着挖机在挖地基。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林强那句话——你再想想。
什么叫再想想?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抽着抽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站起来,走进工地,找到了工地的老板。一个黑瘦的中年人,姓周。
“周老板,我有个想法,您听一下。”罗强说。
周老板看着他:“你说。”
“您这个工地位置偏,运费太高,做建材的都不愿意来。”罗强说,“我也不赚钱做你这单。”
周老板的脸色变了:“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不赚你的钱,但我可以帮你省一部分运费。”罗强说,“我认识一个搞运输的,他有小型货车,能走这种烂路。我可以介绍给你,运费你自己去谈。另外我看了你们的设计图,有些材料可以换便宜点的替代品,性能差不多,能省不少钱。”
周老板愣住了:“你不赚钱,还帮我省钱?图什么?”
“图您认我这个朋友。”罗强说,“以后您有了赚头,再想着我就行。”
周老板看着罗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最后一拍大腿:“行!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罗强没有接这单生意。他把运输资源介绍给了周老板,还帮他分析了材料方案。周老板事后硬塞给他两千块的好处费,罗强没要。
回去的路上,他给林强打了一个电话:“林总,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那单生意该怎么做。”罗强说,“不赚钱,但赚一个人情。”
林强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开窍了。”
三个月后,周老板的工地主体完工,下一步要装修。周老板一个电话打给罗强:“兄弟,这栋楼的装修材料,全给你了。”
那一单,罗强赚了八万块。
06
八万块钱到手那天,罗强先去还了傅高邈垫付的钱,然后把剩下的打给了医院。
罗大勇已经做完手术,正在恢复期。
罗强走进病房的时候,罗大勇正靠在床上喝粥。
看到罗强,他“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还在生气罗强辞了工地的事。
罗强把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
罗大勇瞥了一眼,嘴巴动了动,又瞥了一眼。然后他放下碗,拿起缴费单,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抬起头:“这么多钱,哪来的?”
“赚的。”罗强说。
“赚的?怎么赚的?”
“做生意。”
罗大勇把缴费单拍在床头柜上,脸涨得通红:“做生意?你会做什么生意?你一个扛钢筋的,做什么生意?别被人骗了!”
“没被人骗。”
“你没被人骗,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好事?”罗大勇的声音越来越高,“我告诉你,力气不会骗人,攥在手里的钱才叫钱。什么做生意,都是不务正业!”
罗强站在床边,握着拳头,没说话。
“爸,”他压低声音,“你干了一辈子农活,累出了一身病,你攒下了什么?”
罗大勇愣了一下。
“你攒下钱了吗?”罗强看着父亲,眼睛有点红,“你攒下什么了?你现在躺在医院里,如果不是我借到了钱,你可能就……”
他说不下去了。
罗大勇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罗强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刚辞去工地的那个晚上,蹲在桥洞下面,算了一天账。
他算了二十年,发现自己这二十年赚的钱加起来,还不如林强一个小项目赚的多。
不是他不努力,他比谁都努力。
但努力的方向不对,越努力越穷。
以前他觉得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懒。
现在他明白了,穷人不是懒,是脑子里的东西不对。
一辈子只知道出力气,从来没有想过怎么用力气之外的东西去赚钱。
他在走廊里站到护士来查房,才回到病房。罗大勇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
罗强在床边坐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父亲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让罗强眼眶一热。
07
罗强的日子开始好起来了。
周老板的单子让他赚了钱,林强开始给他介绍更多的客户。
他不再是那个在工地上搬钢筋的农民工了,他学会了看合同、谈价钱、维护关系。
他知道怎么让客户信任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让步,什么时候该坚持。
他以为自己终于上路了。
然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傅高邈带来一个人,姓刘,三十多岁,开着一辆宝马车,满身名牌。
傅高邈介绍说这是他的老客户,生意做得很大,最近要上一个项目,需要大批量建材。
罗强跟刘老板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刘老板侃侃而谈,说的都是大单子,动辄几百万的生意。
罗强听得心惊肉跳。
刘老板说这个项目总造价一千多万,光材料就要五百万,他可以分一部分给罗强。
罗强心动了。
但他没有马上答应。他想起林强的话——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胆子大,是脑子清。他说回去考虑一下。
回去后,他查了刘老板的公司,查了相关的项目信息。
看起来都没问题,项目真实存在,公司也确实有资质。
他又问了几个同行,打听了一下这个人,口碑也还行。
他这才签了合同。
第一批货发了,款到账。第二批货发了,款到账。一切都很顺利。到第三批货的时候,刘老板说要的量大,让罗强先发货,月底统一结账。
罗强想了想,同意了。
三十万的货,装了三大卡车,拉到工地。罗强站在工地上,看着货一包包卸下来,心里盘算着这笔能赚多少。
月底到了,他打电话给刘老板,电话打不通。
又打,还是打不通。
他去了刘老板的公司,门锁着。
他找到工地的负责人,负责人说刘老板上周就跑了,工地已经停工了。
罗强站在工地上,看着那堆已经卸下来的货,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三十万。
他把货卖给刘老板,刘老板卖了货,卷钱跑了。货已经用了大半,剩下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根本不值几个钱。
罗强瘫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债主是上游的供货商,他们不管罗强有没有收到钱,货是他拿的,钱就得他付。三十万,三天内必须还清。
罗强打电话给傅高邈。傅高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叔,那个姓刘的,我也不熟。是我朋友介绍给我的,我跟你一样被骗了。”
“你……”罗强握着手机,手在抖。
“叔,这个亏,只能你自己吃了。我也没办法。”傅高邈说完就挂了。
罗强再打,已经打不通了。
他又打电话给林强。林强接起来,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罗强,”林强的声音很沉,“你能想到什么办法?”
“我……”罗强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那你想一想。”
罗强坐在工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车,脑子一片空白。
他刚刚有了点起色,马上就要被打回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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