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董德康背着竹篓进了山。
他在半山腰一处石缝里,发现一窝白花花的蛋。
数了数,九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蛋壳上布满细密黑斑,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
他心里发毛,但一想到孙子董贝贝最爱吃蒸蛋,还是脱下外套,小心兜了回去。
当晚,九颗蛇蛋下了锅。
第二天凌晨三点十七分,董贝贝光着脚,穿着单薄睡衣,自己拉开院门,消失在监控画面里。
董德康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枚吃剩的蛋壳,浑身发抖。
那九颗蛋到底什么来头?
孙子又去了哪里?
01
清明后的山里,雾气还没散尽。
董德康踩着露水往竹林深处走,背上的竹篓已经装了几根春笋。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被云遮着,光线灰蒙蒙的。
脚下的落叶踩得沙沙响,偶尔一只鸟从头顶扑棱棱飞过,吓人一跳。
他沿一条窄窄的土路拐进山坳。
这地方他来过无数回,哪块石头底下有笋,哪片坡上土质松,他心里都有数。
正弯腰扒开一丛蕨草,眼睛突然被什么晃了一下。
是白的东西。
董德康眯起眼,拨开草叶,看见石缝里头有个草窝。
那窝搭得挺圆整,像是有什么东西精心铺过的。
窝里挤着一堆白花花的蛋,个个圆滚滚的,比鸡蛋大一圈,壳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细黑点。
他蹲下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九颗。
董德康活到这把岁数,没见过这么齐整的一窝蛋。
他伸手碰了碰,蛋壳凉丝丝的,表面有点粗糙。
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心里犯起嘀咕,这到底是啥玩意儿下的蛋?
山里的鸟蛋他见过不少,没这么大的。野鸡蛋也见过,颜色不是这样的。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莫不是蛇蛋?
后脊梁不由一凉。
董德康蹲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那窝蛋安安静静躺着,一个也没破。
老话讲,捡到蛇蛋,家里要出事。
他忍不住啐了一口,瞎想什么呢,都什么年代了。
可他转念又一想,又舍不得走。
孙子贝贝最爱吃蒸蛋,一个礼拜能吃掉二三十个鸡蛋。
他每个月领的那点养老金,大半都花在买蛋上了。
这一窝白捡的蛋,够孩子吃好几天的。
犹豫了半天,董德康还是脱下外套,把那九颗蛋一颗一颗兜进衣服里,小心翼翼裹好。站起身的时候,他回头朝四周看了看,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山风吹过竹林,哗啦啦响。没看见什么活物。
他背着竹篓下山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后头有什么东西撵着似的。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碰上隔壁的郑桂兰坐在门前择菜。
郑桂兰抬眼看他,瞧见他怀里鼓鼓囊囊裹着衣服,就随口问了一句:“哟,德康哥,挖啥好东西了?”
董德康也没藏着,把外套揭开给她看了。郑桂兰原本满脸带笑,一看到那几颗蛋,脸色就变了。
“这是蛇蛋吧?”她放下手里的菜,凑近了仔细瞧,“你看看上头那些黑点,这不是蛇蛋是啥?你在哪儿捡的?”
“山坳里。”董德康说,“石缝里头。”
郑桂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赶紧扔了,这玩意儿不吉利。老话讲,蛇是灵物,你动它的子子孙孙,它不跟你拼命才怪。”
“扔啥扔。”董德康把衣服重新兜好,“好好的蛋,扔了糟践东西。”
“德康哥,你听我的。这年头吃不穷穿不穷,捡这东西回去,万一惹上啥事,后悔都来不及。”
董德康没搭茬,闷头往家走。
郑桂兰在后头喊了几声,他也没回头。
他一辈子就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走进院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董家是栋老屋,土墙青瓦,院子不大,东边一棵枣树立了好些年头。
门槛被磨得发亮,上面全是刀痕和鞋印。
堂屋里摆着一张老方桌,桌上搁着董军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三十多岁,方脸盘,厚嘴唇,笑起来有点憨。
董德康从照片前走过去,没看。
他把那窝蛋放灶台上,找了只豁口碗,一颗一颗码进去,然后拿块湿布搭在上面。
做完这些,他站在灶台前发了会儿愣,才转身去叫孙子起床。
董贝贝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听见董德康喊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嘟囔了一句:“爷爷,我要吃蛋。”
“有有有,明天给你弄。”董德康伸手摸摸孩子的脑袋。
小孩儿后腰上露出一块紫青色的胎记,形状弯弯绕绕,活像一条盘着身子的蛇。
董德康盯了一眼,心里莫名格登一下。
他给孙子掖好被角,说:“你再睡会儿,爷爷给你热碗粥。”
“不,我要吃蛋。”董贝贝撅起嘴,“你昨晚说的,今天给我吃蛋。”
董德康想起来了,昨晚睡觉前他是说过这话。他摸摸孩子额头:“好,明天蒸蛋,一顿给你蒸两个。”
董贝贝这才笑了,缩回被窝里翻了个身。
董德康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窗外刮进来一阵风,掀动窗帘的角,忽拉一下,又忽拉一下。
他觉得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但屋里明明只有他和孙子两个人。
当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屋传来贝贝匀匀的呼吸声,外头偶尔有几声狗叫。
他在黑暗里瞪着眼,想着灶台上那九颗蛋,心里七上八下的。
“捡都捡了。”他跟自己说。
第二天一早,他烧了一大锅水,把那九颗蛋一颗一颗放进锅里煮了。
02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泡,九颗蛋在水里翻滚,渐渐变了颜色。
董德康拿筷子夹了一颗出来,放在凉水里浸了浸,往桌沿上轻轻一磕。
蛋壳裂开一道缝,剥开,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蛋白。
比鸡蛋要紧实不少。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但不大,细细品还有点儿甜。不像有毒的样子。
“贝贝,起来吃蛋了。”董德康朝里屋喊。
董贝贝光着脚丫跑出来,爬到板凳上坐好,眼巴巴望着桌上的碗。九颗蛋剥了壳,白花花堆在搪瓷碗里,冒着热气。
“爷爷,咋这么多?”
“山上捡的。”董德康把碗推到他面前,“好吃你多吃点。”
孩子抓起一颗蛋,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比鸡蛋香。”
董德康看着他吃得欢实,心里那点不踏实慢慢化了。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他倒了半碗温水放孩子手边。
董贝贝哪听他的,三两口一颗蛋就落了肚。
很快碗里就剩了三颗,他摸摸肚子,打了个饱嗝:“爷爷,我吃不下了。”
“留着,晚上再吃。”董德康把剩下三颗蛋放进搪瓷盘,拿纱罩罩好。灶台上那几只空蛋壳他也没扔,堆在墙角,打算晾干了收起来。
那天中午,日头正当头,院子里晒得暖融融的。
董德康端着饭碗蹲在枣树下吃,贝贝在旁边追一只蚂蚱,追得满头大汗。
他正扒拉着一口饭,口袋里那部老手机忽然响了。
一看号码,他愣住了。赵爱萍。
这三年,赵爱萍很少往家里打电话。
逢年过节打过来,也就那么几分钟,问问孩子的情况,问完就挂。
上回打过来,还是两个月前。
他按下接听键,喂了一声,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赵爱萍的声音听着有些哑,“我明天回村看看贝贝,方便不?”
董德康没料到她突然说要回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贝贝挺好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说:“行,回来看吧。孩子也想你了。”
那头又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赵爱萍又说:“我下午到。”然后就挂了。
董德康捏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塞回口袋里。
那顿午饭他没怎么吃好,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这三年,她早不回晚不回,怎么偏偏赶在捡到蛇蛋这天要回来了?
傍晚太阳落山,董贝贝玩累了,早早就趴在炕上睡着了。董德康给他洗了手脚,又给他搭上被子。孩子睡着了脸还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张着。
董德康坐在炕沿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被角给他掖好。
目光落在孩子后腰那块胎记上。
灯光下看着更明显了,紫青色的,弯弯曲曲盘着,越看越像一条蛇盘在那里。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头就缩了回来。
德康起身关了灯,走回自己屋。他躺下后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他迷迷糊糊快合上眼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哨子又不像哨子,尖溜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吹什么东西。
忽高忽低,听不出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又没了。
安静了。“耳鸣了吧。”他嘟哝一声,把被角蒙过头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隐约又听见那声音响了一下。
这回比刚才近多了,好像就在院墙外头。
像一阵细细的尖啸贴着墙根溜过去,然后彻底消失了。
董德康想坐起来看看,眼皮沉得睁不开,像被什么按在床上似的。
他又躺了一会儿,到底没能起来。
那声音再没出现过。
天蒙蒙亮的时候,董德康猛地醒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特别死,浑身骨头都像是泡了水,沉甸甸的。
他披上衣服下了地,推开贝贝的房门。被窝空的,叠得好好的。
董德康心里打了一个突,快步走到炕边。
被子底下摸过去,凉的。
他站在炕边愣了好几秒,然后冲到窗边一看,窗户开着一道缝,刚好能侧着身子钻过去。
窗台下,一只小拖鞋倒在泥地上,孤零零的。
董德康腿一软,一把扶住窗框,指尖发颤。他猛地张开嘴,喊了一嗓子。“贝贝!”
没人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03
这一声喊,把隔壁郑桂兰惊醒了。她披着衣服跑过来,一进门看见董德康脸色煞白,站在院子里直愣愣地发怔。
“咋了德康哥?”
“贝贝……不见了。”
郑桂兰进里屋一看,窗子半开,拖鞋倒在窗外,被窝是凉的。她转身就跑出院门,沿街喊起来:“贝贝不见了!孩子丢了!快来人!”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院门外聚了不少人。
有拎着铁锹的壮劳力,有抱着孩子的媳妇,还有端着饭碗跑出来的老人。
有人去村东头河边找,有人沿着村口土路往山脚找,几个年轻小伙子打着手电钻进了后山的灌木丛。
董德康站在院门口,鞋也没换,穿着一双露出脚趾的旧胶鞋。郑桂兰拉了他一把:“你先别慌,保准能找着。”
他点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腿肚子的筋一直在抖。
一个多小时过去,出去找人的陆陆续续回来了。
河边没有,山脚没有,村口土路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问了一圈,谁也没看见有人出村,更没看见一辆外地的车进村。
有人小声嘀咕:“会不会让人给抱走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塘,扑通一声,涟漪四散。人群里顿时嗡嗡起来。
董德康家里没有装电话座机,手机也是那种老年机。郑桂兰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110。不到四十分钟,两个穿制服的民警骑摩托到了村口。
领头的姓周,三十来岁,是镇上派出所的。他进门先看了董贝贝的房间,又看了院子,转了一圈回到堂屋,眉头锁着。
“门窗没有撬的痕迹,”周警官说,“院门也是从里面打开的吗?”
董德康仔细回忆,昨晚睡前他明明拴好了院门的。
可刚才他出去看,门闩是拔开的,插销挂在一边,不是被人撬开的,就是正常打开的样子。
他越回想越觉得不对。
“你家门口有没有监控?”周警官又问。
“没有,哪有钱装那个。”郑桂兰替董德康回答,“就村口小卖部那个方向,好像装了摄像头。”
周警官说:“你们先等着,我回所里调周边的监控看看。”他带着另一个民警走了。
院门口的人渐渐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枣树叶的沙沙声。
董德康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郑桂兰端了碗粥过来,他摆摆手,示意不喝。她叹了口气,把碗放回灶台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推开灶房门。
那三颗蛋还好好待在搪瓷盘里,纱罩落下没有揭开过。
蛋壳静静地躺在墙角,他走过去,捡起一片壳来,指腹在壳面上蹭了蹭。
壳内壁上有一层淡淡的、发暗的薄膜,颜色微微发黄,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德康哥,你这是干啥?”郑桂兰站在门口,看着他举着蛋壳对光照。
“这蛋……”董德康停了一下,“是不是有问题?”
郑桂兰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我看着就邪性。你非不听,非要给孩子吃。”
董德康没吭声。他握着那枚蛋壳,在灶台前站了很久。心里的念头像开了锅的水翻来滚去,可没一个能落得住脚。
下午两点刚过,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董家院门外。
赵爱萍从车上下来,穿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扎着,脸色有些发白。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准备,才推门进来。
“爸,贝贝呢?”
董德康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孩子不见了。”赵爱萍怔在原地,手上拎着的袋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几件小孩子的衣服散落出来。
04
赵爱萍是在第三天傍晚见到蒋振华的。
那天下午,县局来了三辆警车,蒋振华一下车就让人把董家院门口的线路检查了一遍。
村里只有小卖部那台监控日夜开着,正好对着村口主路。
蒋振华让人把当天凌晨的录像拷贝下来,当场在警车后备厢里用笔记本电脑放了一遍。
画面是黑白的,画质不怎么清晰,但能看到时间:凌晨3点17分。
院门开了。
门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开了一条缝,然后一个小小的人影钻了出来。
董贝贝,穿着睡觉时那件单薄的小背心,光着脚,在灰蒙蒙的画面里像一小块白斑。
他走出院门后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直直朝着巷口走去。
步子不快,但没有犹豫。
看不出是被风吹醒了出来找人的样子,更像是一步一步朝着某个明确的方向在走。
画面切到村口主路的摄像头:3点21分。
董贝贝出现在画面里,没跑没闹,走到路口时停了几秒。
录像里能看到他扭了一下头。
然后镜头边缘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雨衣,看不清楚脸。
弯下腰,对孩子说了一句话。
因为距离太远,录音根本听不到。
董贝贝朝他走过去,走到他身边,被他一把抱起来。
转身就消失在了画面里。
前后不超过两分钟。
车厢里很安静,董德康站在车门外,也看到了这段录像。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说出一句:“我要找到他。”
蒋振华合上电脑,说他连夜追查。那天晚上,董德康一夜没睡。赵爱萍坐在堂屋里,也没睡。两个人隔着一面墙,谁也没开口说话。
第二天上午,蒋振华带了消息过来:凌晨4点02分,一辆白色面包车在邻镇一个公路岔口出现过,车的型号、颜色和监控里看到的吻合。
车牌被泥糊住了大半,只隐约看出尾数是“76”。
通过调阅全县车辆登记信息,最终锁定了那辆车的车主。
梁泰,38岁,户籍所在县城,有过非法养殖蛇类的记录。照片上的男人瘦长脸、颧骨很高,嘴唇有点厚,笑起来眼神透着一股阴冷。
赵爱萍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蒋振华注意到了她的异常,问她:“这个人你认识吗?”
赵爱萍嘴唇动了动,压低了声音:“他是我对象。”
蒋振华和旁边的民警对视了一眼。赵爱萍没有抬头,声音干涩:“我们处了快两年了。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干这种事。”
董德康站在堂屋里,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像在翻找一段记忆。
突然他开口了:“这个人的样子,我好像见过。”
“你见过?”蒋振华问。
“二十多年前,那时候爱萍还在镇上打工,这人来村里找过她。我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前碰见过他,他在那儿站了小半天,没进来,后来又走了。”
赵爱萍猛地抬头,脸色白得没了人样。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那座老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
蒋振华合上笔记本,说了句:“先找到人再说。”他转身上车走了。院门口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好一会儿才落下来。
那天夜里赵爱萍没有回房睡。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零星的几颗星,一直坐到后半夜。
董德康透过窗户看见她坐在那里的背影,比白天看到的又瘦了一圈。
他没有出去,也没有开口。
他躺在炕上,眼皮合不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监控里那双白白的小脚,踩在水泥地上,一步步朝黑暗里走去的样子。
他不知道怎么睡着了,梦也没做一个。
05
第二天下午,蒋振华带人去了梁泰在县城的出租屋。
房子在城郊一片老居民区里,二层小楼,独门独院。
门锁着,蒋振华让人撬了锁进去。
屋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像是熬过什么草药,夹着一点腥气,混在一起冲鼻子。
外屋没什么异常,厨房灶台是凉的,水壶边缘还沾着水珠,说明不久之前还有人住。里屋衣柜里挂着两三件换洗衣服,枕头上留着头发的压痕。
民警在院子角落发现了一个铁皮笼子,笼门开着,锁头已经锈死。
蒋振华蹲下去看了一眼,笼子里面铺着厚厚一层干稻草,角落里蜷着一条手腕粗的菜花蛇。
蛇没有动,只有脑袋微微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人。
旁边一只旧瓷碗里还有半碗混浊的水。
那条蛇盘着身子的形状,蒋振华多看了两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掏出手机,翻出董贝贝后腰胎记的照片比对了一下。
蛇盘成圈的样子,跟那块胎记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他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说不透的神情。
他让人把蛇收走,继续搜索。
掀开枕头的时候,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赵爱萍抱着小时候的董贝贝,站在路边。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我的孩子,等我接你。
字迹用力很深,笔划都凹进了纸面。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旁边搁着一盘录满了的磁带。
蒋振华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哨音又不像哨音,他听了几秒钟,关掉了。
就在蒋振华带队搜查梁泰住处的同时,赵爱萍独自去了镇上派出所。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是青的,说话都带着颤音。
她说她去过梁泰以前开过的那个养蛇场,在邻县,她知道路线。
“他以前带我去过两次。”她低着头说,“他说那是他以前养蛇的地方,后来不干了,蛇场也荒了。”
“他会不会把孩子带到那儿去?”值班民警问。
“我不知道。”赵爱萍摇了摇头,“但我想不出来他还能去哪儿。”
蒋振华接到电话,当即联系邻县警方联合行动。
那个废弃的养蛇场在邻县靠山的一片荒坡上,场房是砖砌的,顶上铁皮都锈穿了,门口长满齐腰的荒草。
场子没有门,风从豁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民警到场时,梁泰坐在铁笼旁边。
董贝贝蜷在笼子一角,身上穿着件大人外套,裹得严严实实。
一只空碗搁在他脚边,碗里还剩半碗水。
孩子看见穿制服的民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伸出两只脏兮兮的小手。
“爷爷,要爷爷!”
梁泰没有跑,也没有站起来。
蒋振华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没有掐,吸了最后一口,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我儿子,我不能不要。”
蒋振华让人把孩子抱起来,董贝贝的哭声像一把尖刀,刺得在场的人心里发疼。
梁泰被戴上手铐往外走,经过赵爱萍面前时,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上。”说完,被押上了警车。
06
审讯室里灯光煞白,梁泰坐在铁椅子上,眼睑低垂着,神色平静得有些不寻常。蒋振华坐在他对面,把一份材料推过去。
“那九颗蛇蛋,是你放的?”
“嗯。”
“放在哪儿?”
“石溪村后面的山上,半山腰的石缝里。”
“你怎么知道那条路?”
梁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发干:“以前我在那边养过蛇,那片山我比谁都熟。”
蒋振华没有急着追问,等他自己往下说。
梁泰又沉默了一阵,才交代了他自己做的那些事。
他在出狱之后回过石溪村后山,找了一处废弃的蛇窝,把九颗蛋放进去。
那些蛋是他自己在县城养的那条菜花蛇下的,他等着它们产蛋,一共攒了九颗。
他在蛇窝周围做了手脚,用草药把蛋壳擦过。
那药方是他在蛇场跟老师傅学的,最初用来驯蛇。
用蛇类信息素混合几种草药熬成膏,抹在蛋壳上,能渗透到蛋白里。
人吃了之后,会在一定时间内产生轻度神经麻痹的症状,整个人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他说,那药不会要人命,只是让身体进入一种“深眠”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如果有特定的声音诱导,人就会无意识地按照声音指引的方向走,像梦游一样。
“那哨音是什么?”蒋振华问。
“一种高频声音。人耳听不太清,但蛇能听到。”梁泰说,“我把那种哨音的频率调高了,人耳朵听不到,但孩子能听见。他吃了那些蛋以后,神经被麻痹了,听到那种声音,身体就会自己做出反应。”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
蒋振华問:“你是怎么把蛋弄上山的?”
“我提前踩好了点。”梁泰说,“知道董德康每天都会上山挖笋,我在半山腰找了个他必经的石缝,把蛋放进去。他看见那窝蛋,大概率会捡回去。他那个孙子爱吃蛋,村里人都知道。”
“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喂给孩子吃?”
“他舍不得扔。”梁泰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他那么疼他孙子,山上捡到的好东西,哪舍得自己吃?”
屋里的空调嗡嗡响着,梁泰的声音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蒋振华又追问:“那蛇盘成圈、跟孩子胎记一样的形状,也是你设计的?”
梁泰的瞳孔微微一缩,摇了摇头:“那不是我设计的。那是天生的。”他停了停,“他后腰上那块胎记,我也有。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他生下来我就知道,这孩子是我的。”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说给那个永远不可能听到这句话的人听。
赵爱萍坐在另一个房间,面前的纸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双手抱着杯壁,指节发白。
对面的女民警问她要不要换个说法,她摇摇头,开始讲那些过去的事情。
她和梁泰,认识得早。
那时候她还在镇上的服装厂打工,梁泰在县城贩蛇,隔三差五来镇上送货。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好上了。
后来梁泰进去了,被判了三年。
她发现怀了孕,走投无路,接受了董军。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赵爱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从来没说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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