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苏黎世的清晨六点,杜若兰坐在病床边,窗外的雪压着教堂尖顶。
她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手边摆着那份签过字的安乐同意书。
三小时前,她把别墅卖掉的六百二十万分三笔打进了同一个账户,附言栏里只写了三个字:“给文浩”。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条皱巴巴的,像从哪儿撕下来的。
“杜教授,这是从您国内病历袋里翻出来的,您必须先看看。”杜若兰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她看了一眼,手指猛地攥紧了纸边。
01
杜若兰挂断房产中介的电话时,窗外的梧桐叶刚好落下来一片。
她站在二楼书房,看着楼下那个中介小哥把“已售”的牌子插进花园里。那块牌子是红色的,在秋风里晃来晃去,像根刺。
房子卖了六百二十万。
中介说买家用全款,两天就过户。杜若兰心想,这年头买房的人比卖房的人急,也不知道急什么。
她转身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离婚协议书,十年前就签好的。
协议书的落款处,董兆明的名字已经签了,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她自己的名字也签了,日期却是空的。
杜若兰拿起笔,在日期栏里填上今天。
填完之后,她没再看那张纸,直接锁回抽屉。
客厅的钟敲了九下。杜若兰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儿子”那一栏,看了三秒,又关上了。
她走到卧室,开始收拾行李。一个登机箱,塞进去几件换洗衣服,一瓶止痛药,还有一沓病历。
病历的封面写着“胰腺癌晚期”,确诊时间是三年前的夏天。
杜若兰把病历放在箱子最底层,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医生说的话:“大概还有半年。”现在三年都过去了,她还活着。不是她命硬,是她一直在忍。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杜若兰没回头,她知道是董兆明。
董兆明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他把苹果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客厅中间的行李箱。
“要出差?”他问。
“嗯。”
“去多久?”
“不一定。”
董兆明没再问了。他走到厨房,把苹果洗了洗,放在果盘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打碎什么东西。
杜若兰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发,忽然觉得陌生。
十年前,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承认自己跟学生张海安有染的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
那时候他跪在地上,说对不起,说他一时糊涂,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杜若兰记得自己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关上之后,她听到董兆明在客厅里哭。
她没有出去。
之后的十年,他们就这样过了下来。住同一栋房子,睡同一张床,躺在同一个被窝里,却谁也不碰谁。
每天早上,杜若兰会做好早饭,放在桌上。
董兆明吃完去上班,晚上回来,带回当天的菜。
他们有时候在客厅一起看电视,各自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外人看他们是模范夫妻,大学教授和国企高管,儿子在国外读书,日子过得体体面面。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张床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杜若兰有时候想,与其说他们是在过日子,不如说是在演一场戏。演给儿子看,演给同事看,演给全世界看。她演了十年,演累了。
现在,她不想演了。
“我走之后,你把客厅那盆君子兰搬出去晒晒太阳。”杜若兰说。
董兆明愣了一下,“你不在家,谁搬?”
“你搬。”
“行。”
杜若兰拖起行李箱往门口走。经过董兆明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股烟味。他原来不抽烟的。
“你的医保卡带了吗?”董兆明忽然问。
杜若兰的脚步顿了一下,“带了。”
“那就好。”
杜若兰没再回头。她打开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屋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电梯一路往下。
杜若兰靠在电梯壁上看手机,屏幕上是儿子董文浩的微信头像。
头像是一张黑白的风景照,看不出是哪里。
朋友圈已经三年没更新了,头像却一直没换。
她打开对话框,里面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年前的六月。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文浩,妈妈最近身体还行,你不用担心。”后面跟了个笑脸。
消息下面有个红色的小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杜若兰把手机摁灭。
电梯到了一楼。她拖着箱子走出去的时候,路过门卫室,老张头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杜教授,出差啊?”
“对。”
“那您路上小心。”
杜若兰走出小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十六年的房子,二楼阳台上的君子兰还在那里。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
她没再多看,直接上了出租车。
“去机场。”
“哪个航站楼?”
“国际出发。”
“出国啊?”
“对,瑞士。”
出租车发动的时候,杜若兰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3027的账户已成功转账620万元,收款人董文浩。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车子一路向西开。杜若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枯草味儿。
她忽然想起儿子六岁那年,她带他去动物园。儿子趴在玻璃上看大熊猫,问她:“妈妈,熊猫为什么不说话?”
她笑着说:“因为它在睡觉。”
儿子说:“那我也不说话,我陪它睡。”
说完就趴在地上,闭着眼睛。她拉都拉不起来。
那时候她笑得很开心。
后来呢?
后来就不知道怎么的,儿子跟她越来越远了。
初中开始跟她顶嘴,高中跟她冷战,大学直接跑到瑞士读不回来。
三年前,她跟他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吵架的原因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儿子最后说了一句话:“你根本不需要我。”
然后就把她拉黑了。
杜若兰没有解释。她想说“我需要你”,但她说不出口。她这一辈子,什么都能说,就说不出这三个字。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飞驰。
杜若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云。
她想,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看这片天了。
02
到瑞士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杜若兰拖着箱子走出机场,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出口处看了半天,跟着指示牌找到前往医院的大巴。
大巴上坐了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的在哭,有的一言不发。
杜若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病历从包里拿出来又翻了翻。确诊单、手术记录、化疗记录,都在。
三年前,她第一次去医院查出来的时候,医生问她要通知家属吗。她说不用。
医生看着她的眼睛,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那天她回到家,董兆明正在厨房做饭。
她站在门口看他系着围裙炒菜的背影,忽然觉得很滑稽——这个男人,出了轨,却又对她好。
煮她爱吃的菜,买她喜欢的花,甚至在她生日那天,笨手笨脚地给她织了一条围巾。
她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在赎罪。她也不想猜了。
杜若兰把病历塞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大巴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一栋白房子前停下。
房子不大,三层楼,藏在一片树林里。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用德文写着一串字,杜若兰没看懂,但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瑞士的一家机构,专门做安乐。
她走进去,大厅很安静,角落里摆着一架钢琴,没有人弹。前台坐着个年轻姑娘,金发碧眼,笑起来很甜。
“您是杜若兰女士?”姑娘用中文问,发音不太标准,但能听懂。
“请跟我来。”
杜若兰跟着她穿过一条走廊,走进一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窗户正对着后院的草坪,草坪上有一只猫在晒太阳。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杜若兰,站起来伸手:“杜教授,我是蒋雨欣,您的接诊医生。”
杜若兰握了握她的手。蒋雨欣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用力。
“请坐。”蒋雨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翻开桌上的病历,“您之前提交的申请我们已经收到了。根据规定,我们需要进行最后一次的心理评估和身体检查。您准备好了吗?”
“好了。”
“好的。那我们先聊聊。”蒋雨欣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了开关,“杜教授,您确定自己想做这件事吗?”
“确定。”
“为什么?”
杜若兰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不想等死。”
“您是指胰腺癌带来的疼痛吗?”
“不止。”杜若兰顿了顿,“我活了五十五年,该体验的都体验过了。剩下的日子,我不想在病床上度过。不想让肌肉萎缩,整个人瘦成一把骨头,每天靠止痛药撑着。不想让身边的人看着我一点点烂掉,他们难受,我也难受。”
“您有没有想过,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
蒋雨欣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杜教授,我查过您的资料。您是临床心理学教授,专门做危机干预的。您帮过很多人。”
“那您为什么不能帮帮自己?”
杜若兰笑了一下,“医生能给自己开刀吗?”
蒋雨欣没再问了。
她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说:“心理评估合格。接下来,我需要您签署一份文件。签字之后,会有七十二小时的冷静期。冷静期结束,我们就可以安排手术了。”
杜若兰接过文件,笔尖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一下。
她想起十年前签离婚协议时的感觉。那时候她也犹豫了,但她没有签。今天她不会再犹豫了。
她签了。
签完字之后,蒋雨欣接过文件,忽然问了一句:“您在国内有亲人吗?”
“有。”
“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蒋雨欣皱着眉头,“杜教授,按照规定,安乐必须通知直系亲属。”
杜若兰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这是法律。”
“我可以自己决定我去死,却不能自己决定如何去死。”杜若兰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嘲讽,“这不是很可笑吗?”
蒋雨欣没有说话。
杜若兰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号码:“这是我儿子的电话。你可以打给他,但别告诉他我在哪。就说……就说我来瑞士参加一个会议。”
“那个……他要是问起我的事,你就说我很好。”
她说完这句话,把纸条放在桌上。纸条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还带着体温。
蒋雨欣接过纸条,看了上面的号码一眼,然后收进了抽屉。
“好的。”
杜若兰站了起来,“我住哪?”
“二楼左手第三间。窗外的风景很好,可以看到雪山。”
“谢谢。”
杜若兰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
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后院的草坪,那只猫还在晒太阳,翻着肚皮,很舒服的样子。
她想,活着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她不知道。
杜若兰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直到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她才转身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正对着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行李箱,把衣服挂进衣柜里。
挂在最外面的一件,是儿子高中时送她的那件围巾。灰色的,羊毛的,他攒了一个月生活费买的。
她摸着围巾的毛边,手指微微发抖。
03
董兆明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他已经一个星期没去公司了。桌上的文件堆了厚厚一摞,手机响了三次,他都没接。
他老婆走了。
他知道她去哪里了,但他不敢问,不敢拦,甚至不敢说一句“别走”。
十年前他出轨,杜若兰没闹,没哭,没找他吵架,甚至没提过离婚。她只是沉默地收拾了他的东西,搬到隔壁的书房里睡。
他以为她伤心透了,需要时间缓缓。可他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她始终没从那间书房里出来。
他跪过,求过,哭着说过对不起。她只是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淡淡地说:“我没事,你不用这样。”
她说我没事,也就是真的有事。
后来他才知道,那段时间,杜若兰正在医院做第三次人工受孕。手术失败了,大出血,差点没抢救过来。
他记得那天下着雨,他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杜若兰出事了。
他扔下会议就往医院跑。
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张海安发来的:“董老师,我想见你。”
他当时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脸色惨白的杜若兰,又看看手机上的短信,忽然觉得自己连畜生都不如。
杜若兰醒了之后看着他的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彻底的疲惫。
她好像在说:你不用来了,我认了。
从那以后,杜若兰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他。
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是隔着一道墙。他伸手过去,她不会躲,但身体会僵住。那种僵,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死人。
他试过改变。戒烟、戒酒、每天回家做饭、买她喜欢的花、在她生日时做她爱吃的菜。可她只是礼貌地说“谢谢”,然后关上门,再不看他。
他有时候甚至希望她能骂他、打他、砸东西,至少那样还能证明她在乎。
但她没有。
她用沉默,把他判了死刑。
十年前,他一时糊涂。
张海安那时候是他的学生,聪明、活泼、懂事。
有一次他心情不好,喝了点酒,跟她说了很多话。
然后那些不该发生的事就发生了。
他后悔了无数次,忏悔了无数次,可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挽回不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偷偷往瑞士汇钱。
儿子董文浩在瑞士念书,花销大。
杜若兰不让儿子申请奖学金,说“你好好学习就行,钱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可她不知道的是,每个月,董兆明都会偷偷往儿子的账户里转一笔生活费。
不是很多,但能保证儿子在那边吃好穿好。
他这些年攒的钱,大半都花在了这件事上。
现在杜若兰走了,董兆明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纸条,是他三年前从一个快递里拆出来的。
快递是董文浩寄给杜若兰的,地址写的是家里。
那天杜若兰去做化疗,快递到了,他拆开看了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妈妈,来得及的,等我。”
他不知道儿子写的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把纸条给杜若兰,也没问她为什么跟儿子断了联系。
他只是把纸条塞进抽屉里,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现在,他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了外套口袋。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一个女声接了起来:“喂?”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董老师,你找我有事?”
“张海安,我想见你。”
“做什么?”
“聊聊。”
电话挂了。
董兆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站起来,拿了外套,往门口走去。
公司楼下的大厅里,一个年轻女人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
男孩的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着他。
张海安。
十年了,她老了很多。脸上多了皱纹,手上有了冻疮,跟当年那个坐在教室里听他讲课的活泼女生,判若两人。
董兆明走到她面前,“来了?”
“嗯。”张海安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这是我领养的,叫小树。”
“好。”
“董老师,你叫我来,想说什么?”
“我想问问你……你当年,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吗?”
张海安看着他,眼眶泛红。
“董老师,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找你吗?”
“因为我爸病了,我没钱交医药费。我只是……只是想要一个能帮我的人。”
董兆明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跟她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他以为她主动,她却只是来求救的。他错了,彻头彻尾地错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张海安苦笑,“事情已经发生了。”
董兆明沉默了很久,“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还行。”张海安拉了拉小树的手,“我们回家吧。”
她转身要走,董兆明叫住了她:“等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个你拿着。”
“什么?”
“杜若兰寄给你的。我当年……没给你。”
张海安伸出手接过,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张海安收”。
“你看了吗?”
“没有。”
“她寄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就让人转交给我了。”
她说完就走了,牵着小树,一步一步消失在街角。
董兆明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手心全是汗。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04
蒋雨欣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杜若兰的病历,越看越不对劲。
杜若兰的胰腺癌确诊时间是三年前的六月,但她第一次来医院就诊的记录,却显示是两个月前。
也就是说,从确诊到现在,整整三年,杜若兰没有接受过任何正规治疗。
蒋雨欣翻了翻她的既往病史,发现一个更奇怪的事。
十年前,杜若兰在这家医院住过院,住院的原因是第三次人工受孕后出现大出血。
病历上写得很清楚,当时她的出血量很大,体征一度恶化,但最终抢救过来了。
在那一页病历的边角,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很潦草,像是谁匆忙写下的:“患者精神状态极差,建议转诊心理科。”
蒋雨欣看着这行字,皱起了眉头。
她翻到病历袋的最底层,发现里面夹着一个信封。信封很旧,边角已经磨烂了,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在正面写了一行字:“请转交杜教授。”
蒋雨欣把信封抽出来。
里面有一张便签纸,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只有几句话:“杜教授,对不起。孩子的事,我跟谁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求你原谅我。”
落款处没有名字。
蒋雨欣看完,又把信封来回翻了几下。背面贴着一张医院的内部便签,上面写着一行日期:三年前的6月7日。
她盯着这个日期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6月7日。
杜若兰确诊的时间也是6月7日。
也就是说,在她得知自己得了绝症的那一天,她收到了这封信。
蒋雨欣拿起电话拨出去,“请问是档案室吗?帮我查一份病历,十年前,妇产科,患者姓名杜若兰。”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找到了。”
“病历上有没有提到一个孩子?一个……流产的孩子?”
对方沉默了几秒,“有。”
“什么情况?”
“病历上写得很清楚,产妇因为大出血,进行了紧急剖宫手术。手术成功,胎儿存活。但后来……后来信息不全,后面的记录被人撕掉了。”
蒋雨欣握着听筒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的雪,心里涌出无数疑问。那个活下来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病历会被人为撕掉?
这件事,跟杜若兰决定安乐,有没有关系?
蒋雨欣把信封放回病历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全黑了,只有路灯在雪夜里发着昏黄的光。
她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是董文浩吗?”
“我是蒋雨欣,在瑞士医院工作的。”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我妈的事,我知道了。你有什么要说的,直接说吧。”
蒋雨欣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妈有一个信封,是你寄给她的。这封信,我刚刚在她病历袋里发现了。你愿意告诉我,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吗?”
董文浩沉默了很久。
“那是我三年前写给她的。在我得知她确诊的那一天。”
蒋雨欣的心猛地一跳,“你三年前就知道了?”
“那她呢?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我用的是学校的快递,地址写的是家里。但我爸签收了。他没把信转交给她。”
蒋雨欣沉默了。
“那封信里,写的什么?”
董文浩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写的是:妈妈,来得及的,等我。”
05
杜若兰在房间里躺了一整夜,没睡着。
止痛药的副作用让她觉得嘴里发苦,视线模糊。她翻了个身,看到窗外远处阿尔卑斯山上的雪光,白得像一汪水。
门被敲响了。
“请进。”
蒋雨欣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
“杜教授,有个消息要告诉您。”
“国内那边,有人给我传来了一份材料。跟您十年前在妇产医院的住院记录有关。”
杜若兰的脸色变了。
“什么材料?”
蒋雨欣翻开文件夹,递过去,“您看看吧。”
杜若兰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看见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张出生证明,上面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怎么可能……”
“档案上写得很清楚。您当年流产后,孩子其实没有死。是医院那边的抢救记录出了问题。”
“孩子不是我生的那个孩子……那是别人的孩子。”
“但您的病历上写的,就是那次。医院出了错,把别人家的事,写进了您的病历里。”
杜若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手指抖得厉害。
“那……那孩子呢?”
“后来,被一个叫张海安的女人领养了。”
杜若兰愣住了。
“张海安?”
杜若兰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猛地敲了一下。
她跟张海安,从未见过面。只知道她叫张海安,是董兆明当年的学生。那么多年前的事了,她为什么要领养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叫什么?”
“小树。”
杜若兰用手死死攥着床单,骨头都凸出来了。
她不知道,有太多事她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三年前儿子给她写过信。
她不知道当年那个孩子还活着。
她不知道张海安为什么要领养那个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蒋医生,我想见一个人。”
“谁?”
蒋雨欣犹豫了一下,“他现在在老家,跟张海安在一起。我得联系国内的人,看能不能找到他们。”
“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我帮您想想办法。”
蒋雨欣说完,走出了房间。
杜若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一点点地往下坠。
她想起十年前,她在妇产医院病床上醒来,医生告诉她孩子没了。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她以为那是自己最后一次流泪。
她不知道,泪水一直在后面等着她。
06
张海安带着小树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田野和房子被白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小树趴在窗口,指着外面叫:“妈妈,看,有牛。”
张海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牛棚里有一头黄牛在吃草。
“嗯,看到了。”
“妈妈,我们去哪里?”
“去找一个人。”
“找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
张海安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杜若兰:“海安,我想见见小树。可以吗?”
她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心里百感交集。十年前的事,她到今天都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董兆明。
她当年找董兆明借钱,董兆明给了她。她以为那只是一笔善款,却不知道,那次接近,改变了她和杜若兰两家人各自的命运。
她欠杜若兰一个交代。那个本不该被撕毁的病娇,那本不该丢失的出生证明,那个本不该流落到她手里的孩子。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张海安牵着小树,背着旧背包,站在出站口等。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瑞士苏黎世的一家医院。
“妈妈,我们要坐飞机吗?”
“飞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雪吗?”
“那妈妈,我可以堆雪人吗?”
“可以。”
小树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张海安低头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她蹲下来,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树乖,答应妈妈一件事。”
“什么事?”
“见到那个阿姨的时候,你要叫她……叫阿姨,好不好?”
张海安紧紧抱着他,眼泪掉在他衣服上。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孩子说,说他妈妈不是她,是一个要跟他道别的女人。
医院走廊里,杜若兰坐在长椅上,等蒋雨欣的消息。
她已经等了三天了。
这三天里,她没有再吃止痛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反而让她觉得真实。她需要这种疼,因为她在等一个结果。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蒋雨欣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杜若兰站起来,看着那个孩子。小树不过三四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棉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
张海安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去,叫阿姨。”
小树走上前,怯生生地看着杜若兰,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杜若兰愣住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蹲下去,伸出手,想摸小树的脸,却不敢碰。
“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树。”
“小树……”
杜若兰念着这两个字,脑海里一下子跳出了无数念头。
她想起十年前,她在手术台上醒来,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孩子没保住。”她当时没有哭,只是闭着眼点了点头。
她以为自己认了命。
她不知道,命运从没有跟她商量过。
她把小树抱进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肩上。
张海安站在一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对不起,杜教授。那件事,我一直瞒着您。”张海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我在医院当护工,孩子生下来是活的。但医院那边……搞错了病历,把您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弄混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杜若兰抱着小树,久久没有松手。
“孩子,他……”
“身体健康。我给他做过无数次检查,都好着呢。”
杜若兰抬起头,看着张海安,“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欠您的。”
杜若兰摇了摇头,“你没有欠我什么。是我欠他的。”
她低头看着小树,问他:“小树,你怕阿姨吗?”
小树摇摇晃晃地站在她面前,“不怕。阿姨好看。”
杜若兰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活着的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在乎。可看到这个孩子的那一刻,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她这辈子,一直放不下的,其实从来都不是她自己。
她转过脸看着蒋雨欣,“蒋医生,我想取消手术。”
蒋雨欣看着她,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妈。”
杜若兰猛地转过身,看到走廊另一端站着的董文浩。
他瘦了,头发长了,背着旧书包,站在雪光中,眼眶通红。
“妈,我来了。”
07
杜若兰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儿子踩着雪一步步走过来。
三年了。
三年没见,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出来,眼窝深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倔强,不甘,却又藏着说不出的愧疚。
董文浩走到她面前,停了步。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杜若兰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儿子近在眼前,她却在想:这三年,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每个睡不着夜里,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却打不出那个号码。
“你来了。”杜若兰终于说出这两个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卖了房子,银行那边转了账,我就知道了。我查了你最近三个月的出入境记录,猜到你来了这里。我一路找过来的。”
杜若兰没说话,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下的雪。雪很白,很新鲜,她的脚印落在上面,很快就融成一小滩水迹。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董文浩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眶里的泪光一闪一闪的,“病得那么重,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杜若兰咬着嘴唇,说不出话。她其实有很多理由来解释,可她一个都说不出口。
“我怕你担心。”她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担心?我是你儿子!你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杜若兰抬起头看他,眼泪夺眶而出,“我怕你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怪我跟你爸闹成那样,还不如你们父子俩。”
董文浩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那天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话,都是气话。我……”
他停顿了一下,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我知道你跟我爸的事,但我从来没觉得那是你的错。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杜若兰靠在门框上,冷风灌进脖子里。她又冷又痛,可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我不敢。我怕你会看不起我。”
“你是我妈!我怎么会看不起你?”
“我怕你觉得我软弱。我怕你看到我生病之后那个样子,你会害怕。”
董文浩走上前,一把抱住她。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三年缺失的温度一下子补回来。
杜若兰被他抱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这一辈子,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委屈都能咽,唯独扛不住儿子一个拥抱。
“妈,别走了,行吗?”董文浩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她肩膀上,“我求你。”
杜若兰没说话,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旧棉袄上。
她想起十年前,她抱着三岁的董文浩去医院打疫苗,儿子趴在她肩膀上哭,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说,不哭了不哭了,妈妈在这。
现在,换成了儿子对她说:别走,妈妈在这。
“好。”她终于开口,“妈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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